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第一縷陽光照進山洞裏的時候，孟昭睜開眼睛。

睡了一夜，她恢覆了些精神, 雖然身上每一處肌肉都在叫囂著酸痛, 但著畢竟是活過來的信號。

她從山洞深處走出來，巖石壁上掛著一層晨霧, 山裏的夜究竟還是冷的。

葉子橫躺在山洞裏, 頭枕著穆雨楓的大腿，身上幾乎纏滿了繃帶。穆雨楓歪著頭靠著冷硬的石壁，聽見孟昭的腳步聲時，她眼珠轉過去，默默地和孟昭對視。

“你昨晚沒睡？”孟昭盯著穆雨楓眼球上遍布的紅血絲，心裏覺得不可思議。

“那今天換我開車。”

孟昭打開車門, 猝不及防和車後座上躺著的幽燁的屍體打了個照面, 孟昭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 離開了避難所那個裝滿不明液體的玻璃艙，在細菌腐敗作用下, 幽燁的屍身和所有生靈眾生平等。

幽燁被她們九死一生搶回來了, 但卻沒見著穆雨楓有什麽表示, 她一顆心都撲在了葉子身上，就好像那個瘋了一樣願意為了一具屍體送死的人不是她穆雨楓一樣。

孟昭胸口一陣憋悶，她替葉子不值。

“走吧。”孟昭催促穆雨楓。

營地裏醫療條件比外面好得多, 阿淩和她們都身受重傷，不能在路上久拖。

穆雨楓輕輕地擡起葉子的頭, 把她從自己腿上放下來, 保持一個姿勢久了, 穆雨楓覺得自己腿就像被千萬只螞蟻啃食一樣麻。

她扶著石壁勉強把自己撐起來, 然後背起了無聲息的葉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車的方向走。孟昭就站在車門邊，她看著穆雨楓唇色變得幾乎和紙一樣慘白，額頭上轉眼間布滿細密的冷汗，終究還是沒有上前幫她搭把手。

穆雨楓想通過這種類似自虐的做法來抵消自己的愧疚感，那她就該讓穆雨楓自虐下去。

車發動了，孟昭控制著車子平穩地開出這片嶙峋的山路，她沒敢開達咩導航，達咩攻擊避難所總控系統為她們偷來寶貴的一分鐘之後，這個超強人工智能的存在就徹底暴露於避難所和領導者面前，領導者們已經會利用總控系統反追蹤達咩，這場數據和數據的對抗中，達咩無恥地選擇了斷網下線來規避風險。

孟昭從後視鏡看過去，穆雨楓把葉子抱在懷裏，面色平靜地仿佛無事發生。

昨晚穆雨楓幫葉子包紮完之後，她發現葉子嘴巴裏她餵給葉子的血消失了，葉子果然還沒死。

她只是太累了，她該好好睡一覺的。

終於到了營地，那棟建築是狂野上唯一高大的人工遺跡，孟昭隔著老遠就看見了。

車在營地門口停下，孟昭從車上下來，她仰頭面對著門口的監控攝像頭，露出一個微笑。

門緩緩打開，林堅從裏面走出來，他臉上的訝異毫不遮掩，似乎從來沒想過還能再見到這幾個人。

“你們居然還能活著回來，這可真是個奇跡。”林堅說。

他繞著那輛滿目瘡痍的越野車嘖嘖稱奇，在他的認知當中，從來就沒有幾個人單槍匹馬去挑戰避難所001還能活著回來的概念。

那是否說明，他們一直把避難所看得太神乎其神了呢？

“哎對了，穆雨楓呢，她怎麽不下車？”林堅問孟昭。

孟昭無話可說。

她拉開穆雨楓那邊的車門，陽光傾瀉而入，長睫在蒼白到透明的臉上垂下陰影。陽光有些刺眼，穆雨楓下意識擡起手，幫懷裏的葉子遮住了眼前的光。

“到家了。”孟昭對車裏的人們說。

林堅看到車裏的慘狀大驚失色，他趕緊招呼營地裏人幫忙，把重傷的阿淩從車上擡出來，剩下的葉子和幽燁讓他犯了難。

按照慣例，對死人，徹底火化留個念想就夠了。

但很顯然，這個提議根本不可能得到穆雨楓的同意，而且穆雨楓本人的精神狀態看起來也不大好，他覷著穆雨楓的神色，思索著該如何委婉地開口。

“她只是睡著了，我背她回房間休息。”穆雨楓啞著嗓子開口。

她下車，轉身又看了一眼車後排靜靜躺著的幽燁，隔著二百年的時光和數萬裏塵土，穆雨楓發覺她看幽燁時，心裏已經不再有從前那種震動。

興許，那只是她的一場執念。

“把她葬了吧。”穆雨楓說。

身死如燈滅，不管幽燁曾經做過什麽，她都該長眠地下安息了，如果讓活著的幽燁看到如今的穆雨楓，那樣理智而實用主義的人，大概也會恨鐵不成鋼地戳著穆雨楓的腦門，質問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錯了。

她知錯了。

穆雨楓背著葉子往她的房間走去，葉子長得比她高一些，雖然看著清瘦，但身上薄薄的一層肌肉卻極有分量，穆雨楓喘著氣慘白著一張臉，每走一步嘴唇都會不自覺地顫抖。

是她把葉子帶上這條路的，她曾經豪情萬丈地以為自己是這小孩的救贖，她教這小孩叫自己姐姐。

她曾給葉子許諾了一個家，那她死也要做到。

葉子的房間還保留著主人離開之前的模樣，穆雨楓其實甚少踏足這裏，倒是葉子經常找各種各樣的借口蹭進穆雨楓的房間，兩個房間不過一墻之隔，穆雨楓不理解自己從前怎麽就不來這邊轉轉呢？

葉子的床很窄，只能將將躺下她一個人，房間裏擺設很少，房間正中的小桌上放著一碗長了毛的食物，依稀能看出來是水泡壓縮餅幹，旁邊地上沾著一點點黑色粘液。

葉子是不能吃人類食物的，一口都不能吃，吃了就會劇烈嘔吐，像是要把內臟都嘔出來一樣，穆雨楓見過葉子小時候吐的昏天黑地的樣子，她之後再也不敢給葉子吃東西。

葉子難道忘了嗎？

穆雨楓苦笑一聲，葉子當然不可能忘。

穆雨楓幾乎都能想象的出來，葉子躲在自己的房間裏，給自己弄上這麽一碗對她來說難以接受的東西，她要抵抗自己的生理本能逼自己吃進去，然後轉眼之間就被折磨得吐出來，她噙著生理性淚水蹲在地上擦拭自己嘔吐物的時候，是否想過自己這麽折騰到底值不值得？

穆雨楓猜想，葉子是想要讓自己變得更像人一些，她雖然表現得雲淡風輕，但穆雨楓隱隱約約能感覺到，葉子很介意自己異種喪屍的身份。

穆雨楓嘆了口氣，幫葉子把碗刷了，把地上的汙漬擦幹凈，當她為了葉子忙碌的時候，穆雨楓發覺自己好像真的有了家一樣。

葉子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連睫毛都沒有顫動，她沒有半點將要蘇醒的跡象，甚至連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到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營地裏穆雨楓收編的人很雜，有個在其他避難所當過醫生的，那人大呼小叫地幫孟昭重新包紮了傷口，然後跟孟昭一起托著全套消毒器械和消炎藥推開了穆雨楓的門。

她肩膀上的傷沒有及時處理，子彈頭卡在骨頭縫裏，傷口有化膿的跡象。

醫生震驚於這幾個瘋子都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她勒令穆雨楓在治療床上躺好，給穆雨楓推了一針麻藥，打算幫她把彈片取出來。

傷口紅腫著，皮膚張力很高，柳葉刀劃開皮肉的時候，鮮血混著混濁的組織液流淌出來。

這種情況下，需要先把傷口擴大引流，取出彈片之後減張縫合，之後穆雨楓最好能保證靜養，傷口長好之前這只胳膊都不能用勁。

醫生搖了搖頭，她不理解，確切地說全營地的人都不理解，穆雨楓明明和避難所001的沖突中占著上風，卻偏偏為了一個死人命都不要了，他們知道這個隊伍最初是憑借著對幽燁的信仰拉起來的，但是捫心自問，他們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誰能為一個信仰做到這個地步。

怪不得穆雨楓能讓他們心悅誠服，這毫無疑問是個狠人。

麻藥進入穆雨楓體內，阻斷了神經間信號的正常傳導，穆雨楓自認為自己痛苦而清醒，但抵不過藥物的作用，她緩緩滑入沈睡。

她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從她第一次見到葉子那天開始，夢裏的時間流速忽快忽慢，有時葉子一個可愛的表情就能定格很久，有時光陰呼嘯著奔馳而過，穆雨楓換作了一個旁觀者的視角，她發現在自己忽略掉的地方，葉子受了那麽多委屈。

葉子總是在看她，渴望著能和穆雨楓對視，但穆雨楓太忙了，忙著和避難所001作對，忙著絞盡腦汁提升達咩的性能，忙著設計全套把來攻打她的隊伍全部收入囊中，她什麽都顧及到了，唯獨忽略了葉子。

明明葉子以前不是這樣的，她會因為穆雨楓多和白瑤瑤說了幾句話就使小性子，會因為阿淩對穆雨楓拋媚眼就氣得要打人，會趁穆雨楓不註意偷偷在她的嘴角印下一吻，而後仿佛惡作劇得逞一般偷瞄穆雨楓，開心上好久。

她什麽時候學會了自己隱忍所有的委屈呢？

是因為她愛穆雨楓啊。

穆雨楓睜開眼睛，素白一片的天花板出現在她眼前，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和葉子一墻之隔。

她好想葉子，好想抱抱她。

她終於知道了，原來自己也早已愛上了葉子。

作者有話說：

解釋一下，葉子沒有被取代，也不會消失，幽燁的記憶和作為葉子時的記憶同等重要，兩者都是她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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