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雨楓沒有說分手, 也沒有徹底不理幽燁，這讓幽燁松了口氣。

還是有轉圜的餘地的。

“你打算怎麽做，需要我配合什麽？”穆雨楓問。

她甚至捋起袖子露出了一截又白又瘦的小臂, 示意她願意貢獻出自己的血。

幽燁搖了搖頭, 幫她把袖子拉下來，穆雨楓的胳膊剛一暴露在避難所061寒冷的空氣中, 就肉眼可見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幽燁的手指不小心觸碰到穆雨楓細嫩的皮膚, 感受到指尖傳來一陣瑟縮。穆雨楓像觸電一樣把手縮回去，幽燁留戀地撚了撚手指上溫潤的觸覺，眸色暗沈。

“你感染的那個病原體和潘多拉病毒互斥，潘多拉病毒表達的包膜蛋白會特異性激活你體內病原的雕亡程序，但在這個過程中它們也會分泌大量外毒素用於自保，這種外毒素會對你的血管壁造成嚴重損害。當然, 也會對感染潘多拉病毒的人體細胞造成刺激, 激活一系列覆雜的級聯反應, 最終引起特異片段的甲基化，從表觀遺傳學上中止病毒DNA的轉錄。”

“所以, ”幽燁頓了頓, 讓自己臉上擺出一副盡在掌握的微笑, “這兩個過程是可以分開的。”

“作為逆轉潘多拉病毒的特效藥，我只需要提取那種特異性的外毒素就可以了，只要條件合適, 任何病原都是可以體外培養的。”幽燁笑了笑。

早在二百年前她就成功體外分離培養穆雨楓感染的病原體，但那時候她嘗試了所有抗生素, 甚至還跑去藥理學實驗室說盡好話借來了他們還沒有公開發表的新研究成果, 但無一例外全都對那種病原微生物不起作用。

走投無路的幽燁只好寄希望於古人的智慧, 老話講凡毒物, 七步之內必有解藥。但在她終於找到解藥之前，穆雨楓的身體已經先要撐不住了，她無奈之下對穆雨楓進行的冷凍休眠，現在看來，這步棋走得簡直太合適不過了。

“但是我可能要先想辦法視線外毒素的量產，才能幫你徹底解毒，因為一旦實驗不順利，我需要有持續的樣本供應，雖然這種概率可以小到忽略不計了。”

“這個風險，你可以接受嗎？”幽燁問。

“可以。”穆雨楓點頭。

幽燁所說的樣本，指的就是穆雨楓的血。

有了首席研究員幽燁的加入，好像一切都變得井然有序、迎刃而解。

鮮紅的血流進試管裏，塵封的離心機轟鳴著運轉起來，自從幽燁離世之後人類科技再也沒有劃時代的進展，哪怕這座研究所在她身故後又頑強運轉了百八十年，幽燁依舊可以熟練地操縱這裏的一切。

“阿淩。”幽燁開口。

“你有渠道能買到這些藥品對嗎？”明明是疑問句，但是幽燁的口吻卻篤定至極。

阿淩在遇上她們之前一直靠制.毒.販.毒謀生，這種人要是沒有個自己的貨源渠道那就有鬼了。阿淩和黑市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但她一度想要斬斷這種聯系，畢竟那是她不光彩的過往。

但這種時候孰輕孰重她還是分得清的，她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不知道糾結了些什麽，往孟昭的方向偷偷瞥了一眼，而孟昭一張撲克臉上似乎並沒有什麽觸動。

阿淩在心裏冷哼一聲，然後應下了幽燁的這個差事。

幽燁一直站在超凈臺前忙活著，甚至都不曾擡頭賞給阿淩一個眼神。

“我記得你有機合成很厲害，”幽燁緩緩問，“我把分子式給你，你能做得出來嗎？”

“我試試。”阿淩其實心裏並沒有底，但偏偏這時候她就想讓自己看上去有用一些，至少比某個姓孟的強多了。

“好。”幽燁抿唇。

穆雨楓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上學的時候她把通識課的生化實驗全推給幽燁代勞的那段日子，她總是坐在小板凳上倚著落日的斜暉，看幽燁站在實驗臺前一心二用地跟她說話。

她以為她都忘了，但其實她一直都記得。

不管什麽時候，幽燁說起這些專業的東西時，總是隱隱透著高傲和疏離，這或許是她淩駕於所有情感之上的理性光輝，是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東西，是曾經穆雨楓最著迷的地方。

明明前一天她們還柔情繾綣地躺在一起互相取暖，今天所有的謊言戳破之後，穆雨楓說要緩一緩，幽燁就真能理智地和她探討科學問題，如果放在二百年前，穆雨楓一定會篤定地說，幽燁就是沒有心的。

可她明明有心。

穆雨楓曾經以為幽燁是絕對理性的，但其實幽燁也有不理智甚至癲狂的時候，她所有的失控，都是為了穆雨楓。這讓穆雨楓心裏泛起說不出的滋味。

她現在並沒有看上去這麽冷靜吧，她其實也是在強裝樣子的吧？穆雨楓腦海裏無端蹦出這樣的猜想。

幽燁比她大幾個月，但在兩個人的相處中幽燁就像大她好幾歲一樣，她幾乎從未在穆雨楓面前暴露過脆弱崩潰的模樣，她一直是溫和可靠的。穆雨楓想象不出來，在她重病到昏昏沈沈，幽燁的所有努力全都宣告失敗，她是怎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痛哭流涕，然後擦幹眼淚來到穆雨楓面前，跟她討論要送她一個什麽樣的禮物。

她過得不易，而穆雨楓卻從未察覺。

彼時彼刻，此時此刻，她一直都順著穆雨楓的情緒，讓穆雨楓理所應當地以自我為中心。穆雨楓覺得幽燁無所不能，她就必須無所不能；穆雨楓不能接受幽燁的名聲被人汙蔑，她就要豁出命去幫穆雨楓搶回她自己的屍身；穆雨楓不想再在幽燁和葉子當中痛苦糾結，她就扮演好葉子的角色，陪她談一場簡單的戀愛。

穆雨楓，你自私又愚蠢。

幽燁只取了穆雨楓一點點血樣，就像生病化驗時抽的一管血那麽多，孟昭在她的針孔處做了完備的加壓包紮，但是皮下還是在一點一點往外滲血，手臂上青了一大片。

穆雨楓貧血得厲害，她又開始昏昏沈沈，不知道是抽血的緣故還是她和病原達成的微妙平衡又被擾亂了，她坐在幽燁的外套上頭一栽一栽的，腦海裏轉過一個接一個的念頭。

地面都是灰塵，穆雨楓是不介意席地而坐的，若是葉子也不會介意，但是幽燁就不會讓穆雨楓坐在灰塵裏，她脫下了自己的外套遞給穆雨楓，把她從塵埃中托舉起來。

她理清楚了，她該找幽燁認錯的，穆雨楓心想。

穆雨楓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幽燁的臉離自己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離，她的睫毛顫動掀起的微風，輕而易舉地被幽燁接收。

“醒醒，我給你收拾了一張床出來，你去休息室睡吧。”幽燁貼在她耳邊叫她。

她什麽時候睡著了？

穆雨楓想要站起身，但不知是剛睡醒還是失血的後遺癥，她四肢酸軟根本使不上勁，撐著膝蓋起了兩下，竟然站不起來。

穆雨楓朝著幽燁伸手，“你拉我起來。”

幽燁臉上的詫異做不得假，她以為她惹了穆雨楓不高興，穆雨楓明說了需要一段時間，就不會再像從前那樣觸手可及，至少一段時間裏不會。

這是穆雨楓釋放的信號嗎，她消氣了嗎？

幽燁有些拿不準，按照以往的經驗，穆雨楓來了脾氣，多少也要發洩幾天的。

她嘗試著伸出手，穆雨楓把自己的手塞進了幽燁的掌心，溫和服帖，她的手依舊軟得像沒有骨頭一樣。

幽燁握緊穆雨楓的手發力，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拉，穆雨楓借著她的力站起來，然後由於慣性撞進幽燁的懷裏。

“對……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幽燁趕快松開了穆雨楓的手，在她耳邊道歉。

明明答應了穆雨楓要給她想清楚的時間，還做這些瓜田李下的事幹什麽，穆雨楓會不會誤會她這是故意揩油？

穆雨楓下巴舒舒服服地靠在幽燁肩膀上，眨了眨眼睛。

“實驗做完了？”她問。

窗外，天黑透了。

“做完了。”

今天能做的已經做完了，分離純化需要時間，達咩系統解析出來分子式也需要時間，阿淩找到合成的原料和方法，更需要時間，這世上哪有一蹴而就的美事？

幽燁本來可以解釋清楚的，但她有私心，此時此刻就想說這語焉不詳的三個字。

上學的時候穆雨楓無數次對幽燁問過這句話，得到幽燁這簡短的三個字肯定答覆之後，她總會眉開眼笑地來上一句：

“那就回家吧。”

穆雨楓：“那就回家吧。”

幽燁幾乎不敢相信她聽到了什麽，穆雨楓扶著她的肩膀站直身子，從幽燁的懷裏鉆出來，認認真真地對幽燁說：

“我腿軟，走不回去，你抱我好不好？”

天地隨之倒轉，穆雨楓驚呼一聲，抓著幽燁的衣領被打橫抱起，從前的幽燁手上就很有力，把穆雨楓抱起來不成問題，更何況她現在還是半個喪屍，體力更是驚人。

穆雨楓攬著幽燁的脖頸，整個人攀在她身上，隨著幽燁的腳步而顛簸。

幽燁說的那個休息室在走廊的盡頭，所有的休息室都在走廊的盡頭，她要這樣抱著她，穿過寂靜的走廊，路邊所有的實驗儀器，都是沈默的見證。

“幽燁，我想明白了。”穆雨楓用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在幽燁耳邊說。

“那你的結果是什麽，接受嗎？”幽燁問。

這是在追問穆雨楓的那句氣話，她當時看著幽燁脫下葉子馬甲，兩個人合二為一，直說這太難接受了。

她說她需要時間，當時的幽燁就只回了個“好”，那麽體貼，那麽冷淡。

所以她果然是在意的，她的心比她表現出來的要在意很多。

“我說不接受嗎？我說的是需要時間去接受。”穆雨楓把頭埋在幽燁頸窩裏，滿臉通紅地倒打一耙。

“幽燁，對不起，我似乎一直在讓你傷心。”

“我不是個好女朋友。”穆雨楓悶聲道。

幽燁輕笑了一聲，胸腔的振鳴傳到穆雨楓耳朵裏，既熟悉又陌生。

“你的確算不上好女朋友。”幽燁說。

“但是怎麽辦呢？”

“我但凡有一點辦法，就不會被你吃得死死的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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