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邊，卻註定今晚是不眠之夜。

楚赫雖然神色無甚變化，但是細細看去，面上的肌肉的有些緊繃，顯然心情不是很好，袖中的手在不斷的摩挲。

眼前，太醫在為太子施針。

這自然不是楚赫請來的，而是楚珩出了北山之後，便命人先去請隨行太醫。見侍衛焦急的樣子，太醫只當是楚珩身子不適，急匆匆趕來之後，確只是看到了一個啞了的客石要自己去治。

見氣氛微妙，太醫心中驚疑不定，也不敢多問什麽，只是按照尋常診病的步驟查看，好在這個客石不過是被動了些手段，到也不是什麽難癥。

取了針開始施針，雖然這病癥不難，但是太醫仍是覺得心頭壓抑，因為旁邊兩人的目光是在讓他心神難平。

取出最後一針，太醫道了句“好了。”正要擡袖擦汗，卻無意間瞥見夏王的臉色十分不好看。

太醫一驚，再看去時，見夏王仍是那般散漫和氣的神色，似乎完全沒有京中公子的矜傲，太醫只道是自己太過緊張，以至於看錯了。

夏王殿下果然是從世俗之外長成的人，與這京城世家子弟確實不同，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那些公子驕慢之氣，反倒是有種沒有入世的灑脫與漫不經心。

神思微微游移，便聽楚赫出聲問道：“如何了?”

太醫忙收回自己的思緒，恭敬對楚赫行了一禮，“無事了。”

“日後可對聲音有損?”一旁楚珩走到太子身邊，見太子張了張嘴，但是沒有發出聲音，神情急躁，楚珩雙眉微鎖，問道：“會不會啞了?”

太醫雖疑惑楚珩為何對一個烏彌人如此擔心，但仍是立刻恭敬回答：“他嗓子並未受損，按道理應是無礙，至於為何他還是不可以說話……”太醫斟酌片刻，“可能是驚嚇過度所致，若是待心情平覆，不再焦躁，便可以順利發出聲音了。”

太醫的話還是有些委婉的，一旁站著的人都懂了太醫的言外之意——這人被嚇壞了，自己明明可以說話了，卻破不了心中的魔障，還以為自己不會說話。

與其說他不能說話，倒不如說他眼下是被嚇的不敢說話。

楚珩點頭，不是啞巴便好。若是真的啞了，怕是朝中反對太子的大臣更會以此來做文章，得意的便是三皇子與白敘。

既然需要等人心情平覆，一時屋中陷入尷尬的寂靜中，送走太醫之後，楚赫神色微異的瞥了眼床上的太子，轉身走了出去。

楚珩站在太子身邊，將太子狠狠攥在手中的床帳緩緩抽出，而後在太子憤怒不滿的目光中淡然出聲。

“殿下，若是您再不能說話，便要任敵人栽贓，到時您不但性命難保，還是以客石的身份死去，背負著罵名。”

見太子雙眼越瞪越大，如同魚目一般鼓出，楚珩仍是用自己清冷的嗓音，徐徐道：“殿下甘心麽？日後大宣史書上便會將您記為前太子，認定您死於北山一個普通的夜晚中，您一生沒有什麽做為，皇位與您無關，最後坐上去的可能是三皇子，可能是五皇子，也可能是九皇子，總歸不可能是太子殿下了……”

“你！”太子赤紅著臉，雙臂撐在身子兩側，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眼中迸出濃烈的怒意，而那怒意沖破了一切的怯懦，令太子如同被侵犯了領地的孤獸一般大吼出聲，“住口！”

“楚珩，你也要背叛本宮！”

楚珩甩袖，微微頷首，俊雅的臉如同泛著潤澤的玉，“恭喜殿下。”

恐懼如果是一潭死水，充滿絕望和忐忑還有怯懦，那憤怒便如烈火，讓那死水沸騰，打破那令人沈淪的壓抑和死寂。

太子聞言怔了怔，明白楚珩剛才是激將之法。

但是自己剛才說的話確實收不回來了，楚珩一定註意到了他剛才的語氣。

雖然表面他對楚珩十分尊敬，嘴上也未曾說過，但他心中一直將楚珩當做自己下屬。母後當年既然救過他的性命，那楚珩今日的一切都是因母後而來，他又有何理由不幫助自己。

就算是要他的命，楚珩也該是乖乖還的。

而剛才那怒氣之下脫口而出的話，無疑從側面暴露了自己的心思。

太子微微擡起眼睛，狀似無意的從楚珩臉上劃過，卻未曾窺見半分異常。

難道楚珩沒有註意?

這人的臉似乎永遠都是那般清冷淡然，而那將一切都不曾放在眼中，自己獨站雪山之頂的模樣，是太子最為不喜的。

說到底，他不過是一個世子而已。

太子神色也漸漸放松了下來，心中的郁氣也隨著他的聲音恢覆如初而疏散了不少。

楚珩站在床邊，居高臨下的往下看著，將太子所有的神情都收入了眼底。

而太子自認為隱秘的想法，卻隨著不斷地小動作，在楚珩眼裏也都暴露無遺。

便如同小孩兒光著身子，卻還在偷東西，將所有東西都抱在懷裏，以為別人看不見，兀自洋洋得意，卻不知別人將他所有的醜態盡受收入眼底。

楚珩連半分譏諷的心思都沒有，只是垂著眸子，神色淡淡的看著太子，忽而想起了當年他與皇後的一番話。

“本宮並非是以當時之事威脅於你，救你不過也是無意之舉，這些年，你助我們母子良多，本宮都一一記在心裏。但是，世子心中既然有所願，有所恨，有所圖，若是多一把劍豈不是美事？”

“而本宮與太子，願與世子合作，成為那把劍。”

“娘娘說笑了。”

“本宮有沒有說笑，世子心中清楚。”

“娘娘這是在賭。”若是他完成心中所願，便將太子除去，或直接篡奪皇位，皇後與太子便是白忙一場。

“本宮確實在賭。實話與世子說，本宮賭了，雖危險但是也算是險路一條，但若是本宮不賭，這路，本宮實在不知該如何走下去了。”

念起往事，楚珩眼睫微動，皇後雖是女子，卻比太子更有膽魄。

他們母子二人當年得封，只不過是為了穩住朝堂的工具。不立太子，朝中便是整日勸諫；若是提前立了太子，皇帝擔憂太子心懷鬼胎，日後對他不利。

於是便選中的了皇後所出之子——皇後嫡出的皇子，身份上名正言順。況且皇後沒有外戚，自然不容易與太子動什麽危及朝堂的手段。

皇後與他，不過互利互惠罷了。

太子借他之手與三皇子抗衡，保住生路；他借太子一方牽制住白敘與三皇子的部分力量。

見楚珩一直不說話，太子只覺得楚珩在一旁立著十分冰冷，整個人如同從冰塊中走出來的一般。

他是不是在心中看不起本宮。太子的眼珠不住的動著，念頭一旦生起，就難以消磨。太子越發覺得此時的楚珩是在心中看自己的笑話。

對了，他差點忘了，那個客石是怎麽死的？誰殺死的？

當時客石死的突然，定是身邊的侍衛趁人不註意下的手，但是當時只有楚赫和楚珩的人在附近。

他們中誰動的手？

沈浸在自己的想法中，太子的神色又漸漸陰沈了下來。

“既然殿下已經無事，不如立刻動身去見陛下。”楚珩見太子神情變換，便知太子疑心病又起。

“若是再耽擱下去，恐怕於殿下無利。”

太子聞言急忙起身，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烏彌人衣袍，只覺得難以忍受。那衣服因在北山帶了許久，不僅破舊不堪，而且上面有些隱隱散發著異味兒。

可是因為他的身份還沒有被證實，眼下並沒有給他換洗的衣服，跟沒有人服侍他更衣。

太子深吸一口氣，對著屋中的銅鏡將衣服理了理，又拍了拍表面的浮土，勉強道：“我們走吧。”

開了門，卻見楚赫正抱臂倚在墻上。太子一怔，他本以為楚赫已經走了。那剛才他在屋中說的話，楚赫有沒有聽見。

一定是聽見了。

太子手心驚出冷汗，又細細想了想剛才說話的內容，察覺並無不妥之後，膽子大了許多。清了清嗓子，太子道：“走吧。”

不知不覺間，又帶回了太子的威儀。

楚珩走在太子身後，看著太子昂首闊步的樣子。若說這太子膽子大，但卻遇事慌張不懂變通，不肯冷靜。但要是說膽子小，可是太子卻如同無腦一般，對一些危險毫無察知。

看樣子，應是沒有想過為什麽他會被如此順利的擄到了北山。

只是一心以為自己的聲音恢覆，便可以證明自己的太子身份。

太子心中確實十分輕松，自己已經可以說話，證明身份易如反掌。況且證明身份的東西多的很，找名學士來看看自己的字跡，也是可以的。就算臉上有易容，那也無礙。

既然可以做易容，自然可以除掉。

倒是今日在北山之中對自己拔劍射箭的，都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太子邊走邊在腦中想著如何將今日北山中的士兵們流放，他們無意犯錯，事後定不會有人責罰他們。但是他們對太子出手，對太子不敬卻是事實。自己應該尋個機會，將幾日涉事士兵流放到邊塞中去。

既有殺雞儆猴之能，又能給自己出一口惡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