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該不該慶幸自己還沒有將身上所帶的錢打上紅包送出去。

幫四海墊付了5000元後，我身上只剩下200塊了。回去的車票都成問題。四海只顧呵呵地對我笑：“小珍，你回來的真是時候。幫了我的大忙了。”

我苦笑。心想，四海哥，你好歹也是而立之年，怎麽還立不起來呢？小芬一臉慘白地躺在醫院病床上，睜著眼睛看著我倆，表情無辜又慘淡。

有人先行動後思考，有人先思考後行動。我和四海不是一類人。四海雖然和父母倔著，可還是在小芬醫藥費和各種開支的重負下嘆口氣，向伯父伯母認了錯，卷著鋪蓋，一起帶著小芬回家了。

兩室兩廳的舊房子頓時擁擠起來。伯父伯母自己一間，四海和女友一間，我睡客廳的沙發。我原來住著的陽臺隔出的小間早就拆掉覆原了。

我出去給躺在床上等待傷口愈合的小芬買衛生棉，她手術後，沒有好利索，行動又不便，這些事情四海一個大男人又不太清楚，小芬和我一說，我就只好代勞了。

伯父伯母背著他們倆唉聲嘆氣。不過看樣子也認了。一個女孩，和自己的兒子已經這樣了，他們也狠不下心將她趕走。

一個春節就在這樣惶惶然然的氣氛中度過。

人都是習慣的動物。四海和小芬在家待下來三四天後，漸漸有了默契。我在這兒倒象是多餘的了。

我想了想，還是沒有當著伯父伯母的面提錢的事，怕觸動他們本來就敏感的神經。家裏好不容易得來的暫時安寧，一打破，那我就是罪過了。

這時，手機響了。我一看號碼，是於謙。我走到小陽臺上去接。沒有了屋內鬧哄哄的聲音，可以清楚地聽見他爽朗的聲音。

“餵，聽得見嗎？是我。”他大聲問道。我聽到那頭傳來幾聲稀落脆生的爆竹聲。

“聽得見。”我很高興這時接到他的電話。

“什麽時候回來？”他聲音裏帶著期盼。

我回頭看了看屋內。一種局外人的感覺襲來，我有氣無力地答道：“我恨不得立刻回YY市。”

“怎麽？沒受委屈吧？”於謙話語一驚。

“沒有。誰也沒委屈我，每天大魚大肉地過年，可就是很想回去。”

“哦。”於謙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我屏住了呼吸。等著下文。

“想我，就回來。”那頭又開口了，聲音帶著竊喜。

我有些哭笑不得。可細細琢磨，還真有點想他。

“我，我親戚這邊出了點狀況，我錢花光了，沒有路費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實情告訴了他。

他嘆了口氣，聲音無奈地說道：“我出路費，你今天就給我回來。”

“現在？”我看了眼腕上的表。他在開玩笑吧。

“對，現在。我給俊明打個電話，他今晚坐飛機回YY市。我讓他多買張票。”於謙聲音毫不含糊，幹凈利落地交待著。

“不好，我不願意。”我輕聲抗議道。不知怎麽，我不想和那人同行，感覺很別扭。

“怎麽了？”於謙聲音有些不高興，似乎覺得我有些無理取鬧。

“給別人添麻煩。多不好。”我嘟噥了一句。

“這你不用管，你是我女友，他是我好友兼上司，這點忙不在話下。你帶身份證了嗎？我讓他到時和你聯系。就這樣了。”於謙急促地交待了一句，電話掛了。

我回屋和伯父伯母打了個招呼，說公司還有業務要處理。他們一聽也很能理解。伯母嘆了聲：“哎，這過年也沒讓你過好。我和你伯伯心裏都有點過意不去。”

我笑著說：“能回來看看你們，我就很滿足了。下次休假抽空還回來的。”

他們聽了，這才松了口氣。

我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又進屋和四海小芬打了個招呼。

四海眉頭蹙起，半響支吾道：“妹，那錢，我到時會還給你。謝謝了。”

我擺擺手，說：“等你手頭寬裕了，再說吧。”

吃晚飯前，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我忽然記起於謙提到柯俊明會和我聯系。

我急忙接起，確是柯俊明。他聲音很客氣地告訴我，讓我立刻從家中出發動身去機場。說飛機是晚上7點起飛。

伯父一家手忙腳亂地往我包裏塞蘋果和水煮雞蛋。

我拎起包，和伯父一家道別，出門攔了輛的，直奔機場。

到了機場，我撥了柯俊明的手機。他告訴我他在候機廳的茶座裏。

我一路張望，終於找到茶座。遠遠就看見一個灰色薄呢西服，黑色襯衫的男人在慢慢品著茶。

我走進一看。原來果真是他。

我笑著向他招招手。

他側過臉朝我打了個招呼。手一揮，招來了茶座小姐。

他的跟班沒見人影。我本想問一句，看他臉上漠然的表情，終究沒有開口問。

茶座小姐將茶單遞到跟前，我瞄了眼他面前的茶，棕紅色，泛著暖意，很誘人的色澤。

“來杯檸檬紅茶吧。”我從善如流地說道。

不一會，紅茶端上來，我品了口，驅趕了幾分 身上的寒氣。

擡頭，看見他眸子盯著我的頭發。我下意識地摸了一下，不解地問道：“怎麽了？”

他擡手在我的發梢上輕輕彈了一下，動作輕快得讓人匪夷所思。

我用手抹了下發梢，才發現一路趕過來時，沾了些空氣中的水汽，有些冷冰冰濕漉漉的。

氣氛有些不對。我說不出是什麽不對。也許我心裏有鬼。

我故作輕松地笑笑，在包裏翻找著餐巾紙。已經被盛情的伯父伯母塞得滿滿的包一經打開，拉鏈竟然怎麽都拉不上了。包裏面有點雜亂，我很不好意思。

越心急，越拉不上。我憋紅著臉奮力地和拉鏈較著勁。

一只光潔有力的男性大手伸過來，按住包，‘刺啦’一聲，拉鏈拉上了。

我羞得有些擡不起頭。說了聲：“謝謝。”

他遞過一條手帕，輕笑一下，繼續悠閑地品著茶。

我有些詫異地看了眼手帕，又看了眼他。遲疑一下，用手帕緩緩地擦拭著發梢上的水滴。擦完，遞過去，又說了聲謝謝。他收起手帕，隨意地放回褲兜。我端起茶，慢慢地飲著。檸檬的酸澀和紅茶的甘苦混淆著我味蕾的感覺，還有心裏泛起的一絲絲甜意，混合在一起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心臟砰砰跳著，呼吸都感到困難。侯機的時間就在這難熬的氣氛中度過。

當廣播傳來我們所乘航班的登機的通知時，我如釋重負。他迅速起身，在茶座收銀臺刷了卡。茶座小姐對他笑嫣如花。他回了個笑容，拎起隨身的小公文箱回頭對我說道：“走吧。”

我拎著袋子緊跟在他身後，偷眼打量著他高大魁梧的背影。我的心在荒腔走板地跳著。

我還想著剛才他那有些過於親昵的舉動，心裏亂哄哄的，直到他向我要身份證，我才回過神，將身份證遞給他。他買了票，我跟著他排著隊，機械地經過安檢，機械地上了機場穿梭大巴，接著穿過長長的登機通道，朝機艙裏走去。他邁著大步往前走著，我緊步跟著。

我只想一直跟著他走下去，直到世界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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