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阿淩那群人終於把自己人也全都喝趴下了，彼此攙扶著晃晃悠悠進了帳篷，寂靜的夜裏, 偶然傳出兩句不清不楚的夢囈。

篝火已經熄了, 孟昭撥了撥炭灰，風吹起一兩顆火星子。

她左手邊的帳篷被人掀開, 有人輕手輕腳走出來。

是葉子。

葉子看到孟昭也是一楞, 她沒想到除了她這個不能吃不能喝的，在阿淩那群人的熱情攻勢下還有人能保持清醒。

“看來你酒量蠻好。”葉子沖孟昭打了聲招呼。

在避難所061大門口，孟昭對穆雨楓的敵意昭然若揭，但穆雨楓卻很看重孟昭，姐姐說的話葉子肯定要遵守，不管她多討厭這人, 也還是要跟她和平共處。

“我沒喝酒。”孟昭淡淡道。

她往穆雨楓的帳篷望了一眼, 和這裏其他人的一樣, 裏面酒氣熏天，人醉得不省人事。

“他們太墮落了。”

孟昭沒事做的時候, 就一遍一遍擦她的槍。

這點葉子倒是認同, 若是這時候要喪屍圍攻, 這裏的所有人的反應不過來。

“不過沒關系，我會保護好姐姐。”葉子很自信。

“哼。”孟昭輕笑一聲，不知可否。

若放在以往, 孟昭這聲笑葉子根本不會在意，但不知道為什麽, 這時候聽起來, 怎麽聽怎麽刺耳。

孟昭好像在嘲諷她自作多情。

一陣風吹過, 葉子繞在脖子上的圍巾被吹得松松垮垮, 下半張臉上猙獰的青黑色紋路露出來，她雙唇抿得緊緊的。

“想打架嗎？”孟昭問。

“正有此意。”

一聲刺耳的警報聲在穆雨楓耳邊響起，她揉了揉眼睛，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主人，禮貌提醒您一下，您的兩位同伴似乎發生點摩擦。”穆雨楓床邊的通訊器呲呲啦啦響起來。

穆雨楓怔楞了片刻，意識到這是達咩的聲音。

穆雨楓扭頭看過去，通訊器的指示燈瘋狂閃爍，這是收到數據幹擾的提示。

“是的，我無處不在，主人。”達咩四平八穩的聲音裏隱隱有些翹尾巴的感覺。

“提醒您一下，您最好出門看一眼。”達咩說。

看什麽來著……

穆雨楓：！

兩位同伴！葉子和孟昭！

穆雨楓連外套都來不及披，踩上鞋子就沖了出去，宿醉帶來的頭痛和眩暈讓她幾乎走不了直線，一路扶著東西踉踉蹌蹌。

帳篷外，葉子和孟昭兩個人都滾在地上，葉子的膝蓋頂住了孟昭的後心，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孟昭身上。

類似的招數穆雨楓見過，在葉子還是個小崽崽的時候她就會這一手，整個人跳到喪屍肩膀上重壓而下，下一秒那個喪屍就身首異處。

“不要打架！打架幹什麽！”

穆雨楓沖上來勸架，一左一右把人扒拉開，自己在中間坐下。

“葉子不懂事，別跟她計較。”穆雨楓對孟昭說。

“不能打人，尤其是孟隊長！我怎麽跟你說的！”穆雨楓對葉子說。

葉子黑著臉，幹脆扭過頭去不聽穆雨楓說話，自家娃突然學會叛逆了，穆雨楓一時間手足無措。

孟昭拍了拍身上的土，提起槍起身，走到離這倆人遠遠的地方坐下，眼不見為凈。

“怎麽了？孟隊長惹你生氣了？”穆雨楓放軟了語氣，湊到葉子耳邊悄悄說。

葉子不理。

穆雨楓在葉子耳邊吹起。

葉子眼眶紅了。

“怎麽了這是？”穆雨楓一下子慌了。

葉子該不會要哭吧？

到底怎麽了？葉子怎麽會哭呢？她可是身上被打穿幾個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鐵血小喪屍啊！

“對不起，我剛剛不是批評你的意思，你看看我嘛。”穆雨楓趕緊跟葉子道歉。

“我承認我剛剛態度是不太好，我對你嚴厲是因為我把你當成自己人，只有對外人才客套呢。”

“葉子，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啊。”

葉子雖然小，但她分得出親疏遠近，她根本不會因為這點小事生穆雨楓的氣，但……她就是覺得很委屈。

她以為她和姐姐天下第一好，但其實在姐姐心裏，她就是個什麽胡攪蠻纏的小孩。

姐姐最重要的人不是她。

穆雨楓打了個寒顫，她的酒還沒醒透，渾身冒著熱氣，出來得急連外套都沒穿，被夜風一吹，上下牙都要磕在一起了。

“我們回去慢慢說好不好？”穆雨楓跟葉子商量。

葉子吸著鼻子起身，跟著穆雨楓往回走，帳篷裏暖烘烘的熱氣撲了她一眼，穆雨楓的被子一半搭在床上，另一半已經掉在了地上。

穆雨楓趕緊跳上床，拿被子把自己圍成了個粽子，嘟噥著：“這鬼天氣晚上這麽冷，凍死我了。”

葉子這時候才發現，穆雨楓出來找她的時候，連鞋都沒穿好。

“對不起，我錯了。”葉子含含糊糊地低聲說。

她回到她的床上，現在她長大了，已經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讓姐姐抱著睡了。

叛逆小丫頭服軟了，穆雨楓暗道謝天謝地，她現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深究中二少年的內心世界，她只知道人已經哄好了，被子一蓋困意轉眼間就籠罩過來。

葉子躺在和穆雨楓相隔不到一米的另一張床上，睜著眼睛。

月光從帳篷的縫隙裏鉆進來，刀子一樣劈開她和穆雨楓共享的空間，她早就從孟昭和AI的口中聽明白了，她的姐姐和這裏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她來自遙遠的過去。

她說她有個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那個人是她見過最美的人，那個人什麽都會，一出現就會讓她覺得心安。

她還說，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那個人死在只有姐姐知道的過去裏，就像月光把房間分成兩半一樣，時間也把她的姐姐分成了過去和現在兩半，過去的姐姐身邊那樣好的人，她做出了最厲害的人工智能，穆雨楓過去的日子讓葉子無法想象，而她也永遠不可能有機會看一眼。

哪怕一眼。

“姐姐，你是不是很喜歡那個人啊？”葉子對著空氣問。

回答她的，是穆雨楓清淺綿長的呼吸聲。

穆雨楓一覺睡到天光大亮，她打著哈欠醒來的時候，阿淩那群人才稀稀拉拉地起床了沒幾個。

葉子手裏拿著一生一熟兩串烤肉，把烤的皮脆肉嫩的那一串遞給穆雨楓，得到了來自姐姐的摸頭獎勵。

一覺醒來，小朋友很好，很有精神！

穆雨楓至今也不知道昨晚葉子突然生哪門子氣，但現在看來一切都過去了，或許這就是成長的煩惱。

穆雨楓吃飽喝足走出帳篷，正好看到孟昭朝她這裏走來。

“早啊，孟隊。”

說完，穆雨楓自己笑了一聲，摸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

“好像是不太早哈。”

“你來一下。”孟昭言簡意賅。

孟昭帶著穆雨楓走到帳篷區的邊緣，她們的車就停在不遠處，孟昭開門見山，問穆雨楓：“你打算在這裏停留多久？”

穆雨楓：“？”

穆雨楓一下子沒明白孟昭的意思，什麽叫停留多久？

“你還要去哪？”穆雨楓問。

在來這裏之前，她們已經讓AI搜索了附近幾百公裏所有的人類活動痕跡，有很多證據表明，這片寨子是附近唯一的人類避難所。

雖然簡陋了點。

孟昭的視線拉遠，順著她的角度看過去，穆雨楓看到阿淩正伸著懶腰從一個帳篷裏鉆出來，然後緊跟在她後面出來的，是頭天坐在篝火對面第一個給她起哄的那個年輕人。

孟昭微微皺眉，移開了視線。

“你也看到了。”她對穆雨楓說。

“我看到什麽了？”穆雨楓不明所以。

“他們，這群人，他們這樣放縱下去，很快物資就支撐不住了。”

“有那麽嚴重嗎，他們興許只是太熱情好客了，因為我們剛來希望好好招待我們，人家自己過日子也很精打細算呢。”

阿淩招呼人，從倉庫裏扛出了一只大桶，下面點上火，把整扇整扇肉丟進去煮。

穆雨楓：……

“可能這邊物資就是豐富呢，人家生活水平高一點沒什麽吧。”穆雨楓接著找補。

孟昭搖了搖頭。

“沒人負責生產，沒人保證能源，沒有負責安保，對路過的外人也沒有最基礎的防備。”

“他們根本就沒想在這裏長久地活下去。”

孟昭這句話提醒了穆雨楓一個細節，昨晚圍坐在篝火邊跟阿淩胡侃八侃的時候，阿淩曾經明顯地表現出歷史虛無主義傾向，她把就倒在地上敬死亡的時候，語氣中是帶著憧憬的。

穆雨楓打了個寒顫。

“不……不會吧？”她心裏也沒底了。

阿淩這群人，開玩笑每個度，愛喝酒愛聽八卦，彼此關系……非常親密……要說這群人活夠了一心尋死，穆雨楓不是很能認同。

孟昭沈默著摸了摸她一直背著的槍。

確實，孟昭在這裏顯得尤為格格不入，當兵的經歷讓她永遠像一把出鞘的利刃一樣，又冷又硬。

“我要離開這裏，去找避難所001。”孟昭說。

這話穆雨楓也曾聽到過，避難所001，是那個胖子的理想國，他眼中的人類之光。

“如果有可能結束眼前的苦難，那機會一定在避難所001，我是軍人，我不能放過任何機會。”孟昭說。

“所以，你也要去避難所001朝聖。”穆雨楓想起了胖子跟她說過的話。

“朝聖？”孟昭難得笑了一聲，好像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或許吧，雖然戴先生已經不在了，但是事實證明他活著的時候的一切遠見全都應驗了，不管是對病毒傳染擴大化的推測，還是對人類自相殘殺的預言。”

“避難所制度就是他一力推行的，那個時候戰火紛飛，各國政要都把打仗看得比病毒更重要，我服役的部隊……”

孟昭說到這裏，陡然收住了聲，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她一丁點都不想再提起。

“總而言之，戴先生一直是對的，我們這代人的使命，就是沿著戴先生的路走下去，光就在前面等著我們。”

“所以，你要跟我一起走嗎？”孟昭向穆雨楓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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