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柯俊明的電話，我簡直有些喜出望外。我壓抑著激動，盡量用平靜的聲音問道：“柯總，是你呀。你好，請問有事嗎？”

也許是我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刻意的禮貌，對方笑了。我臉上有些發燒。

“有空嗎？搬了新家，明天想在家宴請幾個朋友，不知道能不能請你來幫幫忙。”他聲音清晰，帶著笑，仿佛很隨意。

我有些楞住了。什麽意思？

讓我去幫忙，幫什麽忙呢？我的心怦怦跳著，握著手機的手在微微發顫。

“我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我有些拿不準，想確認一下。

“呵呵，別謙虛了。上次你的通心面做得很地道，我很想讓我的朋友能品嘗一下。請客，還是西餐方便些，他們有幾個是從國外回來的，帶回來幾瓶好酒——”柯俊明這麽一說，我不好推辭了。

“那好吧。既然你信得過我的手藝，我就去獻獻醜好了。”我應承了，其實我很想弄清楚柯俊明讓我去幫忙是不是有些別的想法。

為了確認這點，我把第二天的計劃改了。本來我是計劃在家打掃一下房間，去買盆花什麽的。

我一夜未睡。心想著見到他的幾位朋友，要怎樣舉止才得當。我有些感到羞愧。說真的，我平常宅在家裏，很少和人交往，有些擔心。

我閉著眼睛，想象著那些記憶裏的知性美女的一舉一動。

第二天，我在鏡子裏失望地發現眼圈有些熊貓眼。

用粉底掩飾了一下，抹了點橘色口紅，總算看上去氣色還不錯。

換了上次買的蘋果綠小洋裝，才突然想起柯俊明見過的，心裏恐怕會暗笑了，猶豫著換了身隨意的毛衣外套，系了條藍白相間的方巾。可怎麽看怎麽不對勁。

哎，衣到穿時方恨少。

算了，我豁出去了。不就是去幫忙做餐飯嗎？只要通心粉味道好，誰會註意我穿什麽？

黑毛衣，細腿牛仔褲，藍白方巾，就這樣我按響了柯俊明家公寓的門。

電話裏我還在納悶，怎麽他給我的地址和上次去過的地方一樣，原來所謂的新家，其實就是他把對面的那套房子也買下來了，然後兩戶打通，裝修了一番。

風格依舊簡潔而不簡單。件件家具都是精品，價格不菲，卻不張揚。低調的奢華。

別人住著蝸居，他一個人居然住這麽大的空間。一套不夠，來兩套。

我對他又羨慕又鄙夷。

我進屋的時候，聽見屋內已經沸沸揚揚。幾個男人和女人夾著中英文在熱烈地交談著。

柯俊明開的門，我一走進玄關，那些笑語頓時戛然而止，幾雙眼睛朝我看過來，臉上帶著各種表情。有漠然的，有好奇的，有耐人尋味的。

我朝他們點點頭，柯俊明笑著介紹了一句：“我一個朋友，杜小珍，手藝很不錯，今天請她過來幫忙。”大家於是也點點頭，打了個招呼。幾秒之後，恢覆正常，繼續交談。

我確認了食材，從冰箱裏取出東西後，就一直待在廚房裏忙碌著。

等廚房飄散著通心粉的香味時，我回頭，這才發現門邊站著一個漂亮的女人。頭發大*波浪，眼睛很明媚，帶著幾分審視看著我。

剛才她一直在盯著我看嗎？我有些發怵。尷尬地笑笑，她也回了個笑，問道：“要幫忙嗎？”我看了看她身上的精致女裙，輕輕搖搖頭，笑道：“不用。”她也沒堅持，轉身出去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一副鐘點工的打扮。毛衣，牛仔。普普通通。我們不是一個檔次的。我有些懊惱。

我是真正的“灰”姑娘，灰頭土臉的灰。

帶著一絲自嘲，我將通心粉裝入一個大盤，配上香草。

做了兩盤。一盤是海鮮通心粉，一盤是西紅柿茄子。

端著來到客廳，那些客人明顯有些餓了，看到我手中的盤子，頓時笑顏綻開。一個頭發很短的男子走過來，接過其中的一盤，我說了聲謝謝。

另一個一臉胡子的拿了瓶波爾多，剛才那個大波浪在擺著刀叉和盤子。

柯俊明在書房裏打電話，聲音聽不甚清楚，好像是公司裏的事。我聽見他說著：“好了，於謙，我知道了。明天細談吧。”

我的手停滯了一下。

那個大*波浪的美女好奇地瞥了我一眼。顯然，她也在留心聽，我倆有些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這種感覺很不好。我別的不厲害，可直覺卻出奇地厲害。

我覺得這個女人可能與柯俊明關系非同一般。

果然就餐時，大家打趣著他們倆。有個平頭穿著格子毛背心的男人還留意地看了看我，似乎在揣測我和柯俊明究竟是什麽關系。

在他們看來，也許我這個朋友有些不夠格。如果說我是個請來的鐘點工，他們更能夠接受。

他們邊吃邊聊，對我的手藝說了幾句讚美的話。我笑著說謝謝。建議他們多吃點。柯俊明說著笑話。說裝修的工人對他說：“老板，你這麽大的房子，生五六個孩子都沒問題。”

他說到這，一副很開心的樣子，我心裏腹誹。國家政策擺著，能生五六個？這男人懂不懂政策？隨後，他們的話題漸漸地變得專業，術語滿天飛。

那個大*波浪美女原來叫孫倩。她似乎對軟件也很在行，加入男人們的討論中，我有些郁悶。一個外行人，不，是一個外人。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一桌色味俱佳擺著，我卻吃得並不開心，但是我臉上笑著，笑得有些莫名。

吃晚飯，我洗著盤子時，那個美女又走過來，開始和我搭話。

“你和俊明是怎麽認識的？”她看著我用水淋著盤子，洗刷油汙，似不經意地問道。

柯俊明的姓直接省掉。我一驚，但很快鎮定。

“哦，打羽毛球時認識的。”我想了想，應該算是第一次正式見面吧。

美女性感的嘴唇彎了彎，似乎饒有趣味。接著問道：“我從來不知道他喜歡打羽毛球。”

我順口接道：“大家一起打，順便認識的。”

美女收起笑，看著我，似乎意猶未盡，或許在揣測我和他究竟是怎樣的朋友關系。

我反問一句：“你和柯俊明是同學嗎？”

她有些不樂，問道：“你看我有那麽老嗎？”

我趕緊改口，“我想也不可能，你很年輕。”

她這才露出一絲笑容，回道：“我是他同學的妹妹。”

我哦了一聲，想找點話題，“你哥哥今天也來了吧。”

她眉毛輕揚，笑道：“我哥哥還在美國，我今天是代替他來看看俊明的。”

她在廚房裏又待了片刻，也許還想問什麽，但我忙著洗碗碟，她看了看我，似乎也無意交談下去。不一會，我聽見她和柯俊明交談的聲音。也許她決定還是向柯俊明本人打聽更好。

洗完油汙，將碗碟放進洗碗機，我聽見包裏的手機在響。幸好耳朵尖。

我接過，是我的一個同事，想邀我去逛街，興奮地告訴我她發現了一家打折店。

我微微笑笑，轉身對屋內的人說道：“不好意思，同事找我有點事，我先走了。”

柯俊明停下交談，叫住我，“我送送你。”

我想拒絕，但想了想，刻意反倒不好，隨意點吧。

出了門，下了電梯，他走在身側，步子很慢。

我加快步子，裝成有些趕時間的樣子，於是他的步子也加快。到了地下車庫，上了車，他問道：“送你去哪？”

我想了想，說到：“就在新世紀商廈前一站吧。那裏停車方便。你家裏還有客人等著。”

他啟動了車，我系好安全帶。

“今天真謝謝你了。通心粉很好吃。”他禮貌地說道。

“不用客氣。舉手之勞。”我側過臉笑笑。

“你的方巾很好看。”他好像沒話找話。

“謝謝。”我有些訕訕答道。

方巾好看嗎？客套話罷了。

大波浪美女有些打擊了我的自信。不，我本來就沒有什麽自信。

手機這時又響了。

“到了嗎？”那邊同事小安在催促。

“快了，”我應著。

嘻嘻，小安神秘兮兮的，露了句，“今天可是有好事等著你哦。”

我一頭霧水。

“是新世紀商廈嗎？”柯俊明確認道。

“不，不用，就在前一站停好了。走路很近的。”

他沒有聽，依然將我送到新世紀。

我透過車窗，在入口處的人群中找到小安，她身邊居然有位男士。兩人在交談著。咦，有男士陪同，幹嘛叫上我？

車子一停，我慌忙解開安全帶，說了聲謝謝，下了車。

沒料到柯俊明也跟在後面下了車，和等候的同事及男子打了個照面。

小安看見柯俊明傻了，狐疑地打量著他，又瞧瞧我。不知怎麽稱呼。

那個男子帶著一副金邊眼鏡，發式中規中矩，見到我，眼神一楞。又將目光停在我身後的柯俊明身上，眼神有些猜疑不定。

“小珍姐，這位是——？”

我剛想回答，柯俊明笑著伸過手去，自我介紹道：“我是小珍的朋友。你好。”

但下一秒，小安眼睛掃了我們一眼，在我耳邊輕聲戲謔道：“是男朋友吧。”

我忙否認：“普通朋友。”

柯俊明笑笑。

小安臉上有些釋然，可能發現剛才玩笑開得有點不妥，將話打住，有些顧忌地望著旁邊那個眼鏡男。

我問道：“小安，這位是——？”

小安忙笑著介紹到：“這是我小叔叔。”

眼鏡男笑笑，自我介紹道：“我是安安的叔叔。吳曉光。今天來陪她逛街的。我今天正好休息，她說介紹一位同事給我認識。”

我哦了一聲。有些不自在起來。這個小安，安排相親也這麽突然。害得我沒有準備。這時我突然想起身邊還有一個柯俊明，我有些不安地瞟了眼他，卻見他一副大方自若的樣子。想來想去，原來不自在的只有我自己。

我停住腳步，回頭對柯俊明說道：“柯先生，謝謝你。你家裏還有客人呢，你——”

話還沒說完，正好柯俊明的手機響了。

他簡單地交待了幾句，說自己要采購點東西，讓他們先自己在家隨意。

我有些驚訝。但臉上也不好顯露出來，倒是小安熱情發出了邀請：“柯先生，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喝杯咖啡。”

他看了看腕表，點點頭，爽朗答道：“好。”

我心裏又是一楞。

這小安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辛巴克裏很擠。我們於是換了另一家不遠的咖啡館。

坐下來後，各自要了杯熱咖啡。柯俊明很健談。在我的記憶中，他很少說這麽多話。他和小安很談得來。剩下我和吳雅安的叔叔有些矜持別扭地面面相對地坐著。

“吳先生在哪工作？”

我隨意問道。一開口，覺得這像相親的開場白。自己汗顏了一下。

也許應該開始聊聊天氣呀什麽的，可沒想到一開口自己便這般無趣。

對方好像倒很滿意我的開場白。好像覺得這才是他今天來見我的目的。他告訴我他自己開了家牙科診所。

我們開始了解起對方來，雖然旁邊坐著一個和這次相親不相幹的人物，但我還是硬著頭皮，把自己想了解的事都問了一下。

我用餘光瞟了眼身邊的男人，他端著咖啡抿了一口，朝對面的小安淺淺一笑，說著和我們全然不相幹的話題。

我很想他有點反應。結果是這樣的反應。

我說不出心裏是失望還是苦澀。我擡頭，看著對面的吳先生，也展開一個友好的微笑，接著聊起自己的工作。

吳先生的表情鼓勵著我說下去。其實，我也不知說了什麽，只意識到當我談起最羨慕恬淡平靜的生活時，柯俊明忽然起身，欠身對我們說道：“不好意思，我去買點東西。”小安也隨即笑著起身，朝我眨眨眼：“小珍姐，小叔，你們聊啊，我們去買點東西。”

我還在詫異那個“我們”，兩人已經迅速撤離。

我望著柯俊明挺括的薄呢西服背影漸漸遠去，收回視線，有些尷尬地朝吳先生笑了笑：“我以為小安約我出來就是買東西的。”

吳先生樂了，也看了眼兩人遠去的方向，回過頭來說道：“我們在這，對那位先生，——真的不要緊嗎？”

“什麽？

他鏡片後的眼睛帶著精明的了悟，認真地看了我一眼：“你好像有些失望。”

“什麽？”我簡直不敢相信一面之緣的人居然說話這麽直白。

這麽明顯嗎？看來我的確蠢透了。

我的臉也許紅了，我覺得有點坐立不安。越不安，越是試著找話。可吳先生卻一反常態，變被動為主動，調侃起我來。他手裏把玩著打火機。問道：“我猜你喜歡的人是剛才那位先生是不是？那為什麽還和我坐在這浪費時間呢？”

我靜默了片刻，有些無地自容地回道：“吳先生，你說話一直都這麽坦率嗎?”

“把你的手伸出來。”他忽然傾身說道。

我遲疑著還是伸出了手。

他看了一會，說道：“你的感情線很亂。”

我嗤笑出聲：“怎麽說？”

他不語，繼續望著我的手掌。

我有些懷疑地收回手問道：“你真的會看手相嗎？”

他笑道：“你信嗎？”

我也笑了：“不信。”

他不置可否。

我們抿著咖啡，沈默了片刻。

我怕冷場，又有些好奇地問道：“你條件這麽好，怎麽沒有戀愛呢？”

他一本正經地問道：“你認為戀愛是條件好就能辦到的嗎？”

我不語了。他一兩句話就能讓我感到自己有多傻。

我想了想，說道：“我的意思是，你是一個不錯的人。你看，你有一份不錯的工作，你的長相也不錯。文質彬彬的，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歡你，用不著來相親的。”

他沒有回答，反問道：“那你呢？你為什麽沒有戀愛？”

我但笑不語。

“要求高？”

我不語。

“沒人追？”

我點點頭。

“不會吧。應該有人追啊。”他一臉驚訝，看不出是不是真的。這算是句恭維吧。

我搖搖頭，嘴角彎彎。

他笑道，“這就奇怪了。還是你對自己沒有自信？”

我正想問問他我有什麽理由自信的時候，剛才借故離席的兩人這時候返回了。

柯俊明將手裏的一個袋子遞給我，說道：“送給你的，今天謝謝你了。”我低頭一看，是件銀灰色雪花咯呢子大衣。我慌忙擺手拒絕。

小安笑道：“買都買了。是我參謀的。呵呵，小珍姐你就領情吧。鐘點工還有報酬呢。”

我不好說什麽了。看來柯俊明已經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小安。

我真是灰常的“灰”姑娘了。灰頭土腦的灰。

換作平常，無功不受祿。我肯定不會收。可聽到小安這麽說，又看了看柯俊明那副不在意的樣子，我心想，這對他來說算什麽呢？也好，我幫了他一個忙，他也算還了我這個人情，誰也不欠誰的。

這麽想著，可是心裏卻空落落的。

小安坐在對面，用小銀勺攪著咖啡裏的方糖，和柯俊明笑談著。眼鏡男也不時和兩人聊著天，我悄悄打量著柯俊明，發現他的註意力根本不在我這兒。小安嫵媚的笑容似乎吸引了他全部的註意力。

自作多情的下場。我看著小安青春煥發的臉，和柯俊明專註的樣子，心裏嘆道：“杜小珍，你好好看看吧。你在這麽執迷不悟地下去，只有鉆死胡同了。”

當天是柯俊明送我回家的。下了車，我道了聲謝，說了聲晚安。拎著袋子，下了車。

走出好幾步，忽然他在身後叫住我。

“杜小珍。”

我回頭，看著他。

他看著我，半響忽然囑咐了一句。

“有新衣服就要穿。”

“我會穿的。謝謝你。”我笑笑，朝他揮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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