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雨楓好像又回到了她去參加人工智能委員會的考察大會那一天，她坐在長桌最遠端，看著一個個專家口若懸河，把她的心血貶低得一文不值，而她自己甚至連一句發言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指責、誤解、拉近到臉上的鏡頭、鋪天蓋地的新聞稿，四面八方傳來否定的聲音，像是在穆雨楓心裏點著了一把火。這些人什麽都不懂，憑什麽肆意評判她和她的團隊？

穆雨楓用盡全力推開，猛地掙開了眼睛，入目是刺眼的白光。

一陣尖銳的疼痛直刺入腦海，穆雨楓滾下治療床，蹲在地上，一陣一陣地犯惡心。

“把……把音響關掉。”穆雨楓痛苦道。

“怎麽了？不舒服嗎？”白瑤瑤在穆雨楓面前蹲下，伸手去探穆雨楓額頭，被穆雨楓一把揮開。

“想起了些不好的回憶嗎？”白瑤瑤扔在自顧自說道：“我們都是別人槍口下的豬羊，我明白你的痛苦，憑什麽他們拿著槍就可以驅使我們？”

“我們也可以擁有武器，我們也可以反抗□□。”白瑤瑤在穆雨楓耳邊念叨。

“夠了！”

穆雨楓喘著粗氣大力揮手，沒能打斷白瑤瑤反而自己摔倒在地上，治療床的位置離門口不遠，穆雨楓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心理咨詢室。

門外，寒冷的空氣讓她胸中的燥熱逐漸平息，驟然黯淡下的燈光讓穆雨楓有一瞬間的失明，她聽見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離狂跳，太陽穴處的血管突突直跳。

穆雨楓喘息著搖搖晃晃站起來，努力平覆莫名激蕩的心情，她扶著墻徑直向電梯挪動，進了電梯一回頭，看見白瑤瑤正站在心理咨詢室的門口靜靜地看著她。

錄音機裏詭異的音樂在穆雨楓打開門沖出去的瞬間就被白瑤瑤關停了，幽深的走廊裏除了穆雨楓粗重的呼吸聲外靜得落針可聞，白瑤瑤的嘴巴動了動，電梯關門的提示音恰好響起，穆雨楓只能根據口型分辨出，白瑤瑤說：“對不起。”

電梯下行，來到地下十層，穆雨楓神情恍惚地走下來，迅速被餐廳熙熙攘攘的人流裹挾。

原來已經到了晚餐時間。

排隊走向打飯窗口的時間裏，穆雨楓逐漸恢覆了理智，白瑤瑤肯定有問題。她的心理咨詢室用聲和光構建了一個易於催眠的場景，白瑤瑤那些煽動性的話能勾起人心底裏最大的憤憤不平。

穆雨楓一向是個直來直去簡單粗暴的人，她當時研發工作被人否定時的確曾陷入崩潰，但時隔這麽久她自己也幾經生死之後，她已經可以把那些往事當作笑談講給別人聽了。

穆雨楓沒有那麽怨恨。

但當時，若是那群專家出現在穆雨楓面前，她或許真的會抄起武器一刀捅過去。

穆雨楓打了個寒顫。

“問你呢，還要一分熟牛排嗎？我可以現煎。”金屬打飯勺敲餐盤的聲音把穆雨楓喚醒，她已經神游著走到打飯窗口了。

“哦，不用了，謝謝。”穆雨楓擠出一個禮貌的微笑，甚至連小哥說什麽都沒聽清，她現在的心思的確不在吃飯上。

等到穆雨楓端著盤子找到座位坐下時，她才發現今天的菜色可以稱得上豐盛了。她扭頭看了看別人的餐盤，大家都是一樣的。

居然有肉了！穆雨楓老淚縱橫。

“姐姐！”穆雨楓對面的空座位一秒被人占了，占座的始作俑者樂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如果她身後能長出尾巴，看樣子恐怕要搖開花了吧。

“姐姐，我今天幫他們獵到了一頭鹿！”小葉子仰著臉求表揚。

很顯然，那頭堅強而可憐的野生動物，現在已經安詳地躺在穆雨楓的餐盤裏了。

穆雨楓笑了一下，對小葉子說：“你真棒。”

小葉子：……

你還可以再敷衍一點嗎？

小葉子的興致一點點消散掉，她百無聊賴地摳摳手指，整個人都像霜打了一樣。

“姐姐，我受傷了。”小葉子哼哼唧唧。

“傷著哪裏了？嚴不嚴重？讓我看看。”

小葉子求關註成功，又樂了起來，她指著自己臉頰上一道細小的傷口對穆雨楓嬉皮笑臉道：“你放心吧，已經快長好了。”

“我愈合得很快的。”小葉子壓低聲音對穆雨楓眨眨眼。

“好，那就好。”

見小葉子沒事，穆雨楓的註意力又回到了白瑤瑤身上，她一邊食不甘味地把食物往嘴裏送，一邊沈默回憶著白瑤瑤這些天奇怪的言行。

“姐姐？”小葉子終於發現了不對，“你身體不舒服嗎，臉色好像有點不好。”

喪屍崽崽頂著一張蒼白的死人臉說穆雨楓臉色不好，反差萌精準地擊中了穆雨楓異於常人的笑點，她驟然被小葉子逗笑，而小葉子尚且摸不著頭腦。

算了，就算白瑤瑤有問題，她多加小心就行。穆雨楓為什麽一定想明白白瑤瑤要幹什麽呢，她惹不起躲得起就行。

小葉子打破了穆雨楓的思維定勢，穆雨楓眼前豁然開朗。

“小葉子，謝謝你。”穆雨楓真誠地揉了揉對面小喪屍的頭發。

小葉子：？

吃完飯回到宿舍，白瑤瑤還沒有回來，小葉子踮著腳收拾兩個人的睡袋，看上去心情不錯。

白瑤瑤的書放在床頭，毫不設防，穆雨楓差點又想要走過去翻閱了。

“好奇心害死貓。”穆雨楓在心裏告誡自己。

像今天下午差點被人整吐了這事，完全是她自找的，如果她不好奇白瑤瑤的心理咨詢室就沒事了。穆雨楓吃一塹長一智，打算安安穩穩地當個鴕鳥。

“姐姐，給你看個東西。”小葉子呼喚她。

穆雨楓走過去，小葉子沖懷裏拿出個通訊器，和自衛隊他們用的差不多。

“是六哥給我的，按住這個就可以說話，他們不管離多遠都能聽見。”小葉子獻寶一樣在穆雨楓面前擺弄。

從操作方式上來看，和穆雨楓熟悉的傳統對講機沒有什麽區別，但自從見識了總控室那個超級系統之後，穆雨楓對這個避難所的科技水平有了新的認識。

不管民用的東西如何，自衛隊用的一定是最好的。

然而讓穆雨楓在意倒不僅僅是這個通訊器，還有小葉子的那句稱呼。

“六哥？”穆雨楓重覆道。

“哦，就是今天帶我過去的那個臉上有刀疤的哥哥，他也住我們這層。”小葉子解釋道。

不過一起出去了一天，就叫上哥哥了嗎，這小屁孩怎麽跟誰都自來熟啊，難道她忘了剛來的時候那個刀疤臉差點一槍崩了她嗎

穆雨楓有點介意，她點著小葉子的鼻尖恨鐵不成鋼：“你才認識他多久，就這麽信任人家嗎？成年人的世界很覆雜，永遠都不要放松對別人的警惕。”

“比鬼神更恐怖的，是人心。”第一次見面就拐跑了小喪屍崽的穆小姐如是說道。[5]

小葉子點點頭，不明白穆雨楓為什麽突然這麽生氣，但惹了姐姐生氣肯定是自己不對，小葉子低眉順眼地靠過去，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一樣。

“姐姐你說得對，我以後不理他了。”小葉子道。

“倒……倒也不必要這麽……決絕。”小葉子態度太好，惹得穆雨楓一下子有點下不來臺，本來就是她心情不好亂發脾氣，結果小葉子還順著她的意思來了個超級加倍。

果然是小孩啊，就是單純。

“姐姐，我們來睡覺吧！”小孩發出激情邀請。

穆雨楓老臉一紅，在心裏罵了一句自己思想汙濁，然後施施然走到床邊，被小葉子趕到了裏面那側躺下。

小葉子躺在外側，呼吸清淺，她天生精力旺盛，不是這麽早能睡到著的人。避難所娛樂設施匱乏，她們初來乍到又不認識什麽朋友，晚上回了自己的宿舍什麽都不能幹，只能早早躺下等待睡意。

“姐姐，你睡了嗎？”躺下不到三分鐘，小葉子就繃不住開始互換穆雨楓。

“還沒有。”

小葉子往穆雨楓懷裏拱了拱，拉著她輕聲細語地聊天。

小葉子軟軟的一團窩在穆雨楓懷裏，很快讓穆雨楓染上了困意，她嗯嗯啊啊地應和著小葉子話題，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徹底掉線了。

夜半，穆雨楓忽然驚醒，房間裏早就斷了電漆黑一片，小葉子窩在她懷裏睡熟了。

就在穆雨楓疑惑自己為什麽會突然醒來之際，房間門鎖忽然轉動，穆雨楓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

輕巧的腳步聲傳來，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穆雨楓的床邊。

穆雨楓在黑暗中屏住呼吸，身上每一寸肌肉都緊繃起來，她甚至想好了如果那個身影出手她該以怎樣的路線逃跑。

然而萬幸的是，那個人影在穆雨楓床邊沈默地盯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走開了。

旁邊白瑤瑤的床上傳來吱呀一聲，接著是睡袋布料摩擦的聲音，悉悉簌簌一陣之後，世界重新歸於安靜。

穆雨楓仰面躺在床上，汗濕了脊背。

作者有話說：

[5] “比鬼神更恐怖的是人心”，出自《盜墓筆記》，啊俺的青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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