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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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蘭多!”維納驚慌失措地上前想要拉他,從下腹部驟然炸開的疼痛卻讓他一瞬間就彎下了身體:“唔······”

達芙妮原本還在廚房準備食物,此時聽到聲音也趕了出來,剛一出門見維納疼彎了腰,她趕緊搶上前來:“先進去歇一會兒!讓奧蘭多一個人靜一靜,不會有事的!”

“我、我說錯了話、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心情非常混亂,我是不是傷害了他、我······”鬥大的汗珠滾下了額頭,他連眼睛都憋紅了,完全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麽,只能不斷重覆著同樣的話:“很抱歉、我、我是不是該向他道歉······”

“先去看看那個孩子吧”,達芙妮攙著維納向屋裏走去:“別擔心了,奧蘭多才不會讓自己出事呢。”

維納強自鎮定下心神,緩緩挪動著身體進了屋子,隨即坐在了修的床邊。

修柔軟的發絲攤開來散在床上,整個人都陷進了厚厚的床褥裏,連身形都仿佛縮小了許多,他慘白的臉色幾乎和床單融為一體,維納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一片冰涼的冷汗沾濕了掌心。

諾頓早在幾人在門口對峙的時候就擠了進來,他完全無視了維納的存在,只是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修,然後顫顫巍巍地把上半身趴在了床上,將額頭抵在了修的脖頸裏。

他看起來又變成了那個溫良而無害的、仿佛幼稚的孩童一般的人,那個頭顱如同雛鳥回到母親的懷抱般輕輕蹭著修的身體,他們之間的氣氛似乎並不能被別人擠入,透明的屏障將這兩人圍在了一起,其餘的存在都被阻隔到了兩人之外,連飄散的電子都因無法靠近而暗自嘆息。

諾頓把放在旁邊的一碗營養液端了起來,然後用沾濕了的棉棒一遍遍浸潤修幹裂的嘴唇,那薄唇上的血絲被塗抹開來,讓修毫無生機的蒼白羸弱也變得活潑了一些。

諾頓眼裏那種小孩子的目光再次浮現了出來,那些盈盈欲墜的淚水似乎就聚集在他的眼眶裏,隨時準備傾灑下來,那種冷到極致的琥珀裏馥郁著一點暖絨的藏青色,讓他整個人都顯得矛盾而脆弱,似乎被輕輕一推,都能碎成數段。

被抹殺的時候······他也是會感到悲傷的吧?

一個酗酒的父親、一位承受著暴力的母親、還有一個從來不會用常人的方式來思維的弟弟,在這樣一個詭異的家庭裏成長起來,這個唯一“正常”的孩子,應該是格外渴求著溫暖的吧?

童年時的創傷會促使沒有反抗能力的孩子用另一個人格來保護自己······如此說來的話,他也是值得原諒的吧?

只是人的情感總有遠近親疏之分,所有人都帶著有色眼睛在看待他人,即使知道諾頓也有許多難言之隱、即使知道修所做的一切也不是完全正確······他還是將感情的天枰無限次地向修傾斜了過去,而且並沒有擺正的可能。

他從來不是個理智的人。

以前不是,今後也不會是。

這情感本身,就是不公平的東西吧。

維納深深呼吸了一口氣,起身走出了房間,並將門輕輕帶上了。

他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諾頓把自己的掌心和修的牢牢鎖在了一起,微褐和蒼白糾纏在一起,那顏色對比起來,倒也是分外鮮明。

而在另一邊,達芙妮輕輕敲響了奧蘭多的房門。

“進來。”

低沈冷漠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了出來。

門並沒有鎖。

達芙妮踏進房間的時候,就見她的兒子背對著她在仔細研究一副拼圖,說是“一副”應該已經不夠恰當,因為那些散亂在手邊的東西把半個房間都堆滿了——奧蘭多不知將多少幅拼圖打亂了堆放在一起,紅紅綠綠的顏色斑駁著纏繞成團,看上去就像一條五彩繽紛的巨蛇,要將他完全地裹纏進去。

奧蘭多並沒有對她的到來有何反應,他只是目不轉睛地擺弄著手裏的物件,那些東西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整合在一起,而他的手邊已經擺滿了數不清的拼好了的圖層,那些立體的小型建築纖毫畢現、栩栩如生地矗立在他的身邊。

“比以前的速度慢了許多啊。”

達芙妮抱著膝蓋半坐在他旁邊,過了許久才說了這麽一句話。

奧蘭多手裏的動作靜止了一瞬,然後又加快了起來,他手臂到掌心的影子已經揮舞到令人看不清形態的地步,那些個甲蓋大小的煙囪和細如發絲的導線在他指間肆意地飛舞,很快就被纏成了看不出原本模樣的柱盤。

他緊抿著唇角不發一言,卻終是在達芙妮的沈默中敗下陣來:“在這裏坐了足足十五分鐘零三十四秒,在此期間只打了一個噴嚏,但並沒有拿出紙巾去擦擦鼻子——你究竟想做什麽?”

“這麽三心二意的話,速度怎麽能快起來呢?”達芙妮答非所問地輕嘆:“當年我懷著你的時候還為魯賓的事情心煩意亂,有一次下樓的時候不小心踩空摔了下去,搶救了好久才保住了你呢。”

奧蘭多手一抖,堆好的城堡嘩啦啦散了一地,他瞇起了雙眼,從牙縫裏擠出句話:“——也就是說,你是來向我邀功的麽?”

“我可是你母親,怎麽會向你邀功?”達芙妮連忙擺手以示清白:“你和諾頓可不一樣,他在我肚子裏的時候乖的簡直不像個男孩,你卻是把我折騰的上吐下瀉,走幾步路都要停下來歇一歇······懷了你不到兩個月,我就足足瘦了八磅。”

奧蘭多試圖把註意力轉移到拼圖上,但他卻不幸地發現,自己的手腳確實顫抖得不受控制,這讓他只得咬牙切齒,恨恨地把那些東西推到了一邊:“這是不公平的。”

“什麽是不公平的?”

“我不會成為一個好父親。”

“為什麽?”

“理智和情感是胚胎成長和發育的必要條件······而我沒有情感。”

“你怎麽知道自己沒有情感?”達芙妮把手搭上了兒子的肩頭:“你只是不知要如何表達而已。這世上確實有許多與你毫不相關的人,而他們的所思所想你並不需要了解,只要愛你的人能真正了解你,這些就足夠了吧。”

奧蘭多把頭埋在了掌心裏:“我的數據庫裏整合不出關於那個胚胎的信息,甚至連異變的可能都無法檢測出來,有許多東西都不受我的掌控,它們在向不知名的地方發展,而由此可能造成的結果——我卻完全無法估算。”

達芙妮仿佛明白了一些:“所以,你退縮了?”

“這是無法守恒的定律——對維納來說。”

“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曾經聽過一個故事”,達芙妮向後靠上了墻壁,然後開始眺望窗棱外的天空:“曾經有一位無所不知的魔法師,他能知道一切,他的世界裏無所不包,他算出所有人的生命軌跡,包括他自己。”

“——然後呢?”奧蘭多不著痕跡地豎起了耳朵,低聲地嘟囔道。

“然後他就覺得自己的生活實在太無趣了,所以他為了向命運宣戰,決定殺死他自己,”達芙妮眨了眨眼睛:“別問我接下來的事情啦,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

奧蘭多重新把目光投向了手裏的拼圖:“你是想說,無法估算的事件才是快樂的源泉,沒法測算的頻率才是樂趣的原點,是這個意思麽?”

達芙妮以手托腮,無奈地鼓起了嘴:“好無趣的兒子啊。”

她拍拍身上的土站起了身,回轉的身姿如同蝴蝶一般輕盈:“只要能對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百分之百的責任,你就能做出你想做的任何事情。這是你平時常說的話吧。”

在出門之前,她甚至對奧蘭多拋出了一個飛吻:“——原封不動地還給你哦。”

在房門被關上的一瞬間,奧蘭多把最後一跟導線連接到了小型城堡的中樞系統裏。

然後就是一聲巨響,那個城堡徹底地化為了一片灰燼。

夜已漸深,維納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將沈眠的精神召喚到身體裏。他依舊惡心欲嘔,渾身都充滿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酸軟的腰部根本支撐不起四肢的重量,他在床上翻了個身,卻險些被擠壓上來的被褥給扼住呼吸。

呼吸困難······

他把手掌放在了額頭上,卻根本試不出頭頂的溫度,他的感知神經似乎悄悄地離家出走了,白日裏發生過的一切不斷地飛掠過他的腦海,在他眼前分解成了一塊塊破碎著的影像。

他想抻直腿腳放松一下,只是剛一動作,腳趾連帶著足踝都如同被擺在了燒紅的烙鐵上,燙熱的感覺沿著神經向上躥過,直達腦髓的痛楚讓他向後仰起了身體,脖頸如同彎折了般倒了過去,他試圖動一動腿腳以緩解這種痛楚,但是這種銳痛根本讓他無暇顧及一切,腳下的床褥在他無意識的踢蹬下被擠壓得褶皺不堪,每一條深痕都被拖出了淺淺的水漬······

突如其來的溫熱忽然覆蓋住了他的身體。

他的小腿被人抱在了懷裏,然後頗有規律地按摩起來,那個人的手掌並不厚實,但是從那裏傳來的安全感卻令人感到舒適,甚至連原本讓他聲音都發不出來的疼痛都因此減輕了許多······維納努力支撐著直起了腰,摸索著伸過手去抓住了那個人的手臂,兩個人的聲音同時響起——

“——對不起。”

奧蘭多似乎緩緩牽動唇角微笑了一下,在夜色的襯托之下,那個微笑格外令人陶醉。

然後,那張削薄而線條凜冽的嘴唇就湊了過來,淺嘗輒止地含住了他的舌頭。

“這個表達的是表面上的意思,還是更深層次的含義?”

維納在接吻的間隙裏掙紮著呼吸了幾口,他猶然不死心地調侃著對方,卻被奧蘭多更緊地貼附了上來,手掌也隱隱按在了自己的胸腹間。

一點恐慌忽然攝住了心臟,維納伸手想要推開奧蘭多,卻被反握住了手臂擁進了懷裏——

“——留下它吧。”

奧蘭多輕柔而低沈地道,他的聲音好像大提琴的琴弦和靈石磕碰在了一起,激起了片片水渦狀的漣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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