時間倒推回一個小時之前, 穆雨楓發現幽燁留下的筆記的時候。

幽燁的實驗記錄寫得很詳細，她的猜想、實驗的過程和最終的結果都記錄下來，科研本來就要做好代代相傳的準備, 但是對於穆雨楓這類的外行來講, 她們絕無可能看得懂那些專有名詞和概念。

好在，穆雨楓了解幽燁的習慣, 她直接翻到最後, 幽燁會像寫論文一樣列出結構化摘要，最下面一段是最簡潔明了的結論。

她發現了一種嶄新的X病毒，通過逆轉錄融入宿主基因庫，在實驗動物身上觀察到神經系統癥狀，感染小鼠會瘋狂攻擊並吞食同籠的非感染小鼠，而被咬傷的非感染小鼠會很快表現出相似的性狀, 幽燁推測這是一種類似於類似於狂犬病毒的會在唾液中存在、具有神經毒性的血液傳播RNA病毒, 但是潛伏期更短, 細胞毒性更烈。

在這一篇的末尾，幽燁非常謹慎地探討了X病毒感染人體之後可能產生的後果, 她在“人體”這兩個字下面重重地劃了一道, 旁邊打了個問號。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這個X病毒感染人體後會產生什麽樣的後果了。

幽燁真的在用這種危險的病毒做實驗, 雖然穆雨楓早就猜到會是這樣，但已知結果再倒回來審時過程，心境還是不一樣的。

她顫抖著往下翻, 下面是一個非常覆雜而宏大的實驗設計，乍一看是幽燁一直在研發的休眠技術, 但讓人眼花繚亂的流程圖中依稀可以找得到“Mu”字樣。因為穆雨楓的姓氏並不那麽常見, 所以她自己的個人文件夾或者非正式簽名往往就直接簽個Mu了事。

這個覆雜的研究計劃, 好像是為她做的。

穆雨楓在裏面找到了個被命名為Pandora的病毒, 漂亮的花體字讓穆雨楓花了很長時間辨認，當她一個字母一個字母拼出這個單詞的時候，她忽然間打了個寒戰。她趕忙倒回去看這一篇最前面的背景部分，幽燁在本子上貼了一張測序結果，密密麻麻的堿基序列排布她才剛剛看到過。

是她發現的那個X病毒，她給它取名叫潘多拉。

為什麽是潘多拉呢？希臘神話中潘多拉帶來的盒子裏面裝著禍害、災難、瘟疫，但最下面一層隱藏著希望。幽燁覺得這東西隱藏著希望？

給誰的希望？

穆雨楓似乎明白了點什麽。

穆雨楓繼續往後翻，這幾張紙明顯變得發黃粗糙，上面有許多修修改改塗塗抹抹，筆記本的主人經歷了無數次自我否定，終於給自己的問號畫上了一個驚嘆號。

體外實驗成功了，幽燁把少量穆雨楓的血清加進潘多拉病毒轉化細胞懸液裏，培養72小時後重新測序，發現整合在轉化細胞DNA鏈上逆轉錄序列被甲基化修飾了，從表觀遺傳學上遏制了那段序列的表達，雖然來自潘多拉的基因還在，但相當於被捂住了嘴巴徹底沈默下來了。

穆雨楓一個沒拿穩，筆記本掉落在地上，所有的事都在她腦子裏穿起來了。

葉子……葉子的確在變成人，她喝過她的血。

拯救感染者的特效藥，其實就是她的血。

穆雨楓跌坐在地，孟昭和阿淩關切地來攙扶她，穆雨楓耳邊響起嘈雜的耳鳴聲，她聽見一個略顯稚嫩的聲音在她耳邊念叨：

“如果一定有一個人要拯救世界，那為什麽不是我呢？雖千萬人吾往矣，這是我的理想。”

穆雨楓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但其實人生的一切都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她現在還記得那個悶熱的午後，她被老師點起來念自己的作文，題目是俗套的《我的理想》，就在她念完之後，班上哄堂大笑。老師狠狠批評了那些發笑的學生，表揚穆雨楓的情懷，但那是所有人都不會意識到，穆雨楓真的有實現理想的那一天。

她擡手，看著皮膚下略微鼓起的血管，她得了會一不小心就會流血不止的怪病，而幽燁為了給她治病發現了潘多拉病毒，潘多拉病毒逸散出去帶來了這場人類浩劫，怎麽看，這場天災人禍都是因她而起，她怎麽能叫拯救世界呢？

最多不過是讓贖罪罷了。

穆雨楓輕笑，她這病也巧，或許把血流幹就是上天給她寫的判詞呢？她以為自己可以逆天改命，結果庸庸碌碌半生，才發現擺在她面前的其實一直都只有一條路而已。

人總要張大了回過頭去看才會發現，稚嫩的自己從來沒有徹底消失過，年少時的沖動和信念鋪就人性的底色，任憑她後來怎麽在自己這張紙上塗塗抹抹，底色還是會透出來，在她面臨每一個關鍵抉擇的時候，輕描淡寫地扭轉她的航向。

她很想結束這場災難，很想很想，現在，一個簡單的解法擺在她面前了，只看她怎麽選。

“你當真要相信這上面寫的東西嗎？如果她說的是真的，你的血液裏面有能抵抗病毒的東西，那你準備幹什麽，拯救蒼生嗎？”

“把你的血放幹了，又能救多少人？”

穆雨楓發現那個筆記本的時候，阿淩和孟昭都在她身邊一起閱讀，穆雨楓能看懂的東西，阿淩也能看個七七八八，她徹底慌了神，她知道她身邊的這個人道德水平比自己高多了。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我們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阿淩這輩子看得上的朋友不多，都在這個研究所裏了，她一向不是什麽好人，哪怕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她也可以私心得坦然。

“孟昭，你快勸勸她。”阿淩試圖給自己拉攏同盟。

孟昭沒說話。

阿淩暗罵一聲，她忘記了，這個姓孟的也是大公無私的活菩薩。

“你自己考慮清楚，我們……我們其實什麽都沒看見。”孟昭忽然開口，她說得很艱難，但很有人情味。

阿淩詫異地看了孟昭一眼，她的意思是讓穆雨楓不必擔心她們兩個的看法，她擁有自私的權力。

難為孟昭了，她也會說人話。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而恰在此時，穆雨楓的通訊器突然亮起來，達咩的聲音傳出來。

路上穆雨楓為了以防不測，一直維持著達咩的低功耗運行，以便有需要時可以隨時喚醒。

“主人，您或許已經明白了，從邏輯上來看，您是造成這個局面的罪魁禍首。”

“拋開情感，我認為人類應當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這個人類是集群概念，其中包括您。”

“但您是我的主人啊，我無法左右您的想法，作為一個盡職盡責的人工智能，我只負責為您提供最切合實際的分析與建議。”

“但其實您心裏早已有了決斷不是嗎，我知道，您一直想當一個英雄。”

平板無波的機械語音中，滿滿的都是閃爍著惡意的蠱惑和引導。

“你把那玩意關掉！”葉子終於推開門闖進來，她從來沒有用這樣強勢命令的語氣對穆雨楓說過話，門被她大力推開撞到墻上，巨響讓所有人嚇了一跳。

葉子快步走到穆雨楓面前蹲下直視著她的眼睛，穆雨楓的眼神一向是堅定的，但現在她茫然無措，甚至不敢看葉子的臉。

在剛剛她陷入糾結疑惑，直至傾向於做出決定的全過程裏，她一次都沒有想到過葉子，她又要對不起葉子了。

“噓，先聽我說。”葉子用一根溫熱的手指貼上穆雨楓剛要開啟的唇。

“不用這樣，不需要，怎麽就需要你犧牲掉自己呢？哪有這麽慘烈？”

“有我在，全都交給我，好不好？”

她的聲音溫和但有安撫人心的力量，眼神中帶著和身體年齡不符的閱歷，她忽然變得和穆雨楓印象裏的葉子大相徑庭，反倒像極了那個絕對不可能的人。

“為什麽？”穆雨楓沙啞著嗓子問，唇瓣一張一合，摩擦著那根骨節分明的手指。

她對面的人似乎是無奈地抿唇笑了下，低下頭去，覆又擡起頭，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輕到不能再輕的語氣對穆雨楓說：“因為我就是幽燁啊。”

她終於說出了這句話，在一個最不恰當的時刻。幽燁緊張地等待著穆雨楓的反應，她甚至連呼吸都不敢。

穆雨楓眨了眨眼睛，似乎一時無法理解這句話確切的含義。

“葉子是我，幽燁也是我，你可以理解為我的記憶封印在葉子的身體裏，現在我終於回來了。”幽燁小心翼翼地解釋著。

“什麽時候的事？”穆雨楓忽然問。

“啊？”幽燁沒理解穆雨楓想問什麽。

“我想知道，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穆雨楓問。

“就是葉子昏迷的時候，醒來時我就全都想起來了。”幽燁說。

穆雨楓盯著面前的這張臉使勁看，她想要從中找到幽燁的影子，葉子和幽燁是很相像的，但她從前卻只覺得只有偶爾幾個角度，葉子的眉眼像幽燁，為什麽呢？

是因為她下半張臉上的黑色紋路給人帶來的太深刻，還是她偽裝得太好？幽燁早就回來了，她看著穆雨楓像從自己身上舍棄一半靈魂一樣對故人的依戀，看著自己小心翼翼地試圖彌補葉子，每當葉子露出落寞的神色時，穆雨楓都覺得自己罪無可恕。

穆雨楓為了幽燁差點害死了葉子，又為了葉子舍棄了幽燁，如果這兩個讓她心碎的人本來就是一個人，那她這些時日究竟是在幹什麽呢？穆雨楓覺得自己像個跳梁小醜一樣可笑。

對了，如果幽燁明知道從前是她，現在的葉子也是她，那她為什麽還要一遍一遍計較穆雨楓和幽燁的過往，看她那麽狼狽地解釋很好玩嗎？那是她對穆雨楓的報覆嗎？

穆雨楓不能理解。

她推開了幽燁的手，後退了一步。

“你給我點時間，這太難接受了。”穆雨楓的心裏一團亂麻，她甚至不知道該擺出什麽表情來面對幽燁。

幽燁胸膛劇烈起伏，最終也只能說一句：“好。”

寂靜的房間裏落針可聞，雜亂的呼吸聲透露著所有人的不平靜，穆雨楓沒有說需要多少時間，或許需要很久很久。

沒有期限的等待最折磨人。

穆雨楓後退，踩到了地上的那個硬皮筆記本，哢噠一聲，如同驚雷劃破死一樣的沈寂。

“這些先放一放，你先告訴我該怎麽解決眼前的事，你做了什麽，潘多拉病毒是怎麽回事，我的血又是怎麽回事？”穆雨楓神色躲閃，說這話時根本不敢看幽燁的臉。

她心亂極了，只能把那些線頭雜亂的感情問題整個擱置起來，等她喘過這口氣再一絲一縷地捋清楚。

當然，即便是這樣，她也很清楚，她不可能和眼前這個人分開，根本沒有這個選項。

作者有話說：

幽燁：老婆好像生氣了，怎麽辦，在線等，挺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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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病原和病理這方面，純是扯淡切勿考究，“潘多拉病毒”這個名字是為了呼應文案借用來的，真實的潘多拉病毒是2013年法國科學家發現的巨型病毒，只有6%的基因與地球上其他生物的基因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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