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工程師得救了。

在行刑前的最後一刻, 穆雨楓的人沖進了他們藏身的地下室，電光火石之間他猛地向前一撲，堪堪躲過施明射出的子彈。

接下來, 混戰當中再沒人顧得上這個“被審判者”, 他雙手雙腳被捆住，以一個艱難而狼狽的姿勢一點一點往出口挪動, 他蹭得滿臉都是灰塵, 他抓住一雙軍靴，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是這裏中樞系統的負責人，”他上來就自報家門，“我想見一見你們的領袖。”

中樞系統負責人，這個名頭果然吸引了軍官的註意，她低頭註視著總工程師, 總工程師則滿懷期待地擡頭望著她。

那是個高挑瘦削的女人, 一身沾染著炮火和鮮血的軍裝仿佛為她量身定制, 她像一柄出鞘的利刃一樣筆挺銳利，臉上細碎的傷口給她增添了恰到好處的英氣。

總工程師瞇了瞇眼睛, 這張臉他似乎在哪見過。

“報告孟隊, 全部控制。”

一個士兵啪的一聲給她敬了個軍禮, 軍靴後跟靠攏時發出的清脆聲音和記憶中的場景不謀而合，總工程師突然瞪大了眼睛，他想起來了！

這是一開始傳說死在了外勤任務裏, 後來又傳說本來就是叛軍臥底的孟昭！

孟昭剛剛加入避難所001的時候，領導者意圖把她塑造成新一代偶像, 連不怎麽接觸自衛隊的總工程師先生都遠遠地見過她一面。

後來, 聽說那次避難所001被偷襲, 始作俑者當中就有孟昭, 總工程師是個搞技術的，他並沒有參與那場圍追堵截，後來，關於避難所遇襲的始末通通成了這裏的禁忌，領導者們變得很暴躁，他只在洗手間裏聽到過有小年輕偷偷議論。

這麽說來，孟昭從加入避難所起，就是為了潛伏偵查嗎？

孤身一人潛入敵營，孟昭竟然有這樣的膽氣，也怪不得他們能一鼓作氣推平了避難所001。

總工程師看向孟昭的眼神中，又帶上了一層崇敬。

孟昭先回應了士兵的報告，這才蹲下來，仔細打量了打量這個匍匐在自己腳下的人，這人身材瘦削，看上去比普通人還要不如，身上沒有半點軍事訓練痕跡，鼻梁上有常年戴眼鏡的壓痕，應當是在方才的混亂中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

他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雙腿也被綁著，趴在地上沒人幫忙他甚至連站都起不來。

孟昭給身邊的士兵使了個眼色，用戰術.匕.首割開了捆著他雙腿的繩子，但反綁起來的雙手依舊如故。

如果是孟昭的話，這個地步就能自己掙脫桎梏了，但很顯然這個書呆子根本沒想到這一層，他還在眼巴巴地等著孟昭繼續。

“你真是總工程師？”孟昭擺出不屑的表情。

那家夥言辭激動，仿佛孟昭的不信任是莫大的侮辱。

他好歹也是避難所科技頂梁柱一樣的人物，曾經在避難所裏當過臥底的人非但沒認出他來，甚至等他自報家門之後依舊將信將疑，他就這麽讓人瞧不起嗎？

“叫你們技術主管來，讓他隨便問，看我這個總工程師是不是冒牌的！”他氣得胸腔劇烈起伏。

孟昭勾起唇角，這人還真是經不起激將法。

總工程師終究還是讓孟昭相信了自己的身份，他被安置在一個十人間裏等待穆雨楓收拾殘局，十人間已經是孟昭為他爭取來的優待，畢竟是高端技術人才，穆雨楓這邊依舊是惜才的。

和他睡在同一個房間的其他九個室友，他全都不太認識，多半是以往居住在避難所最外圍的底層居民，幾天過去了，他們從一開始的惴惴不安時刻擔心自己小命不保，到後來也能安然地在床上打呼嚕了。

穆雨楓接收了避難所001所有的居民，只要放下武器願意加入人民的隊伍，她可以既往不咎。

等到第五天，終於有帶著袖標的人進到他們這間房間裏，登記了其餘九個室友的個人信息，然後他們被帶走分配了自己的崗位。

避難所001正在重新走上正軌，原來領導者不在，天也不會塌下來。

“那我呢？”總工程師抓住袖標小哥的胳膊急切地問。

小哥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的登記表上沒你名字。”

說完，他好像是怕這人不信一樣，飛快地把表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然後也不管人看清沒看清，硬是把胳膊扯出來，去隔壁房間點人去了。

總工程師悵然地坐回床鋪上，他現在孤身一人了。

凡事要想開點，他既然能單獨被從名單上拿掉，那肯定證明他是特殊的，現在這群工作人員忙瘋了，等他們的整編工作告一段落，上面肯定會單獨解決他的問題。

工作人員的確忙瘋了，這不僅僅是接收一個大型避難所這麽簡單，還意味著原本以避難所001為領導核心的統治秩序整個推倒重建，每天有無數消息傳到穆雨楓的面前，每一個小避難所都在試圖聯系穆雨楓。

他們在投誠，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哭訴自己對避難所001的骯臟事一無所知，他們避難所自建立之初就一直兢兢業業地保一方平安，他們挺過了一次又一次的喪屍圍城，只寄希望於身居廟堂的領導者們能早日研究出來終結喪屍的方法。

沒想到，他們竟然一直所托非人。

他們也是受害者。

傳到穆雨楓面前的信息裏，他們痛罵避難所001是人類文明的罪人，穆雨楓從妖言惑眾的羊頭佬一躍成為新的救世主，他們完全把從前對領導者的那一套個人崇拜轉嫁到穆雨楓身上了。

穆雨楓捏了捏鼻根，感覺很疲憊。

“他們說得有沒錯，如果沒有你，他們還會繼續稱為領導者專權的犧牲品，直到某一天死在喪屍嘴裏，或者死於資源極度匱乏下產生的人類內鬥中，你的確是他們的救世主。”葉子笑道。

“他們信仰科技，你的確掌握著最先進的科技力量，沒有人能在這方面打敗你，他們就應該崇拜你。”

“況且，大戰才剛剛結束，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他們塑造的這種萬國來朝的氣象對你很有力，我們能打下避難所001，好多組織都出了力，如果他們打這份權力的註意，我們會很被動。”

“你不是戰爭狂人，你不喜歡打仗。”葉子分析得很篤定。

她站在穆雨楓身邊，穆雨楓是坐著的，葉子比穆雨楓高出半截身子來，讓穆雨楓一瞬間產生了可以依靠的感覺。

葉子很聰明，而且很懂她，這種感覺就像兩個人在一起相處了幾十年一樣奇妙，穆雨楓環住了葉子的腰，把頭貼在葉子的小腹位置輕輕蹭。

“可我不想當領袖，當領袖太累了，我也不是救世主，我……我救不了這個世界。”穆雨楓把臉埋在葉子身上，沒人能看見她的脆弱，就好像脆弱的不是她了一樣。

“或許……我是說或許啊，這個病毒並不是不可逆的呢？”葉子小心翼翼地提示。

“二百年前他們都說，這個病毒是幽燁放出來的……”

“她沒有。”穆雨楓斬釘截鐵，在這一點上她絕不讓步。

“嗯，她當然沒有。”葉子輕輕勾起唇角，在穆雨楓看不到的頭頂心情一片大好。

當時的她百口莫辯，她的確用病毒進行了實驗，甚至她的研究比戴誠開展地更早、更深入，她甚至已經違規拿病毒基因序列整合進了人類細胞。戴誠把臟水潑到她身上，她是洗不掉的，因為她自己的確也算不得完全幹凈。

她既然決定了接下這口鍋讓戴誠成為記憶死後瘋狂計劃的關鍵環節，她就壓根沒把這點身後名放在心上，她是極端唯物主義的一個人，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她覺得毫無疑義。

但有人覺得有意義，而且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亳無條件地相信她的清白，雖然她也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但不妨礙她很感動。

“我是說，傳言必不可能毫無根據，幽燁一定做了些什麽，興許她已經發現了最關鍵的秘密，只是還沒來得及轉變成現實。”

“畢竟那可是幽燁啊，她什麽做不到？”葉子順著穆雨楓的思路補了這麽一句，果然說動了她。

穆雨楓從葉子的身上擡起頭，眨著眼睛神色幾度變換，葉子知道，她這是聽進去了。

其實葉子差點就把自己就是幽燁的秘密和盤托出了，但最後時刻她又咽了回去，她好不容易和穆雨楓在一起了，穆雨楓已經明確表示幽燁成為過去式了，她既沒能在最開始的時刻跟穆雨楓說清楚，後面就有點說不清楚了。

像是把人耍著玩一樣。

反正幽燁是她，葉子也是她，她失去記憶之後愛上了同一個穆雨楓，穆雨楓兜兜轉轉愛得也還是她，那麽用什麽名字什麽身份，究竟有什麽重要的呢？

所以葉子很有分寸感地暗示穆雨楓去尋找幽燁可能留下來的痕跡，她可以帶著穆雨楓重新發現一次她發現的秘密。

“我是在幽燁的研究所裏醒來的，直到她去世，她一直都在那裏工作，那棟樓保存得相對完好，我甚至還在休息室裏翻到了別人留下的實驗記錄。”穆雨楓一邊回憶，一邊緩緩念叨。

“如果幽燁真的發現了點什麽，興許她也會記錄下來。不，她一定會記錄下來，她的實驗記錄向來是整理得最及時的，如果她的筆記本還在，也就只有那個研究所了。”

難道她兜兜轉轉，最後要回到最初的起點嗎？

穆雨楓忽然回神，她小心翼翼地確認了眼葉子有沒有吃醋，然後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對葉子解釋道：“我不是在想她。”

“我是在想我們回去找幽燁留下痕跡的可能性，重點是她留下的東西，不是她……”

“啊！”穆雨楓頹喪地大叫一聲，解釋不清楚了。

她畢竟有聽說為了幽燁的屍身發瘋的前科，客觀來講那也是幽燁留下來的東西，她對著剛醒的葉子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已經完全放下了，結果轉過頭來現在又要跋山涉水去找一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筆記本，這對葉子來說未免太過殘忍了。

“我……”葉子想說她不介意，但她不知道這樣會不會讓穆雨楓懷疑，畢竟哪怕失去了所有的記憶從頭來過，她也是小心眼愛吃醋的，按照葉子的性格，她應該恨不得把幽燁從穆雨楓的腦子裏抹掉。

所以她究竟該不該吃自己的醋呢？

葉子還沒理清楚，忽然被穆雨楓捧住了臉親了上來，穆雨楓閉上眼睛頗有一副不管不顧上刑場的氣勢，她技術很差，只知道在葉子的唇瓣上胡亂輾轉。

“你不要生氣，我真的不會在想她了，我愛你，我只有你。”穆雨楓在唇瓣輾轉的空隙裏，含含糊糊地跟葉子保證。

她不知道該怎樣證明自己，只好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方法。

這其實才是她們在一起之後的第二次接吻，穆雨楓和葉子說好了打完仗以後日子還長，但她也沒想到她需要面對這樣多的覆雜事務，她忙得暈頭轉向，連找葉子說幾句話的功夫都擠不出來。

還要葉子來找她。

那她就要抓緊一切時間好好補償葉子。

葉子被穆雨楓生澀的吻撩得心猿意馬，她從沒想過自己竟然能在這樣雜亂無章的親吻下沈淪，她的心跳震耳欲聾，唇舌下意識地想要攫取更多。

葉子腦子裏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果然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古人誠不欺她，往後她要多搬幽燁出來讓穆雨楓憐惜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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