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琢玉沖出天心草堂，他根本不知道秋娘在哪裏。“不能放過四嫂”，他不完全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聽起來，四嫂與南家的這場內亂有某種關聯。她會是南喬松的同夥？南琢玉認為完全不成立。難道，真的有幽城的奸細？既然她在這件事上扮演了某種角色，現在南喬松的陰謀敗露，她必定是要離開棲雁山莊，南琢玉徑自往海崖趕。

山洞的入口倒著兩個男人，身上的傷口汨汨淌血。看來找對地方了。南琢玉讓人將他們背走，一頭鉆進了山洞。海崖上的道路被切斷，要連通道路必須打開機關，南琢玉緊握劍柄，向機關室走近。

機關室唯一的窗口透著陽光，整個機關室比山洞中亮堂許多。秋娘站在形似犁的巨大木閘前，努力推著木閘。這個木閘平素要靠三個成年男子才能推動，縱然秋娘武藝高強，要將它扳動，實在吃力得很。她咬緊牙關，額頭沁出細汗，木閘在她用盡全力的推動下，只是向前轉動了幾分。

“四嫂。”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秋娘一跳，雙手同時離開了木閘，茫然地看向機關室門口。南琢玉執劍走入，年輕的臉龐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冷峻：“四嫂，想去哪裏？”若不是親耳聽到，若不是親眼見到，他怎麽能相信，四嫂竟然背叛了他們？

她略微低下頭，陽光映襯下的側臉竟然有一絲失落：“怎麽不是你？”

南琢玉被她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弄得摸不著頭腦，正要問出來忽然又想到了她口中的“你”是什麽人，她在等四哥。走到了這一步，南琢玉不知道她為何還想見他，站在南猗君的角度，南琢玉覺得他們不該見，南猗君一定無法面對她的背叛。“四哥對你下不了手，還是由我來代勞吧。”南琢玉舉劍，他的語氣從未如此冷漠決絕。

“呵，呵呵。你以為，你殺得了我嗎？”她沒有絲毫恐懼。是，該恐懼的是南琢玉，單論武藝，南家上下，沒有一個人是她的對手。

南琢玉深知自己並非她的對手，而在弄清原委之前，他也不希望與自己尊重過的嫂嫂大打出手：“我不是為了要你的命而來。你應當跟我回去，給四哥、給南家一個交代，如何處置你，我說了不算。”

“回不去了，九郎。睿兒、十一、十二、七妹、萍萍、瓊英……”

驚恐從南琢玉眼底擴散出來。她一個一個數出來的，莫非都是被她殺死的人？在天心草堂南琢玉救出的那些人中，確實沒有他們。最令南琢玉震驚的，還是那第一個名字：“睿兒？”三年前他兩歲夭折的侄兒，南猗君的獨子。

雙手慢慢爬上纖細的脖頸，當初她就是這樣，親手將那個幼兒扼殺。“我殺了你那麽多親人，你不想殺我嗎，九郎？”那個女人偏過頭來，妖冶地沖他微笑。她故意激怒他，想到這一層，南琢玉的內心反而漸漸平靜。她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恍惚的神情流露著絕望：“我想再看他一眼的。”可是來的人不是他，是南琢玉。她胸中的憤怒倏然被點燃，拔出插在地上的劍直指南琢玉：“為什麽不是他？為什麽不是他？”

劍刃反射著窗口照射進來的陽光，南琢玉的眼前白光交織，捕捉不到對方的位置。劍氣在他周身掀起狂瀾，他墜入了一張巨大的羅網裏，氣流的漩渦越來越小將他緊緊包圍，南琢玉從沒見過這樣的劍招，在秋娘的殺招之下，全無回手之力。

“殺了他、殺了他。”大腦裏的那個聲音不斷發出這樣的指示。柔和的碧綠環繞在劍光交織的漩渦周圍，和金屬反射的白色陽光融合，羅網將南琢玉包裹其中。另一道劍光陡然闖入戰局，秋娘所織的天羅地網縱然令身在其中的人全無還手的可能，在漩渦之外的人卻只需輕輕一劍亂了她的劍招，整個羅網隨之崩潰。

秋娘的身形落在九尺外的大木閘前，碧綠的衣衫下滲出一條長長的紅線，迅速暈染了整片衣襟。她木然看著那個戳破她羅網的人，陌生人，眼神中露出一絲疑惑。因她正全心全力地編織羅網，才使他人有可乘之機，縱然被他傷了皮膚，然而那一劍也暴露這個人的實力，不過爾爾。

方才為被解救出致命的羅網松一口氣，見到秋娘唇邊自負的微笑，南琢玉不由一陣心寒，小聲提醒身邊的人道：“溫兄，不得不告訴你，恐怕我們兩個人加起來都不是她的對手。”

“你們南家的媳婦可真不一般。”正說著話溫濰人已經沖了出去，他向前快跑了兩步，腳向上提起，南琢玉看準時機，身形驟移一劍刺向木閘旁邊的秋娘。

秋娘仰頭看準直刺自己面門的劍鋒，雙手並舉溫濰一劍落在她的劍身上，溫濰一個跟頭翻到她身後。秋娘後仰的身體繼續下墜，堪堪避過南琢玉的一劍。“不能踩！”南琢玉眼看著溫濰雙腳用力蹬在木閘上，木閘被他一踏穩穩地轉動，溫濰本欲借力飛出攻擊正向門口跑去的秋娘，被南琢玉驚恐的喊聲嚇得偏離了軌道。南琢玉收招，二話不說追出門外。

溫濰追著南琢玉跑出山洞，南琢玉站在洞口，低頭望著棧道上飛奔的人影。如果他身邊有弓弩，就可以一箭射過去。本該連通下方石階的木棧道，只剩下短短一截縮在石壁上。無疑是剛剛逃離的秋娘砍斷了木頭，讓他們無法追上。溫濰註視著她的背影，運氣，寶劍脫手而出，沖破氣流狠狠紮向奔跑中的秋娘。秋娘向前一躍，飛來一劍紮中的木板應聲而斷，她停步，擡頭望著洞口無可奈何的二人。溫濰伸手要奪南琢玉的劍，南琢玉看著他，手上卻沒有松開。溫濰不強求，低頭看著那個疾跑的女人。

雪地裏刻印著兩道深深的車轍，剝出積雪下的泥濘。一只素手伸出車外，輕輕握住車前懸掛的風鈴。風鈴墜著一只圓扁的鎏金香囊，正反兩面各刻有隸書“玉海”二字。沈虞晴的小臉湊出車外，幽幽香氣飄入鼻中。比香氣更濃郁的，是天目山的味道，清新，甘冽，絲絲沁入她的心底。

馬車停在山腳的天目山莊廢墟外，車夫下車將樓主的手書交到護院的老人家手裏。虞晴裹在厚厚的狐裘裏走下車來，天目山莊的大門聳立，新上的油漆明晃晃的艷麗，門額上題字人的落款變成了“陳藏玉”——現任玉海樓主。跨進大門，前院高大的主樓還在，只是墻面上多了一些焦黑，門窗俱已卸下，屋頂鋪著稻草。

虞晴走到大堂裏，原本的大堂被護院老人當作柴房使用，堆滿了幹柴和稻草，還有表面上塗著朱漆的劈開來的木頭，斷梁、斷柱，這是如今的天目山莊裏最不缺的東西。虞晴撿起一塊木柴，柴的一端成了焦炭，另一端儼然是齊整的榫頭。

“爹、娘，晴兒回來了。”

受到秋娘的牽連，南猗君被勒令在靈堂思過，南琢玉每天只得在給他送飯的時候見上一面，他獨自跪在祖先靈前，以淚洗面，南琢玉不知道他究竟是替妻子反省，還是思念秋娘。南琢玉端著托盤走到他面前，他會跟南猗君說幾句話，但南猗君很少回應。

“四哥，有個問題，我實在忍不住——睿兒，是怎麽死的？”南琢玉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問出了這幾日在他心頭盤桓的疑問。南猗君的目光閃爍，睿兒和秋娘，都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痛，南琢玉此時再提，無疑是在他的傷口上撒鹽：“我聽到四嫂說，說睿兒是她殺的。”這事太荒謬，可秋娘會無緣無故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攬嗎？

南猗君震驚地看著弟弟。不可能的，怎麽會有母親，殺死自己的孩子？哪怕秋娘也許神智混亂。南猗君搖著頭，在否認南琢玉可怕的設想。但是，“睿兒是溺死的，溺死的……”兩歲的孩子，一只木桶就可以淹死他，但他也該會自己從木桶裏站起來，除非，有人按著他的腦袋。南猗君的拳頭一次又一次捶打地面，很快地上留下斑斑血色：“她為什麽這麽做？為什麽？”

“好好一個孩子，怎麽會在水桶裏淹死？四嫂你也太疏忽了！”那時面對南家老小的指責，她只是默默躲在他身後。在他的百般維護下，最後只讓她在他陪伴中閉門思過三個月。

“四哥！”南琢玉扶著幾乎崩潰的兄長的雙肩，試圖讓他冷靜：“恐怕四嫂比誰都清醒，四哥。”那是一把尖刀狠狠插進了南猗君的心口，剖開胸膛，剜出血肉。

閉門聲在身後響起，黃昏的色彩漸漸退去，黑暗彌漫到每一個角落。南猗君恍惚見到那明艷的面容笑顏絢爛：“猗君。”海崖的棧道危聳，他們攜手義無反顧地走出棲雁山莊。黑暗席卷而來，驅逐了照在崖壁上的陽光，微笑著的明艷的臉，逐漸被黑暗掩蓋。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孫猗君立誓，必手刃桑秋晨，報南家十一口之血仇！”

南琢玉背著行囊急匆匆地走過。

一名正走在石階上的中年貴婦瞇起眼看著那個似有些熟悉的背影，慌忙喊道：“琢玉？琢玉！”南琢玉停下，回頭看著從石階上小步跑下來的婦女：“你這是去哪兒？”

“娘，我去找晴姑娘，她要幹蠢事。”南家要大辦喪事，南琢玉給虞晴去了一封信，告知她南家的情況以及自己可能要耽擱一段時日，想不到虞晴回信說她已經知道了沈季川的下落，決定先回一趟天目山莊，隨即北上幽州。幽州路途遙遠，虞晴是養在深閨人未識的千金小姐，南琢玉實在不敢想象她一個人去走這漫長的一段路。

“晴姑娘？什麽晴姑娘？”南夫人疑惑了一陣突然想到莊主向她提過的那個女孩，“沈家的小姑娘？她要幹什麽蠢事，你管她做什麽？你爹明天就到，有件事讓我先跟你說說。”

“什麽事等我回來再說——”

南夫人緊緊拽著南琢玉的胳膊把他拉了回來：“你別跑。這件事，一定比那個晴姑娘的事來得重要。琢玉，你哥哥，完了。”南琢玉奇怪地看著母親。南琢玉只有一個同母兄長，母親口中的哥哥必然指南猗君。南琢玉沒看清南夫人臉上是否有淚痕，只見她用手背擦了擦臉頰：“你爹爹說，不會再讓他做少莊主。琢玉，你不用再離開山莊了，以後就留在家裏，聽你爹的話，好好輔助你爹。”

南琢玉腳下一滑下了一級臺階：“不、不是。四哥是爹娘的長子，莊內莊外都有好名聲，早就是大家認定的下一任莊主，我如何取代得了？”

“怪就怪他不聽勸，娶那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她殺了南家那麽多人，就算猗君其它什麽事都沒做，把這個女人帶進山莊來，就是他洗不脫的罪過！琢玉，你一定要聽話，一定要聽話。”南夫人抱著兒子痛哭流涕。

南琢玉一時驚慌失措，待反應過來，輕輕拍著母親的脊背以示安慰。他能想象母親心中的悲痛，不僅僅是女兒、外孫喪命的打擊，更是對南猗君的無限憐惜。四哥從小受到長輩悉心栽培，而他天賦過人，舉動方雅，睿智深沈，向來被視為莊主之位的不二人選。是故他唯一一次忤逆長輩選擇了秋娘，最後還是獲得了家族的諒解。南琢玉知道如果換做自己忤逆家長而與一個姑娘私奔，斷然不會驚動父親親自請回山莊。

母親的發髻上落了一點白色，南琢玉方伸出手，更多的白點落下來。下雪了。遙遠的北方，幽州城，這個季節一定在皚皚白雪的包圍中吧。虞晴，幽州，沈季川。三個詞迅速地掠過南琢玉的腦海，南琢玉立刻推開母親：“娘，孩兒要走了，一會兒天黑了就出不了山莊了。”

南夫人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琢玉，連你也不聽娘的話嗎？”

“娘，孩兒必須去！天目山莊的事是樓主交代給我的任務，我一定要把它完成，不對嗎？”南夫人怔怔地松開了手，目送南琢玉遠去。南琢玉與父親的關系如何她看在眼裏，這是南琢玉為數不多的機會，可以為自己正名，可以改變南莊主對他的惡劣印象。無論南猗君會被處以什麽樣的懲罰，作為一個母親，她希望自己的每個孩子都受到讚賞。

天目山莊的護院沈老頭坐在門房裏烤火，老伴在後頭的廚房裏做飯的聲音不斷傳出來。廚房是他自己建的，來到這片廢墟以後。老頭雙手在衣袖裏捂著，歡快地哼起了小曲。他如此沈醉，以至忽略了由遠而近的馬蹄，直到門口一聲馬兒的嘶鳴，才使沈老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快步走到門邊窺視。這裏是廢墟，人跡罕至，任何人的到訪都值得詫異。

沈老頭是當地人，計較起來也算是天目山莊沈氏家族的遠親，當然知道這裏過去是多麽繁盛。至於天目山莊為何在突然之間成了一片廢墟，卻沒有人說得清楚。玉海樓雇當地村民將天目山莊內堆積成山的遺骸安葬，又雇了沈老頭為天目山莊護院，免得他人侵占這片土地。大家都說，沈莊主一家是徹底滅門了。既然如此，沈老頭不知道玉海樓為什麽還要花錢雇人看護天目山莊廢墟，後來想了想，恐怕是還有人呢。沈老頭一看就是一年，終於等到了那個天目山莊的後人，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姑娘，還少一條胳膊。玉海樓讓他守著天目山莊，等的就是這個人嗎？沈老頭疑惑不已。

今天門外的這個青年，倒比較符合沈老頭的想象：身姿挺拔，英氣逼人，那劍在他手中一轉從左手換到右手，那一擡腿一縱身穩穩當當落在雪地上，一看就不是一般人。但是，不會是來找麻煩的吧？沈老頭一下心慌了。青年轉過身，擡頭看門上匾額，順手摘下風帽，露出一張略嫌稚嫩的俊臉，看起來不像壞人，但也不是沈老頭期望中的英武形象。

青年腳步很沖，沖上來啪啪啪拍響沈老頭的門。沈老頭無奈地打開門，是禍躲不過。“晴姑娘呢？”青年開口就問。這是一個狹小簡陋的房間，挨著墻擺了張床，看起來沒有其他屋子可以住人。

“你、你、公子你是什麽人？”沈老頭以為他想闖進屋裏，拼命阻攔。

“我是南琢玉，晴姑娘呢？”

“不在、晴姑娘不在。”周身猛然泛起寒意，難道說，他來遲了？她真的一個人去了幽州？沒有武藝傍身，連馬都不會騎，她要一個人走到幽州嗎？她瘋了嗎！“一大早、一大早，晴姑娘去、去給莊主掃墓了。”

沈老頭的聲音穿過他耳邊呼嘯的狂風，南琢玉一楞：“掃墓？”

酒是莊主生前最愛的老酒，果子是新鮮的橙，墓周插了香、壓了紙錢，三炷香插在墓碑前，裊裊生煙。天目山莊兩百餘口的墳墓擠在朝南的緩坡上，而在這個降雪的冬季，和滿山草木一起，被掩埋在積素裏。

虞晴低頭，那匹紅棕的馬在茫茫白雪中格外惹眼，馬上的人裹在厚厚的貂裘裏，奔上山坡來。坡度漸大，青年棄馬步行，偶一擡頭，便是一領橙紅的狐裘躍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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