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雨楓以為孟昭阿淩她們不會認同她的新計劃, 就像她們阻止穆雨楓去尋找幽燁的屍身那次一樣，她們都比穆雨楓冷靜現實，只有她一個人輕易瘋狂。

但這次不一樣, 在穆雨楓召開的核心小圈子會議上, 沒有人應聲。沒人反對，也沒人追隨。

他們好不容易才安頓下來, 他們現在取代了避難所001的位置, 他們有太多的事務需要負責，他們……好不容易嘗到了權力的滋味。

現在離開，重走一遍她們來時的路，去找一個不知道存不存在、有沒有用的記錄本，這太荒謬了。

“我跟你一起去。”孟昭騰的一下起身，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但她視若無睹。

穆雨楓抿著唇看向孟昭, 孟昭是她這一路上遇上的第一個同伴，她們數次出生入死, 數次性命相托, 她知道孟昭是一個真正意義上崇高的理想主義者, 只要是她認準的東西，她刻意毫不猶豫地舍下自己一條命。

穆雨楓心裏這樣想著，她也這樣說了, 葉子眼神閃爍，就在這時席間傳來一聲不大的嗤笑聲, 聽起來格外讓人火大。

“誰笑的。”阿淩突然發難。

過於艷麗的眉眼環顧四周, 當美人不再刻意假裝柔美, 明亮的眼神中就帶上了天然的傲氣和壓迫感。

“想起什麽好笑的事了, 說出來讓我們大家一起笑一笑。”阿淩緩緩站起身，視線緊盯著某個人，直到那人羞愧地低下頭去。

“你們還記得我們這群人是為了什麽才聚在一起的嗎，我們是為了什麽才一定要推翻避難所001，是為了取而代之嗎？”

阿淩沒有穆雨楓那麽多顧忌，這場僵局勢必需要有人打破，不把那些人的心思挑明，日後還指不定出什麽亂子。她本來也並沒想著要當這個出頭鳥，但居然有人敢那樣堂而皇之地嘲諷孟昭，他算老幾？

於是阿淩一個激動，幹脆就跳了出來。

“現在有一個機會能結束這場持續兩百年的浩劫，我不懂你們有什麽可猶豫的，難道你們覺得人類就應該待在避難所裏當縮頭烏龜嗎？”阿淩朗聲質問。

“但是只要不再人為制造喪屍，總有一天我們能把喪屍殺完嘛，就算殺不玩，也無非就是維持現狀。或者我們也可以開展研究，就像原先避難所001他們那樣，繼承他們的研究成果總比去找那個不知道在哪的筆記靠譜吧……”有人小聲反駁。

“你聽聽你說得是人話嗎？繼承避難所001的研究成果，你要繼承什麽成果？”阿淩怒發沖冠。

“阿淩。”穆雨楓喊住了她。

穆雨楓深吸一口氣，那個人的話其實代表了相當一部分人的想法，他們在這樣的環境中出生，從來沒見過人類社會正常的模樣，有句話叫“我原本可以忍受黑暗，除非我未曾見過光明”，反過來也一樣成立。這些人從未見過光明，所以不覺得現在的黑暗有多麽黑。

所有人的說著要拯救世界，可是世界該是什麽樣的，他們誰也不知道。沒見過曾經的美好，當然沒有為之赴死的決心。

其實人類最渴盼著恢覆曾經的那一代人，都已經不在了，現在這代人中，像孟昭阿淩這樣的才是少數派。

“我們舉手表決吧，願意去尋找筆記的人跟我走，不願意的人留下來好好經營這個避難所，善待依靠著你們的人民。”穆雨楓說。

她的視線緩緩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有人明顯眼中明顯有克制不住的驚喜，他們或許以為這是穆雨楓主動讓權的信號。

穆雨楓是扳倒避難所001這場戰爭的總設計師，所有人都默認聽從穆雨楓的安排，那些起了分蛋糕心思的人也不好明著提出來。但如果是穆雨楓自己主動走下牌桌，那剩下的殘局理應由他們來收拾，之後的事情就各憑本事了。

“願意去尋找解決解決喪屍病毒方法的人請舉手。”穆雨楓說。

她舉起了自己的右手，然後是孟昭、阿淩，當然還有葉子，林堅的手指下意識在桌面上敲打，他有些猶豫不知所措。

身邊有人舉手，他感覺到有視線盤旋在他這裏，他當然認可人類要勇於探索出路，但是如果他們就這樣把避難所001拱手讓人，過個幾年會不會又誕生新的領導者們？

穆雨楓總是選擇最艱難最瘋癲的路，上一次林堅沒有跟著她勇闖避難所001，後來他自己唾棄了自己很久，原先他在部隊的時候什麽時候畏懼過沖鋒，他從來都是身先士卒的。

林堅咬牙，那些勾心鬥角的東西他本來就不懂，他是個軍人，他只要懂得勇往直前就好了。

林堅打算舉手。

“好的，我知道了。”穆雨楓叫停了表決。

林堅猛地擡頭，他的手都舉到一半了，他瞪著穆雨楓，不相信穆雨楓沒看出來他的決心。

她明明可以再晚一秒鐘發話的，她就是要把林堅堵回去！

“那麽，我們走後，這裏的秩序就交由剩下的諸位維護了，辛苦大家，希望大家能戮力同心，讓避難所真正成為避難所。”

“散會吧。”穆雨楓說。

林堅和穆雨楓擦肩而過，穆雨楓的手拍了拍林堅的肩膀，剎那間他完全明白過來了，穆雨楓並不打算放權。

他是穆雨楓留下來的眼睛耳朵，是穆雨楓握在手裏的槍，他曾經身經百戰，他麾下有一只勇猛的隊伍，他是穆雨楓用來平衡這裏暗流湧動的定海神針。

她就這麽放心他嗎？

穆雨楓拍了拍林堅，一切盡在不言中。

該死，林堅明知道穆雨楓的這種明白交付的信任是她禦下的手段之一，但是林堅偏偏就吃這一套。

他剛剛被穆雨楓俘虜的時候，穆雨楓說走就走，把自己的大本營完全丟給林堅照看，那時候如果他反水了呢？他當真有過這種想法，但就是被穆雨楓那種信任和尊重裹挾著，讓他遲遲沒有動手。

他以為穆雨楓一定會死在避難所001裏，但穆雨楓竟然活著回來了，那次重逢在林堅心裏留下來不可磨滅的印象，他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總忍不住慶幸，他那時候多等了幾天。

他沒有辜負穆雨楓的信任。

所以，大好的反水機會被他浪費，他註定要為穆雨楓鞍前馬後了，林堅苦笑。

幽深的走廊上，穆雨楓步履匆匆，葉子看著人來人往，有話想跟穆雨楓說，但又開不了口。

方才穆雨楓在會上發言的時候有句話讓葉子頗為在意，雖然她知道穆雨楓應當是無意的，但不妨礙她打算仗著自己的身份鬧上一鬧，順便再拿點甜頭。

但那些話屬於調情的成分，這裏人來人往的，她嘗試了幾次張不開口，終於被孟昭搶了先。

“穆，那個人你要不要見一下？”孟昭問。

穆雨楓一楞，隨即想起來，是孟昭救下來的那個總工程師。她吩咐孟昭把人晾幾天搓搓銳氣，但眼下馬上就要離開了，再不見恐怕就見不到了。

“在哪，帶我去見他。”穆雨楓說。

又要去見人，寶貴的獨處時間又沒了，葉子氣得咬牙，但又不能攔，這是正事。

連啥也不懂的小葉子都知道，穆雨楓幹正事的時候不能打擾，哪怕她再想見到穆雨楓，她在穆雨楓門外等到睡著，也沒有撒嬌耍癡黏在穆雨楓身邊。

適度撒嬌是情趣，過度撒嬌是弱智，這個度她從小就會把握。

葉子跟著穆雨楓來到總工程師的房間，透過門上的玻璃看過去，他正不修邊幅地背對們門口側臥在床上，拿了根鉛筆在白墻上塗塗抹抹。

穆雨楓推門而入，他聞聲回頭，刺眼的陽光讓他下意識瞇起了眼睛，當他看見落後半步的孟昭時，立刻反應過來，這就是他一直等待的核心人物。

他聽紅袖箍說了，他們的新領導叫穆雨楓，是個女人。乍一聽說時他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幹翻了兩百年的避難所的強橫人物怎麽可能是個女人呢？但轉念一想，她又為什麽不能是個女人呢？總工程師之所以是總工程師，無非就是他的腦子轉得比別人快些，接受新概念更流暢些罷了。

“你好，我是原避難所001的總工程師，負責中樞系統的維護升級，請問閣下怎麽稱呼？”總工程師從床上彈起來，向穆雨楓伸出右手。

穆雨楓的視線從那只手上掃過，視線讓總工臉上臊得慌，就在他覺得自己自作多情打算悄無聲息地把那只手收回去的時候，穆雨楓握上了他的手。

“我是穆雨楓，你想怎麽稱呼都可以。”穆雨楓笑了笑。

握手是一種帶著平等合作屬性的社交禮儀，這位總工被她憋在小房間裏晾了這麽久依舊想著要和穆雨楓平等合作，算是有傲骨了。其實他不多穆雨楓也能猜得到，原避難所001的領導者們既然會在危急時刻那他立威，平日裏就不可能對他有多尊重，人才都是敏感自傲的，他的怨氣說不定積攢很久了。

“你們的系統很好，追得我們很狼狽，差點讓我們吃大虧。”穆雨楓稱讚道。

“但也只是差點，看上去差一點，實際上差得遠。”總工有些赧然。

“系統差的不多，人差得有點多。”穆雨楓說到這就不留情面了。

“設計系統的人水平很高，但現在操控的人不行，AI和AI互扯頭花還能打得有來有回，換上家長下場之後，你們這邊實在是年輕了點。”穆雨楓輕笑。

被她稱為“年輕”的中年總工羞愧地低下了腦袋，高強度的工作和郁郁不得志的人際關系壓得這位中年人頭頂白發叢生，哪怕是被比自己年紀小一二十歲的女人提點到臉上，他也只能聽著。

沒辦法，誰讓他技不如人呢？

“是的……”總工囁嚅道：“所以，我能不能向你們那位羊頭閣下請教一二呢？”

“當然可以，她就站在你面前。”穆雨楓語氣輕快。

總工猛地擡起頭，看向穆雨楓時的神情稱得上是字面意思的瞠目結舌，她……她……

用代碼把他的自尊和傲骨全部碾碎的囂張羊頭佬竟然是個女人，在全世界攪動風雲的反避難所聯盟領袖竟然是技術出身！

雙重的不可思議讓總工的大腦一下子宕機，雖然整個避難所001依賴於他才能運轉，但任何大事小情他全無決策權，只有領導者下達命令，他去執行，他從沒想過弱不禁風的技術人員能夠讓那些拿槍的俯首稱臣。

總工看向穆雨楓的眼神裏充滿了崇敬，他不由自主地佝僂了些身子，自下而上地仰望穆雨楓，門口的天光給穆雨楓鍍了層金邊，讓她如天神降世般高貴凜然不可侵犯。

“想問什麽，我們可以交流一下。”

天神走到了他身邊，甚至屈尊降貴和他並排坐在了一起。

總工的大腦一片空白，幹了半輩子的東西仿佛一瞬間從腦子裏漏光了，他面對著穆雨楓手足無措，張開嘴發現自己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在約等於關禁閉的這幾天裏，他終於有時間靜下心來好好覆盤自己和穆雨楓那次對線的過程，他在墻壁上寫滿了要點，甚至連每天入睡前腦子裏都在不停地推演，為了這次交流他早就做好了準備，但穆雨楓打亂了他所有的準備。

穆雨楓開始看他身後白墻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穆雨楓眉毛一挑，這個總工比她想象得還有兩把刷子。

“這裏，”穆雨楓清瘦的手指點在一段覆雜的多重嵌套上面，說：“不是這樣的，太笨重了。”

接著，穆雨楓在不用動筆的情況下僅憑口述，大刀闊斧地把總工寫在墻上的整個程序框架全都改了，改完之後的篇幅縮減到了原先的三分之一，再有避難所001那個富裕得讓穆雨楓眼熱的超級服務器加持，在對線的時候興許就能快她一步攔截住達咩的程序。

總工一開始還在拿那個快磨禿了的鉛筆頭跟著穆雨楓的節奏記錄，後來他幹脆就停手了，專心致志地聽穆雨楓分析，這堂課讓有些困擾了他好久的問題迎刃而解。

“你可以試著探索一下這個。”穆雨楓給總工留下了一串密鑰。

“這是達咩系統覆制在本地的鏡像，我可以明確告訴你這是達咩的某個歷史版本，關鍵板塊被我上了權限，其他的你可以隨意查看。”穆雨楓說。

這個驚喜可太大了，雖然總工一直對那個羊頭系統心裏癢癢的，但他根本不敢對穆雨楓說他想看達咩的代碼，沒想到穆雨楓竟然主動送給他，雖然只是歷史版本的鏡像，他依舊不可能直接操控達咩，但是他終於可以撥雲見日看看這個人造奇跡是怎麽運行的，這個甜頭足以把他砸暈。

現在，穆雨楓讓他做牛做馬他都會答應了。

“我把你們的中樞系統改了改，你抽時間熟悉一下。”穆雨楓語氣如常道如同讓總工去熟悉一篇小論文一樣。

她要走了，一旦避難所裏面重新亂起來，只靠林堅一個人未免有點獨木難支，關鍵時刻需要機械降神的快速控場能力，就像她在老營地對付敵人那樣。避難所001的大型武器被她全部斷連了，新的連接方式她采用了達咩的同款設計，總工去那個本地鏡像裏轉一圈就明白了。

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穆雨楓綁上了賊船，現在還感激得淚眼朦朧。

穆雨楓抿唇微笑，看上去像個年輕有為的無良導師一樣器重又鼓勵的拍了拍她大弟子的肩膀，然後反手把他塞進一個隨時可能爆雷的大項目裏焦頭爛額，轉身自己攬著小嬌妻出去瀟灑快活去了。

“你剛剛想說什麽來著？”穆雨楓問。

她還記得在從會議室裏出來的走廊上，葉子那種欲說還休、楚楚可憐的小表情，看上去要把她委屈壞了。

現在前後左右的都沒有人，清靜得很，得趕緊把小朋友抱在懷裏揉一揉。

“怎麽了，誰惹你不高興了，嗯？”穆雨楓問。

“你。”葉子言簡意賅。

穆雨楓：？

“你說孟昭是你的第一個夥伴，你們出生入死，你們性命相托。”葉子越說越委屈，眼見著那雙漂亮的眼睛就變得霧蒙蒙了。

“那我呢，我算什麽？”葉子啞著嗓子問。

她在穆雨楓懷裏，把頭靠在穆雨楓胸前軟乎乎的地方，手指不依不饒地繞到背後在穆雨楓敏感的腰窩上打圈，還給自己安上這麽一個委委屈屈的受害者人設。

禍從口出啊！穆雨楓後悔不已，明知道她家小朋友是個醋精，怎麽還讓她抓住這麽個要命的小辮子借題發揮呢？

“她是夥伴，你是女朋友。”穆雨楓急中生智。

“那我也不是第一個女朋友。”

穆雨楓：……

“你是。”穆雨楓咬著牙說。

她和幽燁無名無份也無實，說出去讓人笑掉大牙，但眼下，還是先哄好這個小祖宗要緊。

“那位幽小姐呢，她不是你女朋友嗎？”葉子繼續問。

“不是，”穆雨楓閉上了眼睛，“我們還沒走到哪一步。”

“那走到哪一步了？”葉子自然而然地追問。

“她親過你嗎？”葉子問。

“當……當然沒有。”

真丟人，穆雨楓硬拗出來的身經百戰大姐姐形象徹底崩盤，她怕葉子再語出驚人，於是幹脆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手動禁她言。

“我和她真的沒什麽，你要相信我，不許妄加揣測。”穆雨楓毫無氣勢地警告著，臉上爬滿了可疑的紅暈。

葉子這家夥是天賦異稟地會磨人嗎，為什麽被穆雨楓捂住了嘴，她的第一反應是舔了穆雨楓手心一口。

“嗯，我相信。”葉子保證道。

但其實是親過的，你不知道罷了，葉子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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