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 狂飆。

穆雨楓的意識回籠的時候，她正開著車在避難所001外面的公路上狂奔，她們沖出來了。

穆雨楓打開雨刷器, 刷開前擋風玻璃上淋漓的獻血, 蛛網紋以幾個彈孔為中心往四周發散，遍布整片玻璃。

她的手在無意識地顫抖, 她發現自己完全回想不起來剛才在避難所裏面生死一瞬的任何細節, 葉子在她面前倒下之後，她腦子裏有跟弦就那麽斷了，她只記得自己心裏有個聲音在一遍一遍吶喊，一定要把葉子救出來。

然後，她開著車沖避難所那群人撞了過去，她殺人了, 主動的。

車裏彌漫著血腥味, 阿淩靠在車門上臉色慘白, 孟昭的座椅幾乎像泡在血裏一樣，她薄唇緊抿, 唇色蒼白。

這是一場慘烈的戰鬥, 慘烈到穆雨楓的大腦自動屏蔽了一切殘忍的細節, 她自己的左手無力地垂在身側，獻血從指尖滴落到腳下。

她連自己什麽時候中彈的都想不起來了，人在面對極端危險的時候, 腎上腺素會飆到頂點，人的潛力激發到最大化, 甚至能屏蔽來自身體上的痛覺。

她們從避難所的圍剿中沖了出來, 她們竟然真的能從避難所的圍剿中沖出來。

穆雨楓緩緩移動視線, 透支之後她連牽動眼球的肌肉都是酸痛遲緩的, 就像她小時候玩的那種上發條的玩偶一樣，發條銹蝕了，動起來一卡一卡的。

後視鏡裏，葉子閉著眼躺在阿淩身邊，整個人被一種灰敗籠罩住，安安靜靜毫無生氣。

吱——

穆雨楓猛地踩了一腳剎車，孟昭被慣性甩出去，然後被安全帶重重地勒回來。

“有情況？”孟昭問。

穆雨楓推開車門沖下車，拉開葉子那邊的車門，葉子整個人毫無保留地出現在她面前，穆雨楓第一次在人身上體會到了支離破碎這個詞。

她死死地盯著葉子的胸口，指尖冰涼僵硬。

葉子好像沒有呼吸了，尤其和旁邊阿淩上下起伏的胸膛相對比，葉子仿佛一具徹底的屍體。

她可是葉子啊，她怎麽會……死呢？

阿淩忽然睜開眼，她嗆咳著吐出一口血沫，視線從穆雨楓的臉上滑過，然後眼皮像灌了鉛一樣重重地闔上。

穆雨楓顫抖著伸出手去探葉子的鼻息，她控制不住手指的顫抖，幾次在葉子碰到葉子的鼻尖，她懷疑自己的手失去了知覺，不然她怎麽會什麽都感覺不到。

“快上車，追兵快趕上來了！”孟昭勾著頭沖穆雨楓大喊。

孟昭的衣服被黑黑紅紅的血漿浸透，像刀子一樣紮痛了穆雨楓的眼睛，一個畫面猝不及防地竄進她腦子裏，是孟昭從地上抱起了昏迷的葉子。

“快點，別發呆！”孟昭又一次催促道。

穆雨楓被孟昭的一聲暴喝嚇醒，她爬上駕駛座，破爛不堪的車門上全是彈坑。

穆雨楓一腳油門踩到底，孟昭還在不停催促著：“快點，我們得找個安全的地方停車，阿淩快要撐不住了。”

“活人最要緊，不能再為了……”

孟昭話說到一半猛地打住了話頭，穆雨楓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不能再為了什麽？活人最要緊，她的意思好像葉子已經死了一樣。

真可笑，葉子可是比所有人類和喪屍都強大的異種，她怎麽可能會死呢！別小看她了！

穆雨楓的眼角有淚水滑落，她單手開著車騰不出手來，只能猛地搖頭把那滴軟弱的眼淚甩掉。

葉子不會死的，葉子不可能死的，孟昭在騙她。

穆雨楓一遍一遍默念著這句話，牙齒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顫，她早已習慣了葉子陪在身邊的日子，畢竟她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葉子。

如果葉子沒了，她該怎麽辦？

絕無這種可能！

淚水模糊了穆雨楓的視線，她瘋狂眨眼想要把眼淚眨下去，她正貼著一處絕壁飛馳，山上隨時可能有滾石落下，她車上現在有孟昭有阿淩，還有葉子，她必須打起萬分精神來。

孟昭強撐著重傷舉起槍，她的失血過多眼發花，胳膊也脫力了，瞄了半天，槍口始終搖搖晃晃。

她深吸一口氣，幹脆把兩只眼睛都睜開放棄瞄準，她打了那麽多年槍，到了關鍵時刻，希望自己還有身為戰士的手感。

追兵拐過一個彎，突然綴在了穆雨楓的車後面，是避難所001自衛隊的巡邏車，改良版單人駕駛摩托車型，百公裏加速度比強到了恐怖的地步。

追兵越來越近，孟昭已經聽到了來自他們發動機的怒吼，孟昭數著摩托車裏她們的距離，在追兵馬上要沖出她估算的安全距離的最後一刻，孟昭對著摩托車連開三槍。

一槍射中的油箱，一槍打中了駕駛員。

失去平衡的摩托車打著旋倒下，最後橫在路中間，後面的大部隊也在這個時候從彎道裏沖出來，馬上就要到眼前。

三……

二……

一……

轟——

油箱爆炸，整個摩托車被炸得支離破碎，剛下過一場雨，劇烈的擾動讓山頂松軟的泥土終於不堪重負，隨著爆炸的煙塵散去，一塊巨石滾落而下，轉眼將狹窄的盤山路堵死。

“呼——”孟昭長出一口氣，癱倒在座椅上。

她們暫時安全了。

穆雨楓她們在一處山洞前停了車，阿淩的身體撐不住了，孟昭顧不山自己身上往外淌血的傷口，她拉出車裏後備箱裏的醫療包，她得趕緊給阿淩做緊急處理。

葉子和阿淩並排躺在山洞裏，是穆雨楓用唯一能動的那只手把葉子從車上拖下來的，孟昭是個仁慈的醫者，但她更是個理智的效率狂魔。

她對雙眸緊閉的葉子視而不見，幾乎等同於她已經宣判了葉子的死刑。

穆雨楓蹲在葉子旁邊，怔怔地看著她的眉眼，她很少能看到這樣安睡的葉子，只要她的視線投註在葉子身上，葉子永遠會給她最鮮活的回應。

她只是累了，她需要休息，一定是這樣的。

啪嗒——

穆雨楓肩膀上的傷口滴出血來，血珠砸在葉子臉上，穆雨楓趕緊身手，想要幫葉子擦幹凈。

但是她一邊擦，血一遍從傷口湧出來，滴在葉子臉上，怎麽也擦不幹凈一樣。

穆雨楓忽然停住了手，她感覺到了微弱的氣流，只要她稍微動作大一點，或者擦拭的時間短一點，葉子那似有若無的緩慢鼻息就有可能被她忽略。

葉子還活著！她果然還活著！

穆雨楓開始趴在葉子耳邊一遍一遍喚她的名字，她握著葉子的手眼淚橫流，她跪倒在孟昭的面前，求孟昭救救她。

孟昭擡手搭了下葉子的頸動脈，良久，沈重地對穆雨楓搖了搖頭。

“天黑了，你也累了，先睡一覺吧。”孟昭對穆雨楓說。

怎麽，她懷疑穆雨楓出現幻覺了嗎？

可是葉子明明就有呼吸！

孟昭不願意救葉子，那她就自己救，穆雨楓站起身原地打轉，她拼命回憶自己腦海中所剩無幾的急救知識，她跪在葉子右手位給她做心肺覆蘇，三十次胸外按壓接兩次人工呼吸，葉子的唇冰冷僵硬，胸口按下去時穆雨楓甚至能感覺到胸骨斷裂的破碎感。

孟昭制止了穆雨楓，“她的肋骨已經斷了，不要再按了。”

如果肋骨斷端戳進心肺，或者劃傷大血管，那葉子就一線生機也沒有了。

穆雨楓惶恐地跪坐在旁邊，她開始後怕，她怎麽敢這麽魯莽？

但是，她還能怎麽辦呢？

方才的一連串大動作撕裂了穆雨楓身上原本就沒愈合好的傷口，創面再一次擴大，鉆心的疼痛讓穆雨楓得以保持清醒，她不可能什麽都不做，她不可能平靜地等在死亡到來。

對，血！

穆雨楓想起自己的血對葉子來說好像有特殊的功效，她上一次身負重傷意識不清的時候，抓住穆雨楓的手就吮吸手心裏的那個傷口，她的血可以幫助葉子恢覆！

穆雨楓拔出孟昭身上的戰術.匕.首，想也不想就在自己手上劃出了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一瞬間湧出來，她動作快到孟昭都來不及阻止。

“你瘋了嗎？”孟昭大喊。

“或許吧。”

穆雨楓把手湊近葉子的唇瓣，她的薄唇微微張開，上面隱隱沾著穆雨楓給她做人工呼吸留下的水漬。

血流進去，在口腔裏積蓄成一潭，然後順著唇角滑落成一線，轉眼間在葉子腦袋地下匯集成一灘。

“你喝呀，你快咽下去啊，喝了我的血你就好了，求求你喝啊。”穆雨楓哭著懇求。

過了許久，孟昭終於處理完了阿淩最致命的傷勢，她緩緩站起身，失血和長時間蹲姿讓她的血壓一瞬間跌破了警戒線，她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

但好在，昏厥是一過性的，孟昭發覺自己趴在地上，眼角被粗糲的沙石磨破了皮，她應當是一摔倒就醒了過來。

“省著點你的血，我們沒有血包。”孟昭開口提醒穆雨楓，聲音嘶啞到不像人類能發出來的。

穆雨楓置若罔聞。

孟昭坐在原地緩了幾息，終於勉強能站起來，她不想再理會穆雨楓。

她心裏是有氣的，她已經仁至義盡了。

如果不是穆雨楓一定要搶那具屍體回來，她們所有人都不會這麽狼狽，葉子也不會……

現在哭，她不覺得有點晚了嗎？

“還有幾個小時天亮，你最好現在去睡一覺，別再做無用功。”孟昭給穆雨楓丟下一卷繃帶，搖搖晃晃起身，走向山洞深處。

穆雨楓拾起那卷繃帶，完全沒意識到那是孟昭留給她的，她解開葉子的衣服，葉子身上傷摞著傷，她都不知道該從什麽地方包紮起。

她包紮技術那麽差，葉子一定會疼的。

穆雨楓埋著頭笨拙而小心地一點點包紮，在她視線看不到的地方，原本無聲無息的葉子，喉嚨忽然小幅度地動了一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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