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轉涼了。柯俊明給我買的大衣終於派上了用場。遇到雨大風大時，我索性將那條被於謙退回來的鄂爾多斯紅圍巾也系上。

我很努力地將YY市大大小小的潛在客戶都跑遍了，辛苦是辛苦了一點，但是業績也還不錯。銀行折子裏的獎金一點點累加著，積少成多，當我打開存折，看著上面的數字時，覺得離自己夢想中的小戶型又接近了一步。

在這個城市中奔走，偶爾經過柯俊明公司所在的街區，或在跑業務的路上不經意地經過他的公寓樓前時，我會禁不住想起他。他怎樣了？還好嗎？工作是否順利？身體是否健康？是否有了固定的女友？知道自己該死心是一回事，能夠真正死心又是另一回事。思念是一種病。我已經有很久沒有見到他。

入冬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如期而至。斜斜的，漫天的白色文字撲面而來，是誰的問候？我伸手，雪花落在掌心，倏地消失，像來不及捕捉的只言片語。

我仰起臉，看著紛揚的雪。在進公司大樓前輕輕在外面的臺階上跺了跺腳，用手帕揩了揩身上的水跡。

馮傑從上海調回來了。人顯得更加成熟精神，當然也更加喜歡開玩笑了。

我將業務資料整理收好後，在辦公室外遇見他。他看著我笑道：“不錯嘛。越來越時尚了，居然穿上了價錢3K以上的大衣。”

我低頭看了眼身上的大衣，詫異地擡眼看他。

他收起笑，意外地問道：“怎麽？不是自己買的？”

3K？我的腦子有點混亂。為什麽？為什麽送這麽貴重的禮物？我看著馮傑笑笑，有些心不在焉。

他打趣道：“杜小珍，趁我不在，你居然找了個大款男友？白讓我替你擔心了。”

我噗嗤一笑，回道：“大款男友？穿件好點的衣服就能讓你聯想這麽多？”

他朗聲大笑。“那這麽說是自己買的。怎麽，舍得給自己投資了？看來你是有目標了是不是？”

話不投機半句多。

我挎著包，懶得理他。

他伸手一攔，正色道：“走，我剛回來。你應該為我接風洗塵。好歹我們也一起在上海共事過。”

我看看四周，小聲道：“快別這麽說。馮經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呀。你的崇拜者這麽多，我怕回家的路上遭人暗算。”

他詫異地盯著我，看了半響問道：“你怎麽好像轉了性子？原來那個不怕開水燙的死豬到哪去了？”

我狠狠地啐道：“不待這樣罵人的。”從他身邊欲擦身而過。

正好遇見另一個辦公室裏走出小安，我仿佛見了救星般，喊道：“小安，下班了吧。一起走吧。”

小安看見我，卻露出一絲尷尬，我還有些不明所以，馮傑在旁邊插話笑道：“你以為別人都像你這樣行情不好，人家下班有約會好不好？”

小安臉上一絲羞澀閃過，似乎也有一絲得意。

咦，小安也找了男友了？我只知道有人追她，但沒想到她也有了固定的約會對象。

我連忙改口，擺擺手道：“哦，那就不耽擱你了。你先走吧。”

小安有些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真地急沖沖地走了。

忿忿地，我有些無可奈何地跟著馮傑一起下了樓。

進了電梯，就我們兩人。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你穿這身不錯，挺知性的。”

我下意識地瞥了眼電梯金屬板照見的影子。——嗯，好像是挺好看的。

心裏有些臭美，可嘴上還是忍不住笑著回道：“知性？虧你還能在我身上找出個褒義詞來。剛才可是說人家什麽來著？”

他無奈地皺皺眉。“看，你就是這樣。誇也不行，說也不行。好吧，今天罰你請客。”

我正想辯駁，他戲謔道：“怎麽了？給你個巴結領導的機會你還不要？”

我連忙高聲接到：“哪敢不要呀。好吧，領導，今天我請客，就這麽說定了。”

我們走出大廈的時候，一輛黑色的奧迪停在門口。

我停住腳步，覺得那輛車有點眼熟。

馮傑也停住。

“那個車裏的人是小安新交的男友吧。經濟條件看樣子不錯嘛。奧迪，這款型號起碼也得七八十萬。”

我走過車子的時候，揮揮手隨意地打個招呼，飛快地瞥了一眼，的確是——柯俊明和小安。柯俊明側著臉，剛才看見我，也就只點點下頜，似乎無意多說。小安倒是笑瞇瞇地回視著我和馮傑。

我想試著打趣車裏人幾句，顯示自己多麽不在乎。可臉上表情怎麽也自然不起來。車多停一會兒，只怕讓人看出點端倪。幸好馮傑回頭納悶地催促道：“快點啊，請餐飯，別這麽磨蹭好不好。”身後的車子絕塵而去。

我臉上的笑容再也掛不住，一種很強烈的痛楚讓我說不出話。

我的手不覺揪住衣擺的一角。

“杜小珍，有新衣服就要穿。”這是柯俊明上次道別時對我說的話。我一直在咀嚼，想知道它有沒有什麽深意。現在我才明白了，那句話，沒有什麽意思。

我也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麽我的幫助值三千塊了。我間接為他和小安提供了認識的機會。這說明小安在他心中的份量。

我還在顧自發呆，聽見馮傑問道：“有沒有什麽好館子？今天真冷，真想痛快吃頓火鍋。”

我回過神來，有些懨懨地應道：“那就吃火鍋吧。”

上了車，馮傑一路詛咒著擁堵的交通。車子的確堵了又堵。可我的心仍舊麻木。痛得麻木了。我看著車窗外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車，覺得此刻自己的心和窗外的交通一樣堵。

車終於又能走了，馮傑難得體貼地把吃飯地點選在了我家附近的一個火鍋店。

“吃呀。怎麽楞頭楞腦的。”

我晃過神來。動著筷子。

“餵，情緒不高啊，是不是不甘心掏錢請客？”他笑著問道。

真是怕了他。知道他開玩笑，但我還是把錢包擱在桌上，說道：“喏。錢包都放桌上了。不要懷疑我請客的誠意。”

他這才招手讓服務生又添了一些下鍋的青菜、貢丸和羊肉。

他吃了碟子裏的幾口菜，忽然嘆息一聲：“小珍，今天你好像心情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了？”

我笑著搖搖頭，謝謝領導關心。

“工作上沒有不順利吧？”

他試探地問道。

“沒有。”

“那是為感情的事煩惱？”

“沒有。”答得有點急促。

馮傑又是一笑。“愛上了什麽人？”

“——沒有。”

片刻的遲疑令他眼睛精明地一瞇。

“我就知道。”

“什麽也沒有。”我有些惱怒。憑什麽他要擺出一副知己的樣子。我的情感生活是從他開始就走樣的。

“是不是有些嫉妒小安？”他給我夾了一筷子菜。

我差點噎住。難道，他知道？可接下來的話打消了我的疑慮。

“小安雖然比你年輕，但你也有你的優點。”他開始開導我，完全不知道真正的癥結所在。他以為我僅僅是嫉妒年輕的女孩找到了好的男友。

我望著他問道：“什麽優點？”

“這麽比喻吧。小安是一杯甜甜的維生素果汁。你呢，就是杯白開水。”

“我就知道你會乘機貶我。”我嗓子哽噎。

他搖搖頭，身子稍稍挪了挪，說道：“白開水才好呢。看似平淡，但卻少不了，也不讓人膩味。”

筷子到了嘴邊停住了，我看著他，想要弄明白此刻他說的是不是真實的評價。

他也認真地看著我。

我有些感動，在傷心的時候有人安慰，這種感覺我很少體味。

可是我能相信他的話嗎？

一個曾經騙過我的男人。

我的心好像已經不那麽完整了。所以我只能用硬殼給它包起來。因為沒了殼，就立刻會破碎不堪。我不知道還能不能相信眼前這個曾經騙過我，現在是我上司的男人。

我想了想，莞爾一笑。

“謝謝你的安慰。今天讓你見笑了。”

他往我面前的盤子裏夾著羊肉。我茫然地看著。

心冷，身冷，聊著家常。我也丟掉了感傷郁悶，揮手叫服務生又添了一份羊肉。

“老板，拿酒來。店裏有些什麽白酒？”馮傑吆喝了一聲。

酒來了。

馮傑為我滿上一杯。我們啜著酒，借著熱騰騰的火鍋驅趕著寒意。

“對了，你女朋友還好吧。”我想起來問道。

“——還行。在那邊已經習慣了。學習，打工，我給她寄錢，不會讓她太辛苦。”馮傑有些自鳴得意。

我的郁悶又湧上心頭。

為什麽我偏偏是被負的那個？這個該死的男人也是有良心的，不過良心給了別人。

我一仰脖，把酒一飲而盡。

一杯下肚，我忽然有些想哭。

搞了半天，原來我都是在和些好男人打交道啊。只不過都是對別的女人好。

真是欲哭無淚。

做人不能太認真。

我已經努力地，大大咧咧地，沒心沒肺地活著了，可為什麽還是時不時地感到痛苦和難過？

馮傑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的眼前有些濕潤模糊。

我不知道是怎麽了。也許酒開始上頭了。

吃完飯，又坐了很久，聊了很久。他說得多，我一句半句地聽著。

一兩杯酒對他不算什麽，可我卻開始暈乎乎的。

出了館子，雪更大了。

我這才感到身上的大衣是如此經不住這刺骨的嚴寒。

馮傑將我送到家門口。

到了家，我倒在床上，哆哆嗦嗦地扯上被子觸到枕頭就睡。

心想：明天，我還是要穿自己那件羽絨服。臃腫了點，但還是暖和。

不愛自己，誰來愛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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