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俊明走到桌前，許是看見了桌上泡著的方便面，取過書，對我頷首笑笑，“你坐。”

端著面在奔馳的火車裏吃實在是一項高難度動作，也不雅觀。我也沒有客氣，微微一笑，算是領情，招呼了聲：“吃過早飯了吧。”

他點點頭，身後那個精瘦男人也跟著進來，臉上掛著禮節性的笑容。我朝他也笑著點點頭。

揭開方便面上蓋著的錫紙，重新坐下來。我的肚子實在有些餓了。我默默地吃著方便面，不時擡頭，看兩眼窗外呼呼而過的風景。在車輪壓著鐵軌發出的有節奏的響聲下，我消滅了一碗面，連湯也一滴不剩。吃完，掏出一張餐巾紙，擦了擦嘴，這才扭頭看了眼坐在另一邊的兩個男人。兩個男人一個看書，一個斜靠在窗邊盯著窗外發呆。

剩下的旅途時間，我們幾乎在沈默中度過。

到達X市時，已經快近中午。

下火車時，我們起先還一前一後地在人群中走著，出了站，一眨眼功夫，就沒有看見兩人了。

車站外是一片雪景。踩踏的人多了，只有一些人跡罕見之處殘餘著積雪，地上濕漉漉的，是積雪融化後的水窪。

我小心翼翼地從水窪邊走過，拎著行李袋，朝公交站走去。

已經兩年沒有回來過，四周好像沒多少變化。可是等我走到那個一直熟悉的公交總站時，才發現原來老站牌的地方換上了別的線路的站牌。我有些不知所措，向周圍的人打聽，一個脖子上掛著個工作證的人指了指新站牌的位置，我謝過，在人群中穿梭著，一步步朝新候車處挪。

正當我要跨上一輛排在前面的公交車時，我聽見有人在喊我。

我扭頭一看，是剛才那個精瘦男子。

我朝他禮節性地揮揮手，以為他是和我告別，仍舊往車上跨。那人卻呼著白氣朝我跑來，我身後等著上車的乘客不耐煩了，嚷嚷道：“幹嘛呢？要上不上的！”

我不好意思地拎著包下來。站到一邊，有些詫異地看著跑到跟前的男子。

他對我點點頭，接過我手裏的包，朝不遠處的車站外的停車坪指了指，說道：“杜小姐，你走得好快呀。才一會兒，就沒看見你了。柯總讓我來叫你，有專車，送你回家。”

我伸長脖子越過一道道人墻，費力地看了眼，這才發現停車坪的一輛車旁好像確實站著剛才火車上的那個人。

我客套地拒絕說：“不用，我搭公交車很方便的。”

那人笑笑，“還是坐車吧，反正是便車。都彼此認識，就別客氣了。”

我想了想，也沒堅持。票都是人家公司買的，這會倒客氣了，好像也說不過去。只是一路跟在男子後面走著，覺得有些意外，也有些納悶這個男人居然勞神在人堆裏找我。諾大的車站，要想從裏面找個人也不是那麽容易的吧。

我幾步緊跟，好奇地問道：“哦，原來你和柯總是一起的。”

那人笑笑，答道：“我這是跟著老板出差。”

“春節也出差？”我有些奇怪，問了句。

“是啊。”那人回道，也不多說。

我心裏猜測這男子到底是幹什麽的。看樣子不像秘書。又瘦又黑，倒是挺靈活，走路背也挺得直直的，象當過兵的。

恐怕是保鏢一類的吧，我想。保鏢？我心裏吃了一驚。

有錢人就是不一樣。

這又讓我感到了距離。

走到車前，才發現是輛積著薄雪的黑色奔馳。

柯俊明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很隨意的樣子，看見我們走近，點點頭，臉上也沒什麽表情，打開車門，說了句：“上車吧。”

黑瘦子見老板坐進去，打開前門，鉆進了副駕駛室，只剩下後排的座位。我楞了楞，硬著頭皮坐進去，剛才還覺得冷颼颼的，車內十足的空調讓我覺得反差頗為強烈，竟打了個哆嗦。

黑瘦子和司機嘮嗑了幾句，無外乎是X市最近幾天的氣溫路況什麽的。

坐在柯俊明身邊，我想應該說點什麽。要不一路上太尷尬。我理了理裹得過緊的圍巾，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他對我說：“小杜，你告訴老王你家的地址，他是本地人，很熟悉的。”

我忙對前面的司機說道：“那就麻煩師傅了。我家在R路，Z公園附近的N小區。”

看來只要他想當紳士，還是能夠紳士的。

我對他最初的好感又有點恢覆。

在小區門口下車時，我一疊聲地說著謝謝。

柯俊明淡淡一笑，回道：“你是於謙的朋友，不用客氣。”

我下了車，有些靦腆地朝他們揮揮手，轉身朝伯父家走去。

對他的禮數，我有些釋然。原來他已經承認了我是於謙的朋友。

可是‘朋友’前沒有加上‘女’字，心裏有些淡淡的失落。

我一邊走，一邊想起自己對於謙說的那三個字，臉上有些發燙。

我居然說出口了。突然覺得這個春節好像有了一些特殊的滋味。

小區外是一排商業店鋪，我在一家店前停下，買了幾張福祿壽喜的紅包封，打算包幾個紅包。還買了幾袋桂圓墨魚。

拎著這些年貨，我小心翼翼地留神著腳下，朝伯父家走去。

當頭發有些發白的伯父開門，看見我，嘴裏驚喜地叫著我的小名時，我的眼睛一熱，嗓子有些哽咽。

伯母從廚房出來，也招呼著給我泡茶。

他們說：“餓了吧。這就開飯。”

我看了看屋裏，沒有瞧見堂兄四海，納悶地問了聲。

伯父瞧了伯母一眼，兩人相視有些黯然。

吃飯時，我發現伯父伯母都有些出老。伯母原本氣色很好，這兩年想必是有些操勞，面色也有點發暗了。

我吃著熱騰騰的飯菜，思忖著四海為什麽沒有回來呢？

伯父倒是開口了。“你哥他不聽話，找了個對象，是農村來的，在美發店打工。你嬸嬸不同意，兩人就鬧僵了。太不像話了，這小子居然過年也不回來。”

伯母聽了，眼圈有些紅，這飯吃得索然寡味。

我深知天下父母心。他們還是盼著四海回來的吧。我洗好碗，擦幹手，問伯母：“四海住哪呢？我有事想找他。“

伯母眼睛煥發一絲神采，隨即又黯淡。我以為她不會告訴我。過了片刻，她還是開口了：“也好，你去幫我們看看。他在VV飯店打工，住哪我也不清楚。我和你伯伯都有些不放心那小子。”她告訴了我四海的手機號。

我把給他們帶的年貨取出來。伯父伯母嘴裏嘟噥著破費見外之類的，可是看得出他們還是挺欣慰的。伯母似乎又有些感慨，抱怨著四海的種種不能體諒父母之處。

我出門，裹緊了圍巾，踩著路上的積雪一路走著。伯母還是有些成見的，農村的又怎樣？關鍵看那女孩的人品怎樣。一個吃苦耐勞的農村女孩未必比城裏好吃懶做的要差。如今的社會，有手藝懂技術的勤快人是餓不死的。

我搓著手，在Z公園側門前的公交站等著車。快到VV飯店大堂時，我給四海打了個電話，那頭接了，聲音不太清楚。

我大聲問道：“哥，是我，小珍。你現在在哪？”

那邊聲音有些激動。“小珍，我在D醫院。身上有多少錢？”

我嚇了一跳，這還沒見面，開口就是醫院和錢的。我心慌地問：“怎麽了？誰住院了？”

四海焦灼地回道：“是我女朋友。流產了，大出血。你快來幫幫我。”

我心急火燎地趕到D醫院，看見急得在手術室門外團團轉的四海。

我一問，這才知道四海和女友想生米煮成熟飯，迫使家人同意他們的婚事，沒想到下雪路滑，女友阿芬摔了一跤，孩子流產了。

作者有話要說：

改錯字 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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