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漆的夜幕中，太子兀自沈浸在自己思緒中時，一行便已經到了大殿。引路的宮人提著燈退下，太子與楚珩、楚赫進了殿門。

皇後頭戴鳳簪，身上只是一身華美的錦底牡丹喜鵲紋常服，雖然仍是帶著精致但不失大氣的妝容，但是難掩面上的疲憊，見三人進來後，皇後忙起身下階走到太子面前。

細細打量著太子，皇後扶著太子的胳膊，半晌後低低一嘆，“太子受苦了。”

太子本已經準備好了許多話，卻沒有料到皇後只是看了幾眼辨認出了自己，頓時有些語塞。沈默片刻，才出聲問道：“兒臣臉上的易容尚未卸去，母後如何知道是兒臣的？”

皇後唇角微動，似笑非笑，眼中帶著苦澀，看著太子，低低出聲，“我是你娘啊。”

太子舉止步態，她為人母又怎麽會認不出呢？

太子一楞，許久未曾聽到這般稱呼了，記得幼時，母後與自己玩鬧時總是會笑著叫自己名字，自稱為“娘”，但是後來跟在自己身邊人總是悄悄提醒自己，母後的做法不合規矩。

他也覺得母後此舉是在自降身份，她是中宮皇後，怎麽能像那些山野粗人一般，平白丟了皇家的威儀？雖然母後只是私下如此說，在眾人面前時從未用過民間稱呼，但若是哪日母後說露了嘴豈不是連累自己一起丟臉？

於是，後來母後再如此與他說話時，他便會不高興的糾正。

他忘記從什麽時候起，母後再也不會與他那般玩鬧了。

太子念起往事，一時心中唏噓，面上平靜許多。皇帝從側殿走進來時，見太子平和的模樣，心中還有些許詫異。

本以為太子會大鬧一番，沒想到竟然如此安分。

難道此事倒是還讓太子變得穩重了些？

而此時的太子見到皇帝，心中激動，乃至腳下踉蹌，“父皇！”見皇帝皺眉看了眼自己便移開視線，太子心中一陣發慌，焦急之下又大聲叫喊道：“父皇，是兒臣啊！”

太子的聲音在殿中回蕩，熟悉的太子的人從這行事風格與聲音語氣中便能確定，這是太子無誤。

皇帝並沒有反駁，默認了太子的身份。

見太子亂了陣腳的模樣，皇後眼底閃過些失望，而後自己上前，行了一禮，緩聲道：“陛下，雖然太子容貌被換，但是您是他的父皇，應是十分清楚太子的性情，只需試探幾句便可知道真假。”

太子在一旁聽著皇後不緊不慢的說話，恨不得自己來說，待皇後說完，太子連忙出聲，“父皇！兒臣被奸人所害，弄成了客石的樣子，險些喪命於北山之中，還望父皇給兒臣做主！”

有些歇斯底裏的喊叫在大殿中回響，皇帝有些不滿，冷著聲音道：“烏彌那些逃入北山的奸賊如何了？”

“回皇兄，那些人已經全部伏誅。”楚赫答道。

皇帝眼裏閃過一抹異色，“始作俑者客石呢？”

“他也死了！”太子搶先回道，似乎沒有註意到皇帝有些難看的臉色，“客石突然暴斃，但是此事不能如此善了。”

宮殿燈火通明，太子想起今日在北山中受到的驚嚇，神色隱隱有些扭曲。

皇後聽出話中的失儀，回頭厲聲呵斥，“太子！”

“讓他說。”皇帝坐於上首，淡淡出聲，“太子有什麽想法讓他說便是。”

見皇帝如此，太子心中一喜，忙道：“雖然被挾持的是兒臣，但畢竟兒臣忝居太子之位，烏彌這是未將我大宣放在眼裏，一定是背後所圖甚大。兒臣建議，不如將烏彌使團扣押，以耶律崇作為人質，命烏彌對宣國稱臣。”

見皇帝沒有反駁，太子越說越興奮，覺得自己靈感閃現之間想到了一個絕佳的主意，一時眼中迸出興奮的光彩，“父皇，您可以命烏彌年年給宣國交歲貢，還有良駒。”

“殿下。”楚珩突然出聲，十分幹脆的截斷了太子的話，在太子被打斷的不滿中，楚珩轉身看向太子，“烏彌人以蠻野粗橫著稱，倫理綱常對他們來說是束縛，況且烏彌王子嗣眾多，而耶律崇只是女奴之子，殿下覺得烏彌王會因為耶律崇而對宣國稱臣？”

“此計不慎，便會再起激起戰爭，宣國近三年有幾州天災不斷，西北軍與烏彌相持於邊塞多年，國力消耗巨大，已經無力支撐戰爭了。”

觸到楚珩那冰冷的目光，太子只覺得似有一冰針紮入腦中，眸光微閃間，太子移開了視線，腦中也漸漸清醒下來，察覺到自己話中的不妥。

“父皇。”太子緩緩吸了一口氣，跪地恭聲道：“兒臣失言，請父皇降罪。”

見太子如此，皇後的原是冷峻的神情漸漸放松了下來。

皇帝坐在上首不欲，一旁的連枝燈火映在他的臉上，有些高深莫測的感覺。

“燕德，將隨行所以太醫都叫過來，給太子看看臉。”

不過半刻鐘，隨行禦醫們被帶到大殿，其中便有那位剛剛為太子診治了嗓子的，燕德幾句之間用略尖細的嗓音將事情說清，眾太醫一驚，面面相覷。

“下官鬥膽先來。”那先前為太子診治過的太醫上前，細細檢查了片刻，卻只是搖頭退下。

而後其中一最為年長的老太醫，對著太子行了一禮，道：“冒犯太子，還望太子恕罪。”

手上墊著帕子對太子的臉端詳了許久，老太醫眼底有些驚嘆，退開之後，卻也是嘆著微微搖頭。

待見後面幾個太醫也都是束手無策時，太子越發的心煩意亂。

“不過是一張假人皮，撕下來不就行了？”太子不滿皺眉，“還是你們對本宮不滿，想要的看本宮出醜一直頂著烏彌人的臉？”

最為年老的太醫忙道：“老臣並無不敬之意，但若是強行除去，恐怕會傷及面具之下的皮膚。”

“不就是外面貼了一層東西麽？”楚赫笑了一聲，隨心的建議道：“你們太醫院整日研究一些奇奇怪怪的藥物，隨便尋一些給太子敷在臉上，將外面那一層易容的皮化了，不就成了。”

太醫聞言一驚，行了一禮，“話雖如此，但是太子面上的易容術過於精致，應該十分薄巧，若是強行用東西將那層面具化掉，非常容易傷及殿下的臉。”

楚赫哼笑幾聲，“傷到皇侄的臉？這不正是你們太醫院要去鉆研的麽？難道本王出了一個主意，還要替你們研究出如何去化？本王對行醫可沒什麽興趣。”

老太醫躬著身子，聞言匆匆撩袍跪下，微胖的身子顫顫巍巍的，“下官失言。”

楚赫往後躲了躲，見太醫一幅受驚的樣子跪在地上，又上前將人扶了起來，低聲無奈道：“你這老頭真是不經嚇。”

“莫對萬大人無禮。”皇帝呵斥了一句，又對太醫們道：“剛才夏王說的辦法，可行？”

太醫交談幾句，有一人上前有些為難道：“回陛下，夏王所說的辦法，需要臣等再研究研究。藥的類型和藥的劑量，都馬虎不得，稍有不慎，便會傷了殿下。”

“此事交給你們。”皇帝冷聲道：“不日便將啟程回京，若是需要什麽藥材，可讓燕德帶你們去國庫中尋。”

太子大喜，皇帝已經許久未曾對他如此關心了，挺了挺肩膀，太子作勢正欲恭敬道謝，卻見座上的皇帝已經起身，似要離開。

“父皇……”

“陛下。”殿外傳來一聲通傳，而後有宮人高舉著一封信快步走了進來，燕德走下來將那信接過，目不斜視，上階奉給皇帝。

楚珩視線落在那信上，慣常冷清的眸底有幾分探究——若不是緊急事情，那宮人不會這樣直接進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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