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雨楓手上的傷口已經長好了，但她還是下意識用手指撚了撚，孟昭的視線落在穆雨楓的手上，她耐心地等著穆雨楓自己打破沈默。

“這……我……”穆雨楓有點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實情說出來。

孟昭找到的，就是她當年的病案，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她穆雨楓地大名。但是，如果真要抵賴的話，孟昭僅憑一個名字也的確不能怎樣。

關鍵的問題就是，孟昭是否足夠可信，讓穆雨楓能夠托付出自己是沈睡了兩百年的古人這件事。她身懷奇異疾病，直到現在醫生依舊束手無措，哪怕是在二百年前，當局也動過把穆雨楓帶走進行人體研究的心思。

從檢查結果上看，她幾乎是個死人了，但穆雨楓雖然很虛弱，但她畢竟沒有死。

那個時候是幽燁態度強硬地帶走了穆雨楓，雖然也是以研究之名，但她所求只有盡力保護穆雨楓。

現在，這個為了保護她敢跟整個學界拍桌子的人已經不在了。

穆雨楓深吸了一口氣，她看向孟昭，醞釀著開口。

叩叩——

房門突然被人敲響，孟昭起身去開門，外面是她手底下的一個自衛隊成員，對方交給孟昭一個盒子，對她低聲道：“都準備好了。”

孟昭點頭，進屋對穆雨楓笑了一下，安慰道：“別緊張，我就是隨便問問，情緒穩定對你的病情有好處。”

“我是醫生，你是患者，就這麽簡單。”

“快到午飯時間了，你可以先上去吃飯，”孟昭說著往外走去，忽然停住了腳步，“或者，你也可以跟我來。”

“我記得你和那個胖子是朋友，想要來送送他嗎？”孟昭站在走廊的機器轟鳴中問。

穆雨楓跟著孟昭來到了地面上，站在電梯裏一路上升的過程不太舒服，不知道是超重還是逼仄，總給穆雨楓帶來一種喘不上氣的感覺。

避難所後面，一片雪松林中，孟昭帶著穆雨楓來到了一片開闊地。

茫茫白雪中，一排排墓碑靜靜地立著。

孟昭走到邊緣最新的一個旁蹲下，伸手拂下墓碑上積的殘雪，下面的凍土被挖開，孟昭靜靜地把那個小盒子放進去。

避難所798號居民王天翼之墓。

穆雨楓沒想到，她第一次知道胖子的名字，就是在他的墓碑上。

孟昭從腰間拔出一把粗糙的柴刀，刀尖因為經常大力揮砍已經崩了一個牙，穆雨楓認出這是胖子隨身的那把柴刀。

孟昭把刀恭恭敬敬地放在盒子上，起身對著墓碑鞠了一躬。

站在孟昭身後的兩個自衛隊員上前，把胖子埋葬了。

穆雨楓擡頭，目光所及之處，到處都是墳塋，在一個又一個長風呼號的雪天裏，孟昭一個一個埋葬了他們。

“我是避難所第300個居民。”孟昭輕聲道。

她轉過身來，開始往回走，像是走進了一段漫長的回憶。

“我來的時候，避難所的領導是一個老人，我和我的隊員來到這裏時，這裏只剩下不到五十人。”

“那時的避難所沒有武裝，也沒有一樓的隔離室。”

“一次探索回來之後，他感染了，最後清醒的時間裏，他親手把槍遞給我。”

孟昭很用力地笑了一下，用力到連穆雨楓都看出她是為了掩飾哀傷。

“所以別怪我不通人情，每一條規定背後都是人命。”孟昭說。

穆雨楓回到地下的時候，午餐時間已經過去了，餐廳裏沒什麽人，打飯的小兵給孟昭和穆雨楓一前一後打了相同的東西。

穆雨楓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孟昭在她對面坐下，陳著臉把硬得能當武器的黑列巴泡進看不出原型的糊糊裏面，咀嚼地時候滿臉麻木。

“避難所的資源不多了。”穆雨楓說。

孟昭點了點頭。

她只是整理了一上午數據就發現的事，孟昭身為避難所的領導，她能不知道嗎？穆雨楓想起一天前，還是在這個餐廳，孟昭站在墻角捏著鼻梁，整個人都顯得疲憊異常。

“那麽我能做些什麽？”穆雨楓問。

孟昭放下刀叉，認真地打量了穆雨楓一番，緩緩道：“你就好好活著吧。”

午餐結束，穆雨楓跟著孟昭一前一後回了地下18層，孟昭再沒揪著穆雨楓的病案咄咄逼人，穆雨楓就默契地裝作沒這回事。

孟昭畢竟是個醫療兵，希望她醫者仁心。

到了18層，穆雨楓走向自己的辦公室，她推開房門，孟昭從她身後路過，沒有停留。

“孟隊長。”穆雨楓叫住了孟昭。

有件事她很在意，但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畢竟一切都僅來源於她的邏輯判定。

“孟隊長，避難所居民的心理狀態，是否應該註意一下？”穆雨楓隱晦地提醒道。

孟昭嘆了口氣，擡手按了按眉心，“我安排了心理咨詢師，其他的我也管不了這麽多了。”

下午的時光過得很快，穆雨楓早就完成了那點不能算工作的工作，思來想去她還是覺得自己屍位素餐，幹脆趁著有時間決定來改進一下避難所的系統。

也省得那個孟隊長太小瞧了她，什麽叫“你就好好活著吧”啊！

她沒有管理員權限，只能從外面硬破解進去，如果有她的人工智能在會快很多，但現在只有她一個人也不是不可以。

畢竟，人工智能再牛逼，那也是她創造出來。

然而讓穆雨楓沒想到的是，她的入侵之旅並不順利，這個系統看上去潦草，但構架做得極為老道。

像是個經驗豐富的究極老禿子的手筆。

穆雨楓終於深入到底層，發現這個用途簡單的統計系統後臺似乎鏈接著一個更覆雜的中樞，這不是獨立系統，而是更龐大系統的一部分。穆雨楓遲疑了片刻，她在猶豫是否應該侵入進去。

她沒有壞心眼，但如果被攔截，她就說不清了。

正當穆雨楓猶豫之際，她面前的屏幕突然亮起來，孟昭冷硬的面孔出現在屏幕上：“穆雨楓，你在幹什麽？”

嗚嗚，被抓包了，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穆雨楓尬笑著退出了系統，虛弱地解釋道：“職業習慣，我想看看有沒有什麽能改進的。”

“不勞費心，這是我們避難所的神明。”孟昭說。

神明……

穆雨楓在心裏吐槽，誰會給一個系統取這麽中二的代號，技術永遠是為人服務的，這麽稱呼仿佛人臣服於技術了一樣。

當然，穆雨楓並不敢對孟昭發表這番高論，她當即雙手打字，以示清白。

“沒事幹的話可以去廚房幫忙。”孟昭撂下一句話，從穆雨楓的屏幕上消失。

孟隊長這句話，被穆雨楓自動翻譯為可以離開工位四處瞎轉悠，她還有惦記的事，退出了系統之後上電梯直奔九層。

九層，昏暗的走廊上空無一人，拐角出的安全燈發出幽幽綠光。穆雨楓順著走廊一直走，走廊盡頭就是白瑤瑤的那間心理咨詢室。

穆雨楓停在門口，耳朵貼上去，一丁點聲音也聽不到，心理咨詢室的墻體使用了隔音性能很好的材料，哪怕患者在裏面放聲大哭，都不會幹擾到外面的人。

穆雨楓自嘲地笑了笑，懷疑自己是太神經質了。白瑤瑤就是喜歡看點造反的書，說話中二了些，她沒必要這樣疑神疑鬼的。

就在穆雨楓轉身想要離開之際，心理咨詢室的門忽然開了，裏面出來的人看到門口的穆雨楓時，也是一楞。

那人是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但不是穆雨楓早上在電梯裏看到的那位，難道避難所裏患心理疾病的青壯年男子有這麽多嗎？

大漢沖穆雨楓靦腆地笑了笑。

心理咨詢室的門開著，裏面燈光明亮得刺眼，穆雨楓往裏面看了一眼，心裏第一個想到的卻是避難所的能源赤字。

太浪費了。

“歡迎新同志。”壯漢錯身離開時，在穆雨楓耳邊小聲道。

“等等，什麽新……”穆雨楓楞了一秒，想去抓壯漢問個清楚。

“雨楓，你怎麽來了？”白瑤瑤出現在心理咨詢室門口。

“我……”穆雨楓不知道該說什麽，總不能覺得你很可疑來聽墻角的吧？

“我最近總是提不起勁，覺得自己活得很失敗，覺得還不如死了好。”穆雨楓靈機一動，想起了原來做過的抑郁癥調查問卷上面的問題條目。

“我覺得自己這樣不太正常，想來找你開解開解。”穆雨楓越說越順了。

“那就進來吧。”白瑤瑤讓開了門口，讓穆雨楓走進來。

門在她身後被關死，穆雨楓聽見落鎖的聲音打了個寒顫，猛地回過頭去，白瑤瑤微笑著走過來。

“別緊張，來這邊坐下，有什麽心事可以跟我聊一聊。”白瑤瑤輕聲說。

心理咨詢室裏有一張類似躺椅的治療床，上面鋪著難得一見的珊瑚絨被單，這玩意在這個年代無疑是奢侈品。

“剛剛那個大哥，也心情不好啊？”穆雨楓隨口問。

“是的，人總有煩惱，我就讓他過來聊聊嘛。”白瑤瑤笑道。

穆雨楓在治療床上躺下，被單上的絨毛整整齊齊地倒伏向一邊，沒有一丁點雜亂的跡象。

穆雨楓躺下，白瑤瑤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你看上很緊繃，不要緊張，我們聽一點輕音樂來放松好嗎？”

白瑤瑤的播放設備是一個很老式的錄音機，穆雨楓沒想到在使用覆雜到她都無法攻破的中樞系統的避難所裏，還能看得到穆雨楓小時候就淘汰了的老古董。

白瑤瑤換了個卡帶，輕柔的旋律響起，她的聲音顯得越發渺遠頓挫，如同迷霧裏蠱惑人心的海妖。

“我知道你正身處苦難，也明白你的有苦難言，眾生皆苦，而造成我們苦難的根源早已不再是天災，而是人禍。”

“當我們的靈魂超脫於財富地位，跨過生老病死，站在上帝面前時，我們都是平等。”

“上帝賦予我們神智，讓我們不同於豬狗一般活著，那我們終將勇敢地站出來，奪取本就屬於我們的一切。”

作者有話說：

白瑤瑤：發送洗腦包ing

－－－－－－－

我看評論區裏居然有人把我傾情塑造的小反派當成喜劇人，我hin痛心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