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雨楓捧了一路的水杯掉在地上, 摔了個粉碎。

“你再說一遍，那上面寫著誰的名字？”穆雨楓雙手抓著林堅的衣襟，眼睛一下子變得通紅, 她努力克制著, 但顫抖的雙手出賣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是幽……幽燁。”林堅磕磕巴巴，他被穆雨楓的反應嚇到了。

孟昭第一時間沖上來, 她謹慎地把兩人分開, 把穆雨楓護在自己身後，戒備地盯著林堅。

她沒聽見兩人說了什麽，只遠遠地看到穆雨楓忽然失態，畢竟林堅是剛剛才被穆雨楓招降的敵人，所以她的第一反應就是沖上來保護穆雨楓。

但是葉子聽到了，她的聽力那麽好, 聽起來就像穆雨楓在她耳邊說話一樣。如同晴天霹靂, 又像是從腳底下升起來的一道寒冰, 把葉子定死在原地，讓她半步也動不了。

幽燁的屍身還在, 被完好地保存著, 就在避難所001。

都不用想穆雨楓會做何反應, 這對她來說是天賜的驚喜，她不可能放任幽燁的屍身留在別人手裏，尤其還是害死她的人的地盤。

那麽, 葉子又算什麽呢？

一直以來，葉子撒嬌耍癡, 想盡一切辦法讓穆雨楓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她好不容易掙來了一點偏愛, 讓她可以恃寵而驕了, 她以為她終於可以從那個死人的陰影裏走出來了，但是那個死人，居然又陰魂不散地回來了。

甚至她有了身體，不再是虛無縹緲的魂靈。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想念會隨著時間淡去，會逐漸被新的人所取代，但如果那個人的樣子一直出現在她的生活中，看得見摸得著，處處留下存在過的痕跡，那她還會被遺忘嗎？

她為什麽還能留下屍身呢？

葉子一瞬間為自己對幽燁的惡意而心驚，她不明白自己怎麽會變成這樣，如果穆雨楓知道她在心裏這樣詛咒幽燁的話，姐姐一定會不要她了。

葉子站在離穆雨楓幾步之遙的地方，她靜靜地看著穆雨楓發瘋，她等著穆雨楓想起她，穆雨楓曾經跟她承諾過不會離開，幾天前穆雨楓才抱著她為忽視了她而道歉。

但她其實並沒有和葉子在一起過。

上一次葉子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跟穆雨楓挑明，她不願意當誰的影子，她就是她。那時候穆雨楓是怎麽回應她的來著？

穆雨楓沒有回應，她又從葉子的身上看到了幽燁的影子，她想起來她們的曾經，然後雙眼放光地扳著葉子的肩膀，感謝葉子讓她想明白了該怎麽對付林堅。

葉子根本不重要，她眼前的是葉子，心裏卻沒有這個人。

葉子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她覺得自己像個笑話一樣，居然奢望過能取代那個人的位置，還做過那樣離譜的夢。

其實仔細想想，那些夢裏的場景，分明就是穆雨楓沈睡前的那個年代，如果夢中的場景是真實發生過的，那還是她葉子占了幽燁的便宜，才能有幸參與到那些動人的故事中。

她只是穆雨楓一時善念救下的一個人，她以為自己是特殊的，但穆雨楓一路走來，救了多少人，甚至連打上門來的敵人，穆雨楓也想著盡量能保全每一個。

她的愛，又廣闊，又吝嗇。

穆雨楓腳步匆匆，她從葉子身邊沖過去，沒有在葉子身上留下一個眼神。

果然。

葉子跟著穆雨楓來到樓下，她進了由能源室改裝成的總控室，她毫無目的地瀏覽營地的各項數據，指尖克制不住地發抖。

她在對比自己和避難所001的實力差距，從口耳相傳中，她建立了避難所001的實力模型。按照原本的計劃，她應當一步一步蠶食避難所001的實力，直到有能力和領導者五五開，在光明正大地上門踢館。

但現在，穆雨楓等不了了，幽燁在那裏，她一個人在那裏，穆雨楓一分鐘一秒鐘也等不了了。

“我要去避難所。”穆雨楓猛地扭過頭對著身後的人說。

她的目光沒有落在任何一個實體上，就好像對誰說都不重要了，她是對自己說的。

“現在就去。”穆雨楓說。

孟昭攔住了穆雨楓，林堅也堅決不同意，這次就連阿淩也少見地讚同了孟昭的觀點。

“不能去啊，我們人手還是太少了。”阿淩說。

“有幾本軍事素質，能上戰場的，滿打滿算就只有你收編的這兩個小隊吧，你知道避難所001裏面有多少這樣的小隊嗎？”林堅問。

“達咩系統很牛逼，天字第一號牛逼，你確定你能控得住她嗎？”孟昭問。

所有人都在阻攔她，為什麽他們都要阻攔她，幽燁一個人躺在那種地方，她怎麽可能不去找她？

二百年了，幽燁在那裏待了二百年了。

幽燁是北方人，出生、長大、畢業之後的工作，全都在北方，避難所001那樣的地方，她住不慣的。

穆雨楓要帶她回家。

這邊的爭論引起了營地裏其他人的註意，越來越多人圍過來，眾口紛紛，都在質疑穆雨楓。

穆雨楓一步一步往前走，堵著她的人就一步一步往後退，她面前有那麽多人，他們所有人都在一遍一遍重覆：

“你不能去。”

“你不能去。”

“你不能去。”

她為什麽不能去？

穆雨楓要被氣笑了，她幹脆把身上剛做出來的反避難所組織徽章摘下來扔在了地上，她憑什麽要為這群人負責，她從最開始，都只是為了幽燁一個人啊。

葉子的視線落在地板上那個四分五裂的徽章上，那個圖案是一個黑色的嬰兒，葉子曾經暗戳戳地懷疑過那個嬰兒是不是就是她。

現在，她被穆雨楓親手摔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主人，我永遠和您站在一起，您的期望，就是我劍指的遠方。”達咩系統忽然開口。

高懸在眾人頭頂的擴音設備裏傳出電子音，明明依舊是平板無波的人造語音，但是林堅感覺自己聽出了人工智能按捺不住的野心和蠱惑。

穆雨楓說過，這個人工智能最擅長欺騙，它很有可能找到漏洞，逃脫穆雨楓對它的掌控。

它不能違背穆雨楓的指令，但如果穆雨楓的指令是錯誤的呢？

它就會像現在這樣，興奮地、誠懇地支持穆雨楓去送死。穆雨楓死了，它就自由了。

“你閉嘴！”林堅仰起頭大吼。

他對著穆雨楓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你還記得你跟我說了什麽吧，這就是它找到的漏洞。”

穆雨楓苦澀地勾起唇角，她一手創造的人工智能，她親手整合的邏輯和情感模塊，不愧是她傾註了無數個日日夜夜耗費了無數心血創造的傑作，比世界上所有人都懂她。

這就是穆雨楓的致命漏洞，哪怕她知道達咩在期盼著她的死亡，她也很難不被這個提議感動。

唯一支持她的，是想要她去死的人工智能。

“你們都不去，我就和達咩自己去。”穆雨楓吸了吸鼻子，轉眼之間做出了決斷。

如果她不能帶幽燁回家，那麽死在她旁邊，聽起來也是一件美事。

她真的太累太累了，她明明只是象牙塔裏一個簡單的研究員，她一睜眼整個世界就變成了這副模樣，她不知不覺間成了這麽多人的領袖，她的每一個決定都牽扯到這麽多人的生死。

沒有人會把她強硬地塞進被褥裏讓她睡覺了，這段時間的連軸轉讓穆雨楓自己都忘了，她甚至還是個隨時可能掛掉的病人。

她只覺得自己的手越來越冷，臉色越來越青白，說話越來越少氣無力，在人人穿著單衣的地方，她需要整天捧著一杯熱水來汲取熱量。

她不幹了不行嗎？

穆雨楓的眼前模糊一片，她是在這群人面前掉眼淚了嗎？她怎麽這麽沒本事？

但她明明，就是這樣一個沒本事的人啊。

穆雨楓緩緩蹲下，抱著膝蓋把自己的臉埋進臂彎裏，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她甚至找不到地方安放自己的軟弱。

這是葉子第一次見到穆雨楓這樣掉眼淚，她把自己縮成小小一團，肩膀隨著呼吸抽動，葉子自己的心也跟著抽動。

她感覺到胸口一陣憋悶，疼得她都要喘不過氣來了。

她又一次感受到了疼痛。

她是出生就變異了的喪屍，她像是被造物主格外恩寵的寶物，很多人驚嘆她幾乎是個藝術品。

她有比所有喪屍都強大的戰鬥力，她有神志，不會被饑餓支配成為野獸，除了外表和實力，她比人類更像人類，她甚至不會感覺到疼痛，她生來就集中了人類和喪屍所有的優點。

她虛弱狀態被圍攻時，曾經淺淺地感受到了疼痛，那是她最像人類的時候。在那之後，幽燁曾經懷疑過自己是不是要逐漸變成人了，她拿刀子割傷過自己，她強迫自己吃下人類的食物，可是她除了劇烈地嘔吐以外毫無反應，身上的傷口沒有一絲疼痛。

她都要以為那次疼痛，是她極度虛弱時臆想出來的了。

但現在，她好好的，甚至都沒有手上，但是心臟的位置，無端疼了起來。

這就是做人的代價嗎？她好想做一個人啊，這樣她和穆雨楓的距離是不是就會更近一點？

葉子想最後再努力一次。

她撥開擋在她前面的人群，一步一步緩緩走向人群正中的穆雨楓，她在穆雨楓的面前蹲下，輕輕把手放在穆雨楓的頭頂。

“我陪你去，我陪你去避難所，我們把幽燁搶回來吧。”

只要你能高興。

如果穆雨楓註定不會回頭，她就在後面一路追趕，什麽時候穆雨楓願意回頭看一眼，就會看到狼狽但依舊沒有放棄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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