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是一年結束時，人容易感傷。時光就這樣悄悄地溜走，又是一年。從我們的指尖，從我們平淡的日子裏，悄無聲息，一去不覆返。

我以為那一刻，於謙對我念詩的那一刻是人生最浪漫，最美妙的瞬間。我，杜小珍，一個平凡的女人也終於有了一個傾慕者。我的眼睛有些潮濕。我幾乎感動了。我甚至想攬住他的腰，抱住他，告訴他，其實我一直都孤獨。可是我仍然沒有。我聽著時間在嘀噠作響，這種清醒讓我有些心痛地意識到那種感動沒有到達內心的深處。為什麽？這是為什麽？難道我愛無能嗎？難道除了柯俊明，我就不能夠再愛上別人嗎？

我從他懷裏擡起頭來，有些疲倦地問道：“我可以走了嗎？”

於謙低下頭，深深地看進我的眼睛。過了一會，仿佛有些失望。他輕輕推開我，從掛衣架上取下大衣，率先走到門口，回頭對我說：“走吧。”

我匆匆出來，他扭身關燈。

他沈默無語地在前面走著，他身材修長，快步走著。我怕趕不上，在後面小跑著。

大廈內的燈光在慢慢一盞盞熄滅。加班的人也要回家了。

我走到大廈的門外，他這才停下腳步，也沒回頭，說道：“我去取車。你在這等我。”

外邊很冷。夜裏的空氣象流動的冰塊，凍得臉冰涼。

我穿的防寒服有些不能抵禦夜間氣溫的驟降。全身瑟瑟發抖，我輕跺著腳，呵著手，哆嗦著，等待著於謙把車開過來。等得有些不耐，我忽然想起上次學過的鋼管舞動作。每次幾個簡單的動作也能讓我全身是汗。我飛快地掃了眼，見周圍沒人，這才一邊回憶著老師教過的動作，一邊手舞足蹈，上下扭擺著。我躲在暗影裏，估計沒有人會看到。

正當我有些跳得忘我的時候，一輛車打著側燈緩緩地駛過來。兩束光線射過來，照得我突然有些睜不開眼，我下意識地閉上眼，再睜開時，才看清是一輛漆黑發亮的車。不是於謙。他的車我認得。

我楞住了。手尷尬地放下來，腿也站直。可那輛車沒走，居然在我身邊停了下來，我驚訝地瞪著。可車窗緊閉，我看不清。

車窗滑落，一個黑色的剪影在黑暗中聲音低沈帶著幾分威嚴地問道：“你怎麽在這？”

我怎麽在這？

我突然想起我站的地方的確不是我該來的地盤。

可這和他有什麽關系？

“上車嗎？”那個聲音又問道。我這才聽出聲音好像有點熟悉。

我搖搖頭，車窗又升起，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那輛車滑出視線。

咦，是誰？難道認識我？心中忽然如閃電而過，剛才那個人是柯俊明。一定是。他好像也是開著輛奧迪。我只坐過一次，可多少有點印象。

我這才意識到四周一片靜寂。大廈外的那條車道仿佛是唯一帶著光亮的場所，我的視線順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凝視著，然而一切依舊。沒有行人，沒有動靜，沒有車子。我呼吸驟緊，胸腔象被什麽狠狠擊中，全身止不住顫抖起來。是我的幻覺嗎？剛才是他邀請我上車嗎？這怎麽可能？

於謙的車從地下車庫開過來時，我的顫抖已經消失，可我的內心仍未平靜。

打開門，我坐到副駕駛室裏。

他借著車內微薄的光，打量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古怪。“你的臉怎麽這麽紅？”

系好安全帶，我身子倦縮在座位裏回道：”剛才等你的時候凍的。”

他將暖氣開足。

車子在市區霓虹閃爍的街道上靜靜地行駛。街上仍不失熱鬧。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過了一會，我的身體慢慢暖和過來。他問道：“好點了嗎？”

我點點頭，對他笑笑。不想交談，只想將剛才那一幕幻象在頭腦中繼續。

於謙把我送到樓下，半開玩笑地看著我說道：“你怕冷，要不要個免費取暖器？”

我一時沒回過味來，等明白他的意思，我臉一紅，嗔怒：“你休想。”

他笑笑，對我說：“上樓吧。我要看到你的房間亮燈再走。”

我的心一暖。他真的是個細心體貼的人。

我真的害怕。害怕辜負他。害怕我永遠沒有能力真正愛上他。

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回到家，我擰開淋浴龍頭，讓水澆在身上，澆在臉上，暫時不要想了吧，順其自然。也許，終有一天，我會愛上他。

洗完澡，我想了想，把車票拿出來，這才發現於謙給我買的竟然是軟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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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我背著小旅行包踏上了去X市的列車。是夜裏8點上的車。

我進去一看，偷偷一樂，四人軟臥，居然只有我一個人。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又怕又喜。不是車票難買嗎？過了兩分鐘，又進來人時，我才知道自己高興得太早了。一個男人拎著個皮箱進來，在我對面的鋪位坐下。

我一楞。只有兩個人？我等了等，快開車了，可還是沒人進來。車廂內昏黃的光下，只看得見我自己的影子。我急了，正當我偷眼打量對面那個男人，一邊幹著急的時候，車廂門被拉開了。我扭頭，心幾乎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我連忙低下頭，裝作從旅行包裏掏東西的樣子，那個男人走到我面前，對我說道：“對不起，我能不能和你調一下床位。”

我不得不擡起頭來。他見我，也楞住了，停頓了一秒，開口道：“是你？”

我掩飾著驚詫和狂喜，笑道：“柯總，是你呀。我托於總買票，沒想到買到一起來了。”

說完，又覺得尷尬。他會不會還介意我和於謙走近？

他那張有些冷冰冰的臉上綻開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那抹笑轉眼不見，我以為自己看錯。他看了看對面那個男人，已經睡下了。我們只能看見他的後腦勺。

那個男人進來後，就放好行李，倒在床上休息了。我還沒來得及看清，沒給我留下什麽印象。

“你喜歡上鋪還是下鋪？”柯俊明看著那人，皺了皺眉問我道。

我的票是下鋪。我迅速思考了一下怎樣才算妥當。下鋪雖然方便，可和一個陌生男人面對面，很是別扭。可話說回來，我也不願睡上鋪，如果起來上個衛生間什麽的，就不方便了。更何況，我不喜歡自己蓬頭垢面的樣子被他看到。在下鋪，梳洗也方便些。可他是柯總，我猜測這票是他們公司買的，而他是公司的老板。我終於屈服了，只好低眉順眼地說：“柯總，你選吧。我上下鋪都行。”

我還抱絲幻想。男人還是有點紳士風度好不好。可我想錯了。這男人沒有紳士風度。他聽了，露齒一笑，點點頭道：“那你睡上鋪。”他一笑，我就覺得自己呼吸困難。我費力地答道：“好。”

我從包裏掏出一瓶礦泉水，放到上鋪，然後將盥洗用品拿出來，去盥洗室洗臉刷牙。軟臥人少，盥洗室也不算擠。

返回車廂時，發現柯俊明坐在下鋪窗邊，盯著車窗外。車子在緩緩啟動，我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有些納悶。外面黑咕隆咚的，有什麽好看的呢？反倒是玻璃上反照的影子更清楚一些。這個自戀的人！

我想和他聊天，可覺得我和他之間總是有種距離感。他不像於謙那麽隨和。平時見到，總是一副有些嚴肅的表情，讓人有些畏懼。

可漫漫長夜不好打發。我是個認床的人。出門在外，有些睡不安穩。現在他就坐在我的下鋪，我能夠睡著才見鬼。

“柯總，你怎麽沒坐飛機？”我有些好奇。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緩緩升起，平靜地反問：“誰規定我非得坐飛機不可？”

“噢，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沒想到套近乎反倒自討沒趣。

他見我急著解釋，淡淡一笑，回道：“因為今天這個時候，去X市的只有火車。”

他也去X市。怎麽這麽巧。可我不敢再胡思亂想。

我們都沈默下來，各自做著就寢的準備。

我有些懊惱。我是瘋了嗎？自作多情地喜歡著這樣一個高不可攀的人，現在又碰了一鼻子灰。我決定他不開口，我就不和他搭話。

我沒再理他。脫下鞋子，象只猴似地爬上了上鋪，快得自己都有些得意。睡上鋪怎樣？靈活的人才配睡上鋪。

可是一夜，我都不敢翻身。生怕驚擾了他。我的背貼著鋪板，我害怕自己狂亂的心跳會傳到他的耳朵裏。

火車在暗夜裏穿行。軟臥裏沒有廣播的吵鬧，車廂裏很安靜。他，在幹什麽呢？我不敢伸出腦袋去打探，老老實實地躺著。

這真是一次奇異的體驗。這麽近，卻那麽遠，如窗外這夜的底色。

我們仍是陌生人。這是我閉上眼睡著前的最後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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