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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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妙真三月裏和小藕官合計過,這《鴛鴦記》正式開演前一定要做好保密工夫以吊足看客們的胃口,眼下聽得環兒佩兒兩人所言,知寧禎揚隨隨便便就能把虹英班給召去先行演出,而虹英班甚至不敢以“過分倉促”以求寬限時日。

便又是感慨這些藩王們的一句話在封地果然堪比律令;又是暗喜“安平居士”的名號在蘇州也算響亮;更是欣悅寧禎揚待文婉玉事事上心……

她就即刻給環佩二婢賜茶,又賞下些梅花銀錁子,同時要喊人備下車馬。

然而侍書還沒擡腿,環兒忙笑道:“世子爺體貼,曉得我們世子妃急著見安人您,便讓人一同備了轎馬過來,這會兒就可以走了。”

蘇妙真見文婉玉夫妻二人情意甚篤,越發喜歡,也不多坐,吩咐黃鶯翠柳帶上衣箱,又點了兩個仆婦跟從,便立時坐了王府的馬車往蘇州城裏去。

她私私往外瞧去,見得或是因今日乃炎光流火的極熱天氣,市坊大門閑開,百姓懶怠挪動,生意不太興盛,尤其是布鋪緞坊大多閉門歇業。

瞅得正凝神時,忽聽得得不遠拐角處某家綢緞莊裏傳來打砸喝罵之聲,隱隱說了什麽“布匹抽頭”,見那綢緞莊裏走出幾位雖著衙役公服卻顯猥瑣之人,神氣活現地往城東葑門內方向去了。

蘇妙真略一深思,織造署就開府於城東葑門內帶城橋下塘一處,心中立時咯噔一下,明白自己是看著織造衙門征收機頭稅與布匹稅之事了。

她待要回頭細看,因馬車轉向,卻只瞧見不少窄袖短衫的青年壯力從街角巷道走出,正指指點點地對著那幾人的背影吐唾沫,似說了些“貪索”“公道”“無賴”之語,聽得蘇妙真眉頭緊蹙,恨不能叫停馬車親去打聽一番。

自從顧長清去往金陵,蘇妙真忙於籌辦綠意婚事,又為湖廣情形發愁,就從未出門。就是立夏那日也沒赴文婉玉的邀。她雖曾聽聞高織造借口歲貢開征稅銀,但也未曾親見,也不知如此嚴苛,今日一瞧,難怪那些布鋪綢緞坊都關門大吉起來……

如此推斷,這些青年壯力想來就是就工於紡織業的織工染工等人了。他們群聚閑蕩,自然是因無人雇傭,難以趁食。

先前顧長清上呈到應天巡撫轉呈入京的奏章經久沒個回音,他才借故去了金陵。而若說蘇州城裏能轄制住高織造的,怕也就掌握鈔關的顧長清了,縱是蘇州知府,似因什麽往來而有所忌憚,從不過問。眼下蘇州城又是個此種情形,日久天長,未必不會生事。

蘇妙真越想越是心煩意亂,但到吳王府見著文婉玉,就趕緊把這腔煩躁壓了下去,換作歡欣之態。

文婉玉比她月初所見時要精神許多,一見她來,就拉著蘇妙真笑道:“可算把你給盼來了,怎麽,眼下養病安神養得如何……”

說著,輕輕戳了一戳蘇妙真的額頭,感慨笑道:“初九那天恰好王府臨時病了尤側妃,因病情來得急而猛烈,我就讓人在外頭另請幾位名醫過來,誰知回報說,城裏最好的三位大夫都被顧主事請去替夫人看診了,我還訝異說明明浴佛節瞧著你還好好的,正要送些用品給你,再一打聽,那三位大夫回來說顧夫人並無大礙,身體康健著呢。

“原來是顧主事自己瞎操心,居然半夜就巴巴差人過去,把三個大夫連哄帶嚇地定了下來,請到鈔關官署去……”

“立夏那日進王府謁見的那幾位誥命也聽說了這個烏龍,都羨慕你們夫妻恩愛呢!”文婉玉嘖嘖兩聲:“顧主事果然是個知道疼人的,妙真,你著實好運道!好福氣!”

蘇妙真被文婉玉打趣得面上一紅。暗道:她自己心裏可門清著呢,顧長清雖愛護關切她,但對她絕不是男女之情嗎,否則也不會至今不肯和她講陳家姑娘了。但她不好跟文婉玉說,就以扇遮面裝了回嬌羞。

文婉玉上下把她打量一通,又道:“也是,這樣一個天仙也似地美嬌娘,我見猶憐,顧主事怎麽能不把你掛在心上,時時小心呵護著。”

文婉玉悄聲在她耳邊嘆道:“說起來這樁,我倒有個笑話。先前王府裏有幾個側妃侍妾時不時在我跟前說讓你少來,我還沒想明白怎麽回事……要不是佩兒點醒我說,多半是因你過分貌美,怕咱們時常往來廝見,把世子爺的魂兒給勾沒了……”

蘇妙真錯愕不已。

她和寧禎揚可是冤家對頭,互相能給個正眼都算了不得了,居然還有人憂心寧禎揚看上她。而她這些年為著當初在南苑被調戲之事,一直深居簡出,輕易不見外男,就是避免有好色之徒生出非分之想。

而若非一方面寧禎揚與顧長清是至交好友,一方面寧禎揚又厭惡不待見她,此外文婉玉還是蘇妙真的好姐妹——蘇妙真也絕不會時常進吳王府,以免生事。

“你們世子爺一見我就心煩這樁兒,她們居然都沒看出來?”蘇妙真放下手中海棠形狀蜀錦紈扇,連連搖頭,“眼瞎,太眼瞎!”

文婉玉笑得直揉腰,丫鬟婆子們忙上前遞引枕,送茶水。文婉玉緩過勁兒來才道:“可不是,後來她們也都瞧出來你和世子爺的不對付,這才沒再我跟前提兒……”

文婉玉摸了摸蘇妙真的臉,“話又說回來,也不知怎麽回事,你分明如此貌美,當初那趙越北卻偏生喜歡他表妹;後來那錢季江對你似也不甚熱絡;就連我們世子,也看不順眼你。著實奇怪……”

蘇妙真不以為意。她雖生得極好,但既不會吟詩作對也不會彈琴畫畫,甚至連女紅飲食都不擅長,可謂是一事無成。

諸如慕家二公子那等只看長相的男人當然會喜歡她,但像趙越北、寧禎揚等眼界更高、追求點紅袖添香、心靈合一的男人來說,她可不是個好選擇。

更不要說在寧禎揚看來,她除了是個繡花枕頭之外,還不安於室——寧禎揚那個道學先生要能看得順眼她——那才是奇聞一樁。

“好在顧主事是個有眼光的,知道你的好,待你更稱得上千嬌百寵,真個羨煞旁人。”

蘇妙真因見文婉玉欣慰中有些許悵惘自傷,暗自琢磨或許是寧禎揚過分風流所致,便忙大聲寬慰道:“你還取笑我!也不知道是誰的夫君一聽娘子無聊了,就即刻請了三個戲班進來,還點了最新的戲目來,那什麽《鴛鴦記》,我還聞所未聞呢!”

文婉玉還沒說話,環兒佩兒等丫鬟就先喜得眼沒縫兒了,連聲笑道:“可不怎得,世子爺最疼得還是我們世子妃呢。”

文婉玉淡淡一笑,並不接話,反而打發正房裏的丫鬟們前去觀戲處布置陳設。等人走完,才對蘇妙真搖頭笑道:“我瞧著世子爺似有其他打算,或是看上……”見得蘇妙真稀裏糊塗裏更有幾分擔憂,文婉玉忙又道:“不過肯定也有看在我的面子上這一個緣故在。

蘇妙真便放心下來,兩人略敘了些別的,又用了些糕點茶水,待到近午時分,金烏當空,熱氣蒸人,便有人請她和文婉玉乘坐涼轎前往鹿軒聽戲。

她二人在諸位側妃侍妾的恭迎下剛進鹿軒,還沒落座,就聽得一聲“世子爺到”,寧禎揚緩步進了一樓。

眾人即刻俱都轉身,或道萬福、或打千兒、或下跪磕頭地恭迎寧禎揚,霎時間鹿軒裏就響起齊整洪亮的一句和聲——“世子爺安”。

因設了戲臺,鹿軒便特造成便於回音的形制。寧禎揚聽得清楚,知這些見禮道好聲中獨缺了一人的嗓音。他將視線移至右側,看向那穿鵝黃織金白絹裏縐紗通袖交領襖衫兒、玉色碾光挑繡巫山煙雲綃裙,佩戴平安項牌的身影。

只見得她臻首輕點、杏眼低垂,正纖手扶腰福身行禮著,分明是極為恭順的樣子。寧禎揚素習騎射,耳聰目明,入軒時更多加留意,此刻自然知道她不過是假意敷衍。

寧禎揚欲要出言替顧長清教導一二,忽想起眼前人本就是個慣愛取巧耍滑的憊懶性兒,不獨在他跟前潦草搪塞,便不深究。他徐徐展開手中墨竹骨扇,說了聲“不必多禮”,讓眾人歸座。

一時間,鹿軒內眾人都陸續起身。蘇妙真受了吳王府幾個侍妾的禮,也不客套,就直接回身落位。蘇妙真因是外客,便與文婉玉、寧禎揚三人正對戲臺,各坐一席。

午正一至,蘇妙真就聽得三聲拍手脆響,丫鬟仆婦們來往布菜,沒一時,就屏開孔雀、筵列芙蓉地安置下來。

蘇妙真略掃一眼,見得桌上滿是佳肴珍饈、瓊漿玉液,極是豐盛,不由暗暗感慨宗室豪富——不過是場賞戲的小宴,還弄得這般奢侈。

她雖有心多吃點吳王府的銀子走,但因怯熱並無胃口。不過點景喝口頭湯,便不再用。沒一會兒,三位班主都躬身彎腰,上得前來呈單請戲。

蘇妙真趁機看看這三位跪地俯身、緊張無比的班主,又瞅瞅正選戲的寧禎揚,對身旁伺候的翠柳黃鶯低聲笑道:“瞧見他手上的那把扇子沒——早跟你倆說過,這人可附庸風雅了……”

翠柳還好,黃鶯一個沒繃住,當即輕笑出聲,引來西側香凝等人的註目。

蘇妙真趕緊忽悠過去,抓起案上紈扇,擋住臉悄聲道:“可別露了行跡,這人小心眼著呢,當年我在轎中不過懟了他一句,他就至今記恨厭煩我……”

因聽黃鶯好奇發問當初情形,蘇妙真也來了談興。但她哪肯陳述實情讓黃鶯翠柳說她不該偷掀轎簾,便將始末改頭換面,只說是避轎不及惹出,寧禎揚過分咄咄逼人……

黃鶯翠柳聽了,也都連連搖頭,說這寧禎揚看著俊雅溫文,倒不意如此驕橫。蘇妙真忙點頭附和,正要再抹黑寧禎揚幾句。

突地,一人問道:“蘇安人怎得不點戲,說話說入迷了?”

說話人正是滴珠。滴珠坐在寧禎揚東手側,瞧見蘇妙真與幾位下人滔滔不絕地說這話,半點眼風不往戲臺和其他處掃,便主動開口,笑道:“虹英班的《鴛鴦記》說是排練了四折子出來,咱們世子妃剛點了第一折 ,安人不選上一選麽,看看哪一折子是安人覺得新奇、想要看看的?”

蘇妙真搖頭。這《鴛鴦記》出自她手,她又跟小藕官商量過幾回改編事宜,對劇情唱段了若指掌,哪還有什麽新奇可言。

滴珠見她意趣寥寥,瞥一眼三步遠、似正端詳扇面字畫的寧禎揚,忙又笑道:“安人,這戲可改編自安平居士的話本——那安平居士在京城可極為有名,就是妾身也看過出自他手的《笑府錄》……”

蘇妙真故作茫然道:“安平居士?安平居士是誰?這人的名號聽著倒挺熟悉響亮的,不過我還真沒看過他的話本,想來一定有趣了?”

見得滴珠急急點頭,文婉玉更笑著插話讚了幾句,蘇妙真分外志得意滿,便隨手點了一出,更要再引人讚揚幾句,忽聽文婉玉疑惑道:“不該啊妙真,我記得那《術士錄》不還是你送我的,你還說寫得極有趣呢?”

蘇妙真不覺臉上一紅,忙打補丁道:“當初是絳仙送我的,我再轉送你的。我怕說自己沒讀過顯得太不愛讀書了,就騙了騙你。”趕緊又說些其他話轉移文婉玉等人的註意力,見她們俱都沒有深究,這才暗暗松一口氣。

片刻的工夫,頭場戲就開演了。

寧禎揚目光劃過西面。見蘇妙真笑盈盈地傾身湊向文婉玉,胸前白玉項牌微微晃蕩,上頭的“平安”二字格外顯眼。

她一面搖著手中海棠形緙絲紈扇,一面眉飛色舞地說了些什麽。他凝神一聽,聽得幾聲“居士”“才華橫溢”“學富五車”“天馬行空”之語。寧禎揚撫了撫翠玉扳指,了然一嗤。

寧祿在他跟前伺候著,聽得自家世子爺低聲說了句“自得自滿、自吹自擂”後,就撇了撇唇角,似是笑了一笑。寧祿登時一奇,想不透是什麽讓寧禎揚愉悅起來,不由暗暗琢磨。

安平居士是在乾元九年於京城裏聲名鵲起的,這寧祿一清二楚。因為當初那幾卷話本都是他去買來呈給自家世子的。

前幾日衍慶堂一說要刻印安平居士的新作時,寧祿就格外驚異——那安平居士何時來了蘇州,又何時有了新作。沒等他跟寧禎揚說上一聲,他就被寧禎揚吩咐著去衍慶堂打聽究竟何人送去手稿,同時秘密取來手稿。

當初在京城寧祿就被安排著幹了一回。寧禎揚自己有些雅興不說,還性好結交文人墨客,自打讀了那第一卷 《術士錄》就對安平居士一人格外感興趣,有意結交一二,甚至收為門下清客。

寧祿曉得寧禎揚結交資助文人清客們,不光是為了縱情詩文,也有為吳王府考慮的緣故在——乾元帝多疑冷情。將來若吳王府犯了事,有著士林名聲在,也不至於淪落到削爵的下場。

而這個安平居士聲名鵲起,第一部 話本就能在士庶百姓間口耳相傳,以後在文壇當然能有些地位,若能招攬至吳王府作了門下清客,那就也是美談一樁。寧祿就格外積極去辦。

但寧祿當初並沒拿到原稿,且印坊不敢透露究竟為何人所送所寫,寧禎揚便也沒多追究。寧祿更沒怎麽當回事兒。

可蘇州城不比天子腳下的京城,衍慶堂掌櫃一見得是王府所命,當即不敢隱瞞。寧祿不但拿到了部分手稿,還得知了具體情形。寧祿一曉得這揚州而來的小藕官居然和安平居士有所合作,當即一奇。

不說小藕官是被吳王府看好了要送到荊州府的人選之一,他們世子爺可還挺愛翻閱這安平居士的話本,他們世子爺可還挺愛翻閱這安平居士的話本,得趕緊回去稟告。

但寧禎揚聽了來龍去脈後,沈思片刻,卻只說不必再查,他已有思量。更吩咐寧祿直接把虹英班與小藕官請入王府。

那這麽說,小藕官既然是蘇安人帶來的蘇州,那蘇安人或許也對這安平居士究竟是何人物而有點頭緒。寧祿暗暗點頭:難怪這回世子妃想請蘇安人過來,世子爺不等世子妃開口,就先安排妥當。

寧祿這裏默默思索,臺上的《游園驚夢》已然演了一半。

蘇妙真興味索然地聽臺上杜麗娘唱了幾句,但覺無趣,要了一碗冰水酪,沒等送上來,因瞧見鹿軒窗外廊下走過了小藕官等幾位虹英班的戲子,便忙起身,借口更衣,尋了出去。

為了方便,吳王府拾掇出鹿軒的幾間耳房做三名班安放樂器頭面的戲房,蘇妙真進到退室,差黃鶯將小藕官請入敘話。

因知道下一出就是《鴛鴦記》,蘇妙真也不敢耽擱,拉著小藕官就問道:“《鴛鴦記》排得可如何?趕得上月底上演第一二折 吧?”

小藕官福身一笑:“幸不辱命,不僅第一二折 ,到第五六折都熟練了,否則哪敢來吳王府獻醜?”

小藕官一到虹英班就紅遍了蘇州,她更從不藏私,唱腔身段眼神等演戲的本領都盡能力教學,虹英班上下便都極為尊重她。

且揚州為南直隸第一大鎮,蘇州雖也富庶,但還是要差上一點,虹英班班主更覺得小藕官在揚州待久了肯定廣見世面,就事事聽從小藕官。故而小藕官一提要新排戲目《鴛鴦記》,虹英班上下也無人反對。

又聽這戲目脫胎於的話本原是頂頂有名的文人所撰,虹英班更暗暗欽佩,排演時哪裏偷懶,都加班加點地練著,好在蘇妙真當初是先撰寫戲本版本,直接送到小藕官處讓她評閱後,才又在浴佛節前後改作話本,小藕官就多了小半個月做準備。

而蘇妙真寫戲本時也有考慮到演出難度,場景人物設置得都不繁雜,只是以情節情感取勝。曲目曲牌又多有章可循,只要把唱詞套進即可,小藕官自己更曾作過一套。從三月二十六到四月二十二,近一個月下來,就相當神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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