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 新布置出來的審訊室裏，林堅被綁在椅子上，孟昭端著食水進來。

林堅的眼神像是要把孟昭生吞活剝了一樣, 就是這個人趁林堅被穆雨楓的人工智能打亂了陣腳的時候, 偷偷帶隊偷襲林堅，讓他們部下全數淪陷。

“當初你也在領導者面前宣誓效忠, 呸！”林堅啐了口吐沫。

“林將軍, 我只忠於真理和人民。”孟昭說。

林堅一楞，這句話喚起了他一些塵封的回憶。

混戰年代，曾經有個政權自稱是為真理和人民而戰，他們開辦了軍校，把這句話當作自己的校訓，雖然後來那個政權也很快從根子上爛掉, 被人擊潰推翻, 但是那條校訓曾經真真切切警醒了一代人。

那是林堅羞於提起的曾經, 在避難所001裏面，他這樣半路歸順的天然低人一等, 他為了融入避難所001的政治正確, 曾狠狠地和自己的舊主割袍斷義, 他也在避難所生長的新一代一樣激動地高喊著“科技是人類之光”，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那句校訓。

“你……”

林堅想起來一個細節，他被孟昭拿槍頂著腦袋的時候, 想過要拿戰術.匕.首反抗，避難所並沒有給自衛隊配備匕.首, 那是他原先在軍校裏養成的習慣。但是孟昭繳了他的械, 包括那把匕.首。

孟昭知道那個匕.首, 還稱呼他為林將軍, 那是他在混戰年代的最高軍銜，後來到了避難所001，原先的部隊番號被拆分重組，避難所不設常備軍，扁平化管理之下，所有武裝力量分編為一個個小隊，全部隸屬於領導者直接管轄，也就再也沒人叫過他將軍。

林堅看向孟昭的眼神變得覆雜，一瞬間千頭萬緒，他有很多話想問。

穆雨楓就是這個時候推門走進來的，林堅一肚子的話憋會了心裏。

“給他松綁，我們邊吃邊聊。”穆雨楓走到林堅對面坐下。

孟昭手上匕.首一轉，綁著林堅的繩子應聲而斷，林堅瞇著眼睛打量穆雨楓。

她憑什麽敢這麽囂張，身後只跟著個瘦弱的小姑娘，就敢給他松綁坐在他對面？一個小姑娘而已，手腕細到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斷，這麽近的距離之下，就算他沒有武器，就算孟昭在旁邊，只要有時機，他一樣有把握挾持住穆雨楓。

穆雨楓身後的小姑娘脖子上圍著能遮住半張臉的大圍巾，露出來的上半張臉，膚色蒼白到如同不曾見天日。

“我和你這種人沒什麽好聊的，要殺要剮，你最好痛快一點。”林堅說。

穆雨楓微笑，似乎沒聽見林堅的話一樣。

“我聽孟隊說，她剛入伍的時候曾經在你麾下，你還是她在軍校的教官。”穆雨楓捧著杯開水，時不時呡一口，說得不緊不慢。

“當年顛沛流離，她還以為大家都不在了，沒想到您也歸順了001。”

“鼎鼎大名林堅將軍，不過如此嘛。”穆雨楓輕笑。

林堅冷哼一聲，幹脆把臉扭向了別處。

“他們是怎麽說我的？”穆雨楓把水杯放下，一臉好奇。

“坑蒙拐騙？妖言惑眾？”

“我看你直到最後一刻之前，一直保持信息靜默，估計是早有防備。”穆雨楓說著，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你一直不聯網，我可費了好大的功夫。”

“科技是人類之光……”穆雨楓慢條斯理地拖著長腔，這句話從她嘴裏說出來，透著一股子輕蔑。

“你也見識了，你覺得我是光，還是他們是光？”穆雨楓問。

林堅沈默，他的每一個動作都被穆雨楓算計個正著，最後所有武器一同罷工的時候，他心裏不是沒閃過絕望，在那一瞬間，他明白了為什麽上一只小隊會消失得無聲無息。

只是有一點林堅不能理解，“你們是怎麽解決深海的？”

“深海？原來那玩意叫深海？”穆雨楓失笑。

她給孟昭遞了個眼神，孟昭出去，帶著那個被噴嘴被焊上了個蜘蛛機器人的大型奶油噴槍進來，擺在穆雨楓和林堅中間的桌面上。

穆雨楓拿下巴點了點，示意林堅自己看。

林堅和那個慌亂中執行命令的士兵不一樣，他知道這玩意原本是什麽樣子，噴嘴上的掛件大大咧咧地出現在他面前，他一眼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你們什麽時候弄的？”林堅問。

這玩意從避難所001出發的時候，還是林堅親眼瞧著裝進運輸車裏的，那時候還是好端端的，難道是路上的時候……

穆雨楓在他的隊伍裏混進了臥底？

林堅臉色大變。

“林將軍稍安勿躁，你看看這個。”

穆雨楓話音落下，林堅對面的墻壁上出現了個光屏，他花了幾秒鐘才辨認出來，上面是緊貼放大版的毒氣罐。

這是穆雨楓操控小機器人在最後時刻絕殺奶油噴槍的錄像，視頻在機器啟動自毀程序，在毒氣洩露前的最後零點幾秒焊死了漏洞時戛然而止，林堅目瞪口呆，他癱坐在椅子上，後知後覺發現自己的心跳也跟著一起飆到頂點。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心跳。

“我的人工智能分析出來機器人采樣的成分，你知道那東西是什麽嗎？”穆雨楓問。

光屏上畫面一轉，讓人眼花繚亂的結構式出現在墻壁上，林堅當然看不懂。

“我只提醒你一點，有機化學裏面有個最基本的相似相溶原理，你們的防護服並不保險。”

林堅的臉色變了幾變，他忽然間想起來，在他從領導者會議室走出來前，他曾經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正看見領導者臉上高深莫測的笑。

避難所001出外勤，向來是宣傳大過實戰，他們對外的形象一向是寬和包容的，從來不曾像這次這樣趕盡殺絕。

原本林堅還以為這是穆雨楓把避難所001逼急了，生死存亡之際領導者們也顧不得仁義道德，林堅是從經歷過戰爭洗禮的，他對於這種近乎屠城的做法也有些許不適，但他能理解領導者們的選擇。

但如果，事情還有另一種解釋方法呢？

領導者們並不在乎這次殘忍行事會影響避難所001的光輝形象，因為他們根本沒打算留一個活口，包括他們這些執行任務的人。沒有活口，也就沒有了洩密的可能性。

林堅霎時間冷汗直冒。

穆雨楓觀察著林堅的表情，適時地輕笑一聲，“我只是隨便猜猜，你不要往心裏去。”

林堅緩緩搖了搖頭，穆雨楓的猜測多半是對的，這才是符合避難所001一貫的形式邏輯，他在避難所待了將近二十年，他知道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這個組織和曾經曇花一現的那些政權，並沒有本質的區別。

“現在，你想聽聽我了解到的故事嗎？”穆雨楓問。

林堅沒有拒絕，領導者能拿他們幾百條人命當自己的遮羞布，那或許他們做下的惡遠不止這些。

穆雨楓又一次給人講述了避難所的真相，有了孟昭死裏逃生之後的補充，整個故事清晰明了。

“現在，選擇權在你，看你想站哪一邊。”穆雨楓說。

她在兩人中間的桌子上放了一把手.槍，是林堅身為指揮官的配槍，曾經陪伴他南征北戰從未失手，這次他栽在這個年輕女人手上之後，這把象征他半生榮辱的槍也被人繳獲。

現在，槍重新回到了他面前，只要他願意，他可以在一秒鐘之內完成拿槍、上彈夾、射擊這一連串動作，別看手.槍的射程近威力小，但面對面的距離，足夠穿過對面人的腦袋，轟掉她半個頭。

林堅伸手，緩緩拂過他再熟悉不過的槍柄，穆雨楓不動如山。

穆雨楓身後，葉子的手按在長刀上，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繃緊到極致。

“忠於真理，忠於人民。”年輕的林堅曾站在獵獵旌旗下，帶著一批批比他更年輕的新兵豪情宣誓。

林堅握住槍柄，穆雨楓目光一動。

“我可以選，但我那四百七十一個部下，都只是聽命行事，他們沒有選擇的餘地”林堅說。

“你那四百七十一個士兵，我一槍沒開，都在外面等著你。”穆雨楓說。

林堅狠狠地眨了眨，他忽然笑了起來，笑自己漂泊半生，居然半生都識人不清。

他把槍插進腰側，起身給穆雨楓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穆雨楓陪著林堅從審訊室裏走出來，外面他的人老老實實地蹲了一篇，林堅讓他們挨個報數，加上他在內，四百七十一個人，一個不少。除了那個被林堅派出來投毒的士兵，其餘人甚至連傷都沒受。

和所有剛來到營地的新人一樣，穆雨楓給林堅安排了真正的現代化社會一日游，她親自作陪，孟昭和葉子兩個保鏢一左一右綴在後面不遠不近地跟著。

林堅對那個瞬間侵入他指揮車的羊頭很感興趣，穆雨楓把達咩喚醒讓他和林堅交互，達咩果不其然地沒給這個手下敗將面子。

她的人工智能，一如既往地慕強。

“你說這東西有自己的思想，那你要如何保證一個有思想有野心的智能系統對你絕對忠誠？”見多識廣的林將軍一瞬間擊中的事物的本質。

穆雨楓啞然，“如果我說我不能保證，你怎麽想？”

“你！別開玩笑了！”林堅氣急敗壞。

從審訊室裏出來，林堅逐漸琢磨過味來，這個穆雨楓小小年紀毒辣得很，她似乎十分擅長揣摩並攻擊別人心裏最脆弱的地方，稍不註意就會被她牽著鼻子走。只要她想，這地方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算計不過她。

“我沒開玩笑。”穆雨楓正色道，“達咩系統現在受困於我的核心簽名，不能違背我的指令，但它一直在偷偷進行自我升級，這個過程已經持續了兩百年，或許它已經打破了技術壁壘，又或許它馬上就會打破，這個系統打從出生以來，最擅長的就是欺騙。”

穆雨楓轉過身來，面對著林堅輕聲說：“又或許，它根本不需要突破技術壁壘，只需要抓住我命令中的漏洞，在框架之內，完全可以打破框架。”

穆雨楓這幾乎話的聲音很小，跟在他們身後的孟昭聽不清楚，這是穆雨楓只說給林堅一個人聽的，林堅遍體生寒。

但很快，林堅發現了這番話中另外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點。

“你說這個系統是你一手創造出來的，你又說它已經背著你升級了兩百年，那你究竟多大了？”

穆雨楓聳肩：“說來你或許不信，我一覺睡了兩百年。”

穆雨楓選擇在這個剛認識不久的人面前袒露她自己的部分真相，自然有她的目的，林堅在避難所001待的時間足夠長，級別也遠比那個被邊緣化的小工程師要高，她想嘗試從林堅這裏找到當年幽燁那件事的突破口。

“幽燁！”林堅瞪大了眼睛。

他果然知道些什麽！

林堅在避難所的時間足夠久，甚至，他剛到避難所001的時候，掌權的領導者還不是這一屆。他經歷了上任領導者的葬禮，他跟著人群進入過避難所001的榮譽堂吊唁，軍人的敏銳讓他註意到榮譽堂裏除了歷任領導者的靈位以外，還有一個隱藏的房間。

那時的他年輕氣盛，還沒有徹底變成得過且過的行屍走肉，他趁人不備偷偷闖進過那個房間，狹小的房間裏空蕩蕩的，正中擺放著一個如同透明棺材一樣的長方體。

林堅的描述讓穆雨楓想起自己剛從休眠艙裏醒來的情形，確實是透明的長方體，像棺材一樣。

“玻璃罩子上畫滿了亂七八糟的符咒，像是很害怕裏面的人活回來一樣，但是我十分確定，裏面那具屍體早就死透了。”林堅說。

他很快就被人發現，新任領導者親自把他從房間裏請了出去，那是他第一次見到老方和施明兩個人，當時的二人還顯得有些青澀，緊張都掛在臉上。

兩個領導者沖進來的瞬間，林堅發現了那具屍體的牌位，被倒扣著放在屍身的腳頭，完全顛倒過來，像是要她永世不得翻身。

“那上面寫的就是幽燁，所有人都知道的那個幽燁。”林堅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