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辦公室，頭把我叫住。“小杜，你下午去金玨地產跑一趟，買份標書回來。”

我點點頭，答應得很幹脆。業務部昨天剛開過會，金玨地產最近在市西郊的別墅項目正在招標，其中一項就是別墅區的智能保安系統。不少公司對這個項目虎視眈眈。我們當然也希望中標。

午後放晴。陽光燦爛。

我一路心情很好，拿到標書後看看時間，還早。我又跑了兩家最近剛建立聯系的客戶。因為挨在一起不遠，所以走訪一家，接著是另一家。待和對方業務主管握手，客氣地道別後出來，我一看天，糟糕。

外面雷雨交加。YY市的天氣就有這個特點。天氣預報能報準80%就是奇跡。城市也大，常常東邊日出西邊雨。

我這時羨慕地望著一輛輛咻咻而過的車輛。意識到沒有車是多麽不方便的一件事。看來我得抽個時間去學車考駕照了。

我在公司外的一家小便利店裏避了一會雨，可是嘩嘩啦拉的雨卻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陰沈的天空中，夾雜著粉紅色光亮的閃電張牙舞爪，一陣陣轟隆隆地讓我心煩意亂。看看時間，也到下班時候了。

我在便利店裏電話請示了一下領導，他讓我明天上班把標書帶過去，恩準我直接回家。

這裏算是市郊了，來往的公交車間隔很長。改主意打的，老半天，也不見出租車的影子。我聽著雨水啪嗒落在屋檐上的聲音，百無聊賴地等著。

正等得幾乎失去耐性時，一輛白色工具面包車唰地停了下來。車窗裏露出半張臉，有人朝我揮手。

我冒雨跑到近前，那邊喊著快上。瞅見車上的萬方科技售後幾個字樣，看清是上次一起打球吃過飯的張弛，小陶對他好像頗有好感。

我這時別提多開心了。上了車，抹了下眉毛上的雨水，樂不可支。真是驚喜。

他將我捎帶上，送我到了市內。一路上，雨刮忙個不停，他也沒閑著，一直在打聽小陶的事。郎有情，妹有意。我自然也不忘記替小陶多美言幾句。張弛看樣挺隨和，這點和小陶還真是不錯的一對。

我們聊著，我發現我在有意誘導他談起柯俊明。一提起他，張弛滔滔不絕，佩服之情溢於言表。

我這才想起上次於謙說過他是鉆石王老五。這才知道萬方的老總原來就是他。我得知他大學畢業後就創業成立了萬方。我沈默下來，我還真的不知道。我送盒飯那陣，只當他是個普通的打工仔。

我很好奇他是否有女朋友，試探地問了句，張弛說他也搞不清楚。

這麽神秘？

張弛似乎不太願意提及老板的私生活，只調侃了一句道：“象我們柯總這樣的男人，年輕小美女那是搶著往前撲。”

我不再追問，‘小美女’三個字讓我閉了嘴。是啊，我自嘲：有沒有女友關我什麽事呢？難道沒有的話，我就有機會了嗎？我想起幾次和他見面，他都對我沒有什麽印象，心頓時象窗外的天空一般陰沈黯淡。

轉眼到年末。

此時卻是樓宇自控設備公司最忙的時候。除了正常的工作任務外，還有一些與往來客戶之間的禮節性的問候和聯系。

頭把我招到跟前說道：“你現在手頭沒要緊的事吧。去拜訪一下和我們公司有技術外包業務往來的那些客戶，邀請他們技術部負責人參加公司年末的酒會，親自去送請柬要正式一些。喏，這是客戶名單，上面十個你去，下面十個讓小齊去跑。”

我接過名單，不經意地掃了一眼，發現萬方是第六個。後面表註著“生物識別技術外包業務”。心尖一顫，握著名單的指尖不禁一抖。

從公司出門時，我查了下資料。我們的出入口控制安檢設備項目的指紋和虹膜雙重認證技術的外包商就是萬方。我讀大一，送盒飯的那會兒，萬方還是盒飯店對面那棟大樓裏的一個不顯眼的企業。八年後的今天已經是YY市一個赫赫有名的高新技術企業了。公司總部也搬了家，從原來那棟陳舊的大樓搬到了市區繁華的CBD地段。

我照著名單上的地址，一家家拜訪。

特意把萬方留在了最後。

萬方技術部負責人姓秦。是一個不茍言笑的年輕人，理著個平頭，眼睛有些浮腫，似乎沒有睡好。他接過我手裏的名片和請柬，抱歉地說道：“杜小姐，我們年末很忙，恐怕走不開，不過心意我們領了。謝謝。希望今後合作愉快。”

他將我送到電梯口，禮節上做得倒是無懈可擊。

我心裏有些說不出的失望。

站在電梯口，默然地等著，突然身後有人叫我。我一回頭，是小陶的男友張弛，很巧又遇見他。

他滿臉驚訝，笑著和我打招呼：“小珍姐，你今天怎麽有空到我們公司來了。”這一個月來，他和小陶之間發展神速。和他倆熟悉的我也自動升格為小珍姐了。我把來意告訴他，他嘿嘿地憨笑著，“我們公司年末的確很忙，你看，我都有兩天沒去陶陶那了，這幾天一直都在加班。”

我們正說著話，電梯鐺地一聲在眼前停下，門一開，我看見鼻尖筆挺地站著兩個西裝革履的男子。張弛恭敬地叫了聲：“柯總，於總好。”

是柯俊明和於謙。他們看見我臉上閃過驚訝。我走進電梯，心中抽緊。向他們微笑著點點頭，我猜自己的臉都紅了。他們也頷首回禮。

於謙問了句：“杜小姐，好巧。是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言語裏是一貫的戲謔。

我把來意解釋了一遍。他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電梯空間不大，兩個魁梧的男人站在身後，我仿佛可以感受到身後強大的氣場，覺得自己的後腦勺發怵，仿佛全身的每一個毛孔都在緊張。

到了一樓，從電梯中釋放出來，我心裏舒了口氣。

身後的電梯繼續往下。我猜他們是去地下車庫取車。

今天的客戶訪問的任務結束了，我一看表，已是下班時間。看來今天可以直接回家了。我匆匆地往附近的公交站臺走去。

正是下班高峰，站臺黑壓壓的一片。公交車似孕婦，承受著過多的負荷，艱難地停下，又艱難地起步。看著攢動的人頭，一個句子跳入腦海裏。濕漉漉黑色枝條上的許多花瓣。在哪看過的這個詩句呢？我胡思亂想著，忽然一輛車停在身邊。

“快上。”於謙按了聲喇叭，笑著從車窗露出頭來。

我機械人般順從地拉開了後面的車門。這才發現開車的是於謙，可後面還坐著個人。是閉目合眼的柯俊明。

見他合著眼，我也不好意思打擾他。剛才沒註意，早知道他坐在後面，我還不如坐到司機旁邊去。

他身上的氣息讓我坐立不安。淡淡的煙草混合著一絲清淡的古龍水的味道。我的心莫名地突突直跳。

於謙邊開著車，邊和我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腔。

“你去哪？”

我想總不能讓人把我送回家吧，那麽遠，和他們也不算熟。

“麻煩放我到前面立交橋口。”那有直達的公交，不用轉車。

“行。”於謙繼續和我聊起來。

“杜小姐，我一直都想約你出來打羽毛球。可又不知道怎麽聯系你。你把你的手機號碼告訴我吧。”

我見他開著車，騰不出手來，就應著，從挎包裏取出一張名片探身遞給他。

“上面有我的聯系方式。周末我一般都有空。”我補上一句。

於謙一只手把著方向盤，一只手接過，放到了儀表板上。

我坐端正，扭頭打量了身邊那個男人一眼。上車後，他就一直合著眼，視我為無物，我心裏暗自苦笑了一下，杜小珍，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不是他的什麽人。你也不是他的那杯茶。人家是老板，你不過是個小業務員，他不願屈尊也很正常。我於是扭頭望著外面一路而過的風景。

車開到立交橋附近停下來，正要開門下車的時候，身邊那個一直沈默的男人突然開口。

“於謙，你自己去接梅子吧。我要去4S店取車，就不和你們一塊吃晚飯了。”說完，跟在我後面下了車。

於謙點點頭，車嗖地開走了。

我有些面紅耳熱，不敢自作多情，和他點點頭，算是打個招呼，徑直要往公交站走。他忽然在身後叫住我。

“杜小姐。”

我停下腳步，詫異地望著他。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和我一起吃晚飯吧。我的車就停在旁邊的4S店保養。我等會送你回去？”他站在兩步之外，語氣很隨意。

他是在邀請我嗎？真讓人難以置信！我想當時我臉上的表情一定非常覆雜。

不待遲疑，嘴裏已經吐出一個‘好’。

“想吃什麽？”他笑著問，嘴角彎起好看的弧度。我看見周圍經過的路人頻頻向我們投來關註的一瞥。他氣宇軒昂，有種大馬路上難得一見的風采。

“你—決定好了。”我有些羞澀，慶幸自己今天穿著的淡綠色短外套還不錯。

“先去取車吧。這附近好象沒有什麽好的酒家。”他掏出車鑰匙，邊走邊說。我跟上步子。

“喜歡深海龍蝦嗎？”他臉上的笑意更深。

我慌忙擺擺手說道：“不用的，隨便吃點就好。”他扭頭認真地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一彎。我忽然我意識到他是在和我開玩笑。難為情地笑了。

“柯先生，你晚飯常常一個人吃嗎？”我對他還是止不住好奇，也沒話找話。

“不，我一般和朋友一起吃。有時是生意上的應酬。你呢？”他反問一句。

“我也經常和朋友一塊吃。不過現在一般是一個人。”我想起小陶和張弛交往後，我確實不太願意打擾他們的二人世界。

“朋友很忙嗎？”他漫不經心地問道。

小陶的確很忙，忙於戀愛。

我“嗯”地應了一聲。

他忽然沈默起來，步伐加快。我跟著他去取了車。上了車，我很想找話，可又不知說什麽好。一路無語。

我發現他有點情緒化，也許是覺得和我說話很乏味，有些後悔自己的邀請了？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望著車窗外。

起風了。路上的行人裹緊了衣服，瑟瑟地走著。街兩邊的樹被大風刮得枝椏亂舞。柯俊明開著車，也不說話，車內開著暖氣，可我感到有些冷場。我心慌意亂。待會一起吃飯，說什麽呢？該怎麽付錢呢？如果我來請客，貴的我吃不起，便宜的也許不合他的口味。因為在乎，所以很怕開口說錯話。

他把車停在一個家常菜館前。我舒了口氣。菜館在小巷口，生意很紅火。他走在前面，我跟著，進了餐館。

他把菜單遞給我。我搖搖頭說道：“你點吧。我不在行。”

“你吃東西有忌諱嗎？”他客氣地問道，拿起菜單低頭看著，他的額頭很好看，眉毛很濃。

擡起頭，我視線收得太慢，被他捕捉到。他笑了一下，露出健康的牙齒，讓我心又如小兔般亂蹦得慌。

“沒有。”視線對上他探詢的眸光，我的臉一熱，連忙回答。捏了捏自己的手背，想讓自己清醒一點。杜小珍，不要表現得象個花癡。

我手裏捏著裝筷子的紙袋，手無意識地動著，一低頭，才發現自己折了個紙□□。

我的臉又是一紅。

塑料的門簾外是嗖嗖的冷風，店內氣氛卻很熱。周圍都是附近的工薪階層，大口大口地吃著，喝著，有的桌子還吆喝著。

飯菜不一會就上桌了。我猜這也是這家酒店生意紅火的一個原因。

“好吃嗎？”柯俊明眉頭微皺，有些擔心地問道，從老板娘手裏接過菜，擺在我面前。

“好吃。”我看著盤子，真心地答道。火辣辣的味道能夠驅寒，讓人從心裏感到說不出的溫暖。

我看見柯俊明的筷子沒有碰盤裏的紅辣椒，有些驚訝。

“你不吃辣嗎？”我問道。

“原來吃。後來胃疼，就禁口了。我看你挺能吃辣的。”

我自豪地一笑，誇口道：“我是辣不怕，不怕辣，怕不辣。”

他開心地笑起來，將面前的盤子端到我跟前，我一看是辣子雞。紅紅、幹幹的辣椒裏還雜著一粒粒的野山椒。

我沒有客氣，又怕浪費，吃了很多，辣得忍不住咕嘟地喝水，喝完水再接著吃。

我們聊著天，漸漸放開。和他交談很愉快，他提起去瑞士滑雪的經歷。我則聊一些遇過的趣事。

吃好後，他結的賬。我想自己也不能太小家子氣，下次有機會我再請好了。想道這，我忽然心裏一驚，我這就期待著和他下次見面嗎？如果他不再邀我，如果他今天只是一時心血來潮，那我該怎麽辦？

“走吧。我送你回家。”他用電子鑰匙開了門，我們重新回到車上。

他的記性真好。只不過送過我一次，竟然很熟悉路。

車在我住的公寓樓下停下。我解著安全帶，對他真誠地說了聲謝謝。

正要開門下車，他忽然叫住我。

“杜小姐，今天和你一起吃飯很愉快。其實我是有件事想求你幫忙。”他滿臉嚴肅。

我覺得嗓子眼發幹，看著他，輕聲問道：“柯先生，什麽事？”

他欲言又止讓我的心狂跳，而且開始浮想聯翩。

終於他開口了。

“是這樣，杜小姐，你也許不知道。我表妹方梅鐘情於於謙。我希望你能盡量少和於謙來往，減少些不必要的誤會。”他說得很平靜，是一副公事公辦的談判桌上的神情。

什麽？我傻了。臉上刷地由紅變白。我沒想到是這樣的事。

他好像也有些尷尬，見我沒有說話，補了一句：“我不想我表妹受傷。我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低頭沈默著，覺得眼睛酸澀。

好一會，找回聲音。“柯先生，你完全不必擔心。我沒有奪人所好的習慣。”說完，我下了車，嘭地關上車門，朝樓洞走去。

心是灰的，天空是灰的。

我聽見身後發動機的聲音，很快車子消失。

我疲憊地往樓上走。一步步象灌了鉛。進了屋，關上門。有些不知所措，眼淚往上湧。

我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蕭瑟，剛好看見樹上的幾片殘葉被狂風搖落，在風中追逐著或聚或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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