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雨楓一行人終於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這個研究所離避難所061不遠，當初穆雨楓抱著個小娃娃深一腳淺一腳走在雪窩子裏走了幾天才走到，其實有了車之後這點距離根本不算什麽。

要麽怎麽說人和動物的區別就在於前者會制造並使用工具呢。

從車上下來, 看著熟悉的斑駁外墻和側邊那扇破敗的小門, 穆雨楓心裏感慨萬千。

她就是在這裏遇到葉子的。

“你還記得這裏嗎？”穆雨楓問葉子。

“記得。”

當然記得，她在這裏工作了許久。

“說來, 當初你為什麽會出現這扇門外呢, 你是故意發出動靜提醒我這裏有門的嗎？”穆雨楓問。

葉子迷茫地搖了搖頭，穆雨楓輕笑，並不去深究。

說實在的，這些葉子也記不清了。那時候的她腦子裏面混沌一片，她從懵懂中睜開眼睛，離開禁錮著她的休眠艙, 從暗無天日的地下室裏爬出來, 在白茫茫的荒原上漫無目的地流浪。

說是流浪, 但她其實一直在圍著研究所打轉，就好像冥冥之中有種力量在牽絆著她, 讓她不願離開。

現在她知道了, 是因為她要等穆雨楓醒來。

穆雨楓的臟器機能恢覆到能蘇醒的程度, 直接刺激了葉子的覆蘇，但是等穆雨楓真正徹底醒過來，葉子已經在外等待多時了。

故地重游, 對兩個人來說都是別有一番滋味。

穆雨楓記得研究所裏有密密麻麻的大蟑螂，她剛蘇醒的時候在那群東西手上吃了大虧, 這次她提前做好了準備, 在後備箱裏帶足了強效殺蟲劑。

孟昭和阿淩一人手裏拿著一瓶, 嚴陣以待。

她們這次走的是研究所的大門, 從外面打開門閂，生銹的門軸帶來厚重的阻尼感，金屬大門在地板上摩擦出尖利刺耳的刮擦音。

灰塵揚起，穆雨楓伸手捂住口鼻，探照燈的強光洞穿過去，裏面沒有蟑螂的影子。

很好，它們又縮回去了，不知道那些蟲子在什麽地方築了窩，指不定什麽時候又會來一次狂風過境，但是現在穆雨楓已經不怕她們了，區區蟲子而已。

她們走進研究所，地板上還殘留著上一次穆雨楓和蟲潮殊死搏鬥留下的痕跡，她往小門的方向一瞥，那裏應當還有她幹涸的血跡。

“我們應該去哪找？”孟昭問。

她和阿淩都是第一次進入這座建築裏面，她對這種建造於二百年前，從未考慮過防禦外敵功能的建築風格很是陌生，可以說出了一樓那些能明顯看出違和感的粗糙改裝讓她感到熟悉以外，其他的都讓她摸不著頭腦。

“去檔案室吧。”穆雨楓說。

葉子剛推開樓梯間的門打算拾階而上，聞聽穆雨楓的話楞了片刻，然後隨即反應過來。

幽燁離世和現在的時間並不是無縫銜接，雖然對於她來說就是眼睛一閉一睜之間，但世界卻是實實在在運轉了二百年。

“根據我上次找到的資料，這個研究所在幽燁離世後還至少堅持存在了百八十年，她原本的辦公室實驗室都不在了，但對於她這樣級別的研究員，檔案室裏應當封存有她的研究記錄。”穆雨楓說。

“可是，她不是……”阿淩覷了眼穆雨楓的臉色，欲言又止。

“被打成全民公敵了是嗎？”穆雨楓接過她的話往下說，“但她的科研價值依舊存在。”

檔案室，穆雨楓開始拼命搜索自己的記憶，這種地方她一個外來人肯定是沒有去過的，但曾經一樓大廳最顯眼出的樓層分布圖上標註得有，她等幽燁下樓等得無聊時看過幾眼，應當能回憶起來的。

“應該在這邊。”葉子看穆雨楓回憶得艱難，她默默替穆雨楓指了個方向。

這地方當然還是葉子最熟悉。

葉子沈默地帶著穆雨楓一行人往地下室走，存放故紙堆的地方就在她沈睡之處的隔壁，當初幽燁偷偷培育的這個胚胎就安放在她自己辦公室的隔間裏，但她卻在地下室蘇醒。

誰能幫她挪動位置，還挪動到那樣一個輕易不會被人發現的位置，向來只有她那個師弟了。

戴誠對幽燁的感情是覆雜的，他一方面記恨幽燁事事壓他一頭，恨不得把幽燁挫骨揚灰，但另一方面，他也是最懂幽燁的人。他在幽燁死後掉的那兩滴懷念的眼淚，興許並不全是虛情假意。

地下室裏，葉子瞟了一眼殘破的休眠艙，然後一腳踹開了房門緊閉的儲藏室，裏面堆疊著浩如煙海的文件，整個研究所的歷史被濃縮進這一個幾十平米的房間裏。

戴誠會為幽燁的隕落而掉眼淚，但他不相信幽燁有朝一日真能從那個胚胎裏覆生，在他眼裏，那個休眠艙和幽燁留下的手稿筆記一樣，都屬於故人的遺物了。當幽燁不會再對他構成威脅，他應當會好好保管她的遺物，甚至會在午夜夢回的時候看著夜空緬懷她。

葉子停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現在有點控制不好情緒，也並不是很想面對裏面裝著的那些過往。

她最輝煌的年華，她尊敬的師長，她提攜過的後輩，都化成寫在紙面上的文字，靜靜地躺在整個人類文明的塵埃裏。

穆雨楓帶著孟昭和阿淩進去了，從這麽一大堆錯綜覆雜的文件夾裏找到屬於幽燁的並不是一件易事，不順利地話興許要花上很長時間，而她認識的那個穆雨楓向來是要走完所有的彎路、排除完所有的錯誤選項，才能找到對的那一個，她一定不順利。

那上面寫的東西有些偏頗，如果沒有葉子的解釋，或許會有點歧義。不過沒關系，等她們找到了再解釋不遲。葉子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跟穆雨楓坦白自己就是幽燁，幹脆能多拖一會兒是一會兒。

葉子閃身進了旁邊的暗門，裏面破碎的休眠艙靜靜地躺在地上，原本灌註滿的休眠液已經幹涸在地上，她從裏面破繭而出，留下一地狼藉。

她給穆雨楓露出的破綻已經足夠明顯了，葉子是不可能知道研究所的布局的，她能帶著穆雨楓精準找到這個她都記不得的地方，只能說明葉子本身就是這座研究所的一員。

但穆雨楓依舊沒有懷疑到她頭上，這馬甲依舊掉不下來，這讓葉子惆悵。

她把被自己打破的玻璃休眠艙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拼是拼不回原狀了，只能漫無目的地疊成一摞放在地上。

事實證明人做事就是不能胡思亂想，葉子的手指被鋒利的玻璃碎片邊緣劃開了一個口子，鮮紅的血珠冒出來，她盯著那滴血看了老半天，然後用拇指按在了傷口上。

嘶，有點疼。

她身體裏流淌的血，已經完全是紅色的了。

葉子給自己打掃出一片幹凈的地面，然後靠著墻壁緩緩坐下。

一個合格的科研人是不能允許自己消沈太久的，葉子只沈淪了不過一刻鐘，就站起來，走出這個房間。

她要去找她的液氮罐。

幽燁原本存放液氮罐的地方在她實驗室所在的八樓走廊盡頭，休息室門前的樓梯和墻體中間多出了一個狹長幽深的空間。她也不知道當初畫圖紙的建築設計師為什麽要在那裏留一個空間出來，她就把平時不會經常用到的液氮罐存在那裏，不顯眼也不礙事。

現在她的樓層她的實驗室應當都早已被人侵占了，不知道她的罐子會流落何方。

她順著樓梯上了八樓，入眼先是一片黑黢黢的景象，墻壁上留下煙熏火燎的碳化痕跡，空氣中依稀還能聞到混合有機物燒焦的臭味，看來後面入住八層的仁兄實驗也頗為不順利啊。

這地方發生過火災，這對幽燁來說可不是個好消息，這意味著很多重要的痕跡都會化為烏有。

她來到那個莫名其妙多出來的空間，原來擺著罐子的地方摞著幾層廢棄的小鼠籠子，地板上有一個圓形的印子，她拿腳蹭了蹭，腳下傳來凹凸不平的感覺，或許是她的罐子太重了壓出來的。

她進實驗室見習的第一天，帶她的大師姐就告誡她的實驗室第一準則就是，在實驗室裏，任何不屬於你的東西，不了解的東西，都不要輕易觸碰，更不要打開，因為你不知道裏面裝的東西是否有害，也不知道打開這個行為會造成什麽後果。

從這個印子來看，她的液氮罐老老實實地在原處呆了很久，看來後來者依舊遵守實驗室第一準則，估計要不是發生了火災，這個罐子能一直待在原處成為文物。

葉子試著在腦海中還原那時候的場景，火災過後所有人聚在一起統計損失，然後發現了這個無人認領的液氮罐。已經時過境遷了，誰也不知道這是什麽時候留下的，也不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麽，沒有人敢打開一探究竟，也不敢輕易遺棄，最好的方法就是，保持原狀。

葉子彎下腰，看向樓梯下面，黑洞洞的空間裏，一個落了灰的罐子安然無恙。

厚重的隔熱層在地板壓出了永久的傷痕，但也確保裏面的東西能夠在火災中安然無恙，她把罐子從深處拖出來，幸好她還沒完全變回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普通人類，她一個人還拖得動這個大罐子。

罐子密封完好，沒有被人強行打開過的跡象，擦掉上面的灰塵，罐身依舊和她記憶中一樣。

葉子取出了她封存在裏面的樣本，凍存覆蘇需要覆雜的過程，她毫無愧疚心的打開了八樓實驗室的藥品儲藏櫃，熟練地配置凍存覆蘇需要的溶液。

分析純級別的東西，不會變質的。

恍惚間二百年前的世界和現在的世界在這一個交點出重疊，葉子的手和幽燁的手隔著時空交匯，重覆過無數遍的操作如同刻在DNA裏面一樣精準，她不知道自己認真工作的樣子落在旁人眼中有多迷人。

當暮色四合，昏黃的陽光灑遍大地，葉子終於完成了前期的準備工作，她下樓去找穆雨楓匯合。

剛下到地下室，阿淩獨特的嘹亮嗓音就從儲藏間直沖進葉子耳朵裏。

“你當真要相信這上面寫的東西嗎？如果她說的是真的，你的血液裏面有能抵抗病毒的東西，那你準備幹什麽，拯救蒼生嗎？”

“把你的血放幹了，又能救多少人？”

壞了。

穆雨楓這一次的運氣出奇得好，她們竟然順利地在太陽落山之前找到了幽燁的筆記本。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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