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關燈
暖榭外的雪仍在輕輕悠悠地下著,不算特別冷。蘇妙真先親手堆了個小小的雪人,找來兩顆羊角紐扣和一段樹枝做了雪人的眼睛鼻子,又仔細打理一番,把雪人的身子打理地圓圓滾滾,三盞茶的工夫過去,一個雪人就豎在了梅林前。

藍湘見她堆完,忙拿了個鎏金暖香球過來給蘇妙真,讓她捂個片刻好暖暖手。與此同時廊上立著的,階下站著的丫鬟婆子們都走到梅林跟前看這雪人兒如何,個個稱好。文婉玉在廊下評賞了幾句,也讚蘇妙真心靈手巧,堆得憨態可掬。

蘇妙真自然得意,趕緊又要去折梅花。文婉玉叫住她笑:“對著湖面的那幾株開得最好。”她一揚聲:“環兒佩兒,你們給妙真搭把手,擡張椅子過去。”

蘇妙真點頭答應,正要擡步過去,想了想仍是回轉過來,走到廊下問文婉玉道:“這花珍貴,若是你們世子爺所愛的,我這麽摘了家去,不就過分了。”

文婉玉搖頭笑道:“放心罷,這梅林雖是王府花了千金移植過來的,但世子爺半分不在意,這兩年都是我在侍弄。我讓你在男客來之前摘,不是怕被他看見生氣,而是我猜著你肯定想親手去折,若世子爺他們一來,你顧忌著身份就得在暖榭裏坐著,到時候豈不只能眼巴巴地瞅著下人去折?”

蘇妙真一聽文婉玉替她考慮得周周道道,哪能不喜。拉著文婉玉誇了半日,見文婉玉進了暖榭去陪殷氏,這才緊著鬥篷走到梅林、暖榭與湖面的夾角前。

果見林前有幾株果然開得不同,清香幽寒,韻致絕然。

一張三屏風太師椅早被綠意環兒搬在梅林前,蘇妙真吩咐她二人扶好,就要踩上椅子。綠意還沒說什麽,環兒趕忙叫停:“蘇安人,這摔著了可不是好玩兒的,還是奴婢們上去折吧……”

蘇妙真扭頭,“不怕,我和絳仙學過一點,身手好著呢,只要你們扶穩了,我肯定不帶摔著的。”隨即腳一蹬,她輕輕松松地就踩了上去。

蘇妙真定眼去看,這珍品梅花都在觸手可及之處。她細細瞅了,在心裏選定三枝晚水白梅和四枝朱砂紅梅,便接過藍湘墊腳送上的並州銀剪,探身去折。

清脆的幾聲“哢擦”下來,蘇妙真便抱了滿懷的梅花。她小心翼翼抱梅下地,甫一踩實,她便湊近懷中梅花,深深地吸了口氣,只覺梅香清絕,分外沁人心脾。

她剛一轉身,只聽曲廊盡頭的石階下傳來一聲不鹹不淡的“蘇安人”。

很好,又是他。蘇妙真緩緩吐氣,強逼著自己擡眼,果見得是寧祿和寧禎揚一同來了。

但寧禎揚身邊並沒有顧長清蘇問弦兩人,倒讓她心中一奇,可仍是朝寧禎揚福身一拜,點過禮數。

寧祿這頭。他偷偷瞄了自家世子一眼,見寧禎揚拉著臉看向對面的蘇妙真。同時寧祿聽見自家世子冷聲問道,“你懷中抱的可是王府裏的珍品梅花?這梅林也算孤的心頭好,你不告而取,也算得上一個偷字了。”

寧祿心中納悶,明明他瞧著,蘇安人脾性挺好,總是笑意盈盈,更不在奴婢小廝跟前拿主子的款。來了不過幾次,王府上下服侍過她的,都說蘇安人很好伺候不找麻煩——不會非要這種茶,那種點心。

但世子爺怎麽就偏看不上人家呢?

寧祿百思不得其解。大概是天生不對付吧,何況蘇安人見了世子時,多半也是沒笑模樣,寒著臉的。暗暗搖頭,後退一步。

蘇妙真那頭。她被寧禎揚栽了個“偷”字,當即暗暗磨牙。婉玉分明說了寧禎揚不喜歡這梅林,他卻非說這是他的心頭好,無非就是要給她個難堪。

立時也冰聲道:“這是世子妃娘娘許了我的,何況我聽人說,世子爺並不多看重這梅林,此番相斥,豈不是故意刁……”

寧禎揚並不給她說完話的機會,冷哼一聲,拂袖而去,徑直走進那暖榭。蘇妙真瞧他這德行,即刻火冒三丈。負氣想把懷中梅花摔了,卻舍不得;待要進暖榭,又不想去看人臉色,在寒風裏站了小半日,便盤算著不如準備等顧長清或蘇問弦過來,再一同進去。

蘇妙真想:諒寧禎揚也不能當著他二人的面給她氣受。

便如此這般地囑咐環兒佩兒回去,去跟文婉玉說她自己貪看梅花,過一會兒再進去。見得環兒佩兒的身影消失在暖榭內,蘇妙真就開始嘀嘀咕咕,跟綠意藍湘痛罵寧禎揚的種種惡行。

……

蘇問弦踏進通往暖榭的蜿蜒曲廊,“這在蘇州緝私鹽的事多虧於千戶給方便,某現已得了行蹤,過幾日就能收網。”

同行的於千戶哈哈一笑:“蘇運同過謙了,蘇運同獨自在揚州不也查明了李萬總商通匪販私,又一舉搗毀了鹽匪在三江營的老巢麽,說到底還是蘇運同自己的能耐。”略略一頓,於千戶壓低聲音,“因怕直接寫運同的名字多有不便,我舅兄來信,讓我私下問運同一聲,那餘鹽的地點既已查明,該如何處置。”

蘇問弦漫不經意地看著廊外浮瓊,“自然是按國法來辦。地點我已經寫信回揚州,稟明鹽運使大人與鹽政大人,他們去搜尋餘鹽、處置李萬,我在此緝匪了案……”

於千戶失望地哦了一聲,隨即一奇,“不是說鹽政衙門與運司衙門不和久已,蘇運同何必還給鹽政衙門好處?”但見蘇問弦微微一笑,並不作答。

於千戶思及殷澤信中所述,不再出聲,暗暗心想:這蘇運同說話辦事的確滴水不漏,讓人半點揣摩不出意思,和顧主事倒是相似。果然是在勳門世家中長大的,城府深沈,一般人難以企及。

又暗想道,蘇問弦年紀輕輕就高中入仕,未及三十,不憑蔭封便官至運同,縱然是他自己能耐,當初又看準風向請開武舉,卻也說明了乾元帝對他的看重厚望。

兩人走了幾步,於千戶想起一事,突地笑道:“蘇運同,聽賤內說,顧主事和令妹琴瑟和諧,實在佳侶。”

蘇問弦腳步一頓,偏過臉問,“是麽。”

於千戶兀自往下說道:“不說賤內所言,就是我在外頭看著,也差不離。十月下旬高織造借例宴時機,要送顧主事兩個從杭州帶來的美人兒,都是柔婉絕色,更難得的是兩人能詩善畫,端得錦心繡口、冰雪聰明!但顧主事就是不為所動,確如柳下惠在世一般。”

於千戶搖頭笑道,“這換了尋常男人,哪有不動心的,何況在外頭,縱然風流一番,家裏的人也半分不知——可見顧主事夫婦的確如膠似漆,夫妻恩愛。”

“還有方才,那鈔關上的錢糧師爺和知府大人的幕僚同時來找顧主事,該是要緊的事兒,按顧主事往常的作風,早是沒人影了,他這回卻先出廳望了望暖榭這片,那多半是念著令妹——蘇運同大可放心。”

蘇問弦淡淡笑道,“有勞於千戶留意——世子先我們一步去了暖榭賞花,你我也不能讓他們久等。”

一語畢,他也不等於千戶,自顧自地往前走,面上雖掛了笑意,心中早不是滋味。

原來昨日他一回鈔關官署,就聽見蘇妙真與顧長清在碧紗櫥裏喁喁私語。

當時他看著窗紗上映出的人影,只覺不快至極。若不是蘇妙真沒多久就走了出來,見到他後又歡喜地問東問西,他懷疑自己完全壓不住滿腔的惱火,直接向蘇妙真剖出積年的眷戀。

若非他在贏回身份尊榮前,分不出精力心神去護住蘇妙真;而他又看出蘇妙真無心情愛,他豈能把她拱手相讓?無論是外祖父的期盼,乾元帝的看重;還是二十六年的隱忍,甚至南苑那夜的風雨……都註定了這一路千難萬險。她應是嬌寵無憂地生活著,縱然她會因興趣使然而觸及一些政事,那也不該走進危險漩渦裏。

他不能自私地帶著她一起承受。

蘇問弦越想越躁:可若等他掌握予奪大權後,她卻改了脾性,通了人事,戀上顧長清或其他人,他要如何?

他冷臉沈步,便往曲廊折角的盡頭而去,擡眼間,暖榭已經近在咫尺,。

然而正走到曲廊折角處的漆紅闌幹,他忽見得不遠處的梅林前面,蘇妙真披著銀紅織錦緞繡狐裘鬥篷,抱了滿懷的梅花,向前走了兩步,低垂著臉似在看地上落雪。

飛雪似絮,落梅如雨。墜了她一身,恰是出塵離凡的仙姝模樣。

沒人能忍心驚擾這如畫的一幕,蘇問弦亦不例外。

他駐足凝目。

不知為何,蘇問弦胸腔裏的那股怒火散了七七八八,他默不作聲地看著蘇妙真來去走著,兀自出神,低聲自語:“梅花渾似真真面,留我倚闌幹……”

過了很久,又或者只是須臾。

他忽見得蘇妙真一個趔趄,只聽“哎喲”一聲,她整個人就栽倒在雪地裏,四仰八叉,摔了個結結實實,哪還有方才的半點脫俗淩波,飛升而去之態。

最後的一點不悅全數消散。蘇問弦低笑出聲,心道:不脫俗有不脫俗的好,這人合該留在人間。

愉悅地想著,蘇問弦大步過去,搶在她身邊的兩個丫鬟前,一把將人扶起,果見她摔得滿身滿臉都是梅雪,神色糊塗,是還沒回過神的嬌憨。

蘇問弦瞥眼瞧見她身後的歪歪扭扭被踩成一個“煩”字的腳印,心裏的最後那點不悅也煙消雲散:蘇妙真看著是大姑娘了,在要緊事上也聰慧剔透,可人還是有些小孩子性,若要她在男女之情上真正開竅,沒有三年五載,想來也難。

蘇問弦拂去她身上、臉上和鬢上的雪花梅瓣:“真真,疼不疼?”

蘇妙真摔得人頭腦一懵,只覺得臉上手上火辣辣得疼,被人扶起來都還有些頭暈目眩,又見得懷中梅花被擠得烏怏怏,更是心疼,先跌足懊喪道:“費勁挨說才得來的花兒,就這麽糟蹋了……”

不由暗想:她也太吃虧,就不該跟寧禎揚較勁——這會兒梅花也沒了,還摔個狗啃泥……呸呸,蘇妙真連罵自己,哪有說自己是狗的。

“真真?”

蘇妙真被連喊幾聲,這才擡眼。她往蘇問弦身後一看,只瞧見一個剛走來的於千戶,卻沒顧長清的身影,不由一奇,然而不待她開口,蘇問弦先柔聲道:“蘇州知府和他師爺有事找景明,景明說他一個時辰後多半能回來……”

蘇妙真想了想,點頭。顧長清說金陵顧家尋來一個錢糧師爺,但不是紹興人,反而是湖廣人。一般而言,錢糧師爺刑名師爺都是紹興最好,這位林師爺能讓顧長清刮目相看,肯定是有些本事的。不知是為了鈔關上的盈餘銀和定額銀?還是為了三本賬上應該有的虧空?

其實她很想搭把手去替顧長清看看鈔關上的三本帳——若是當日她料到自己會嫁給顧長清就好了,那她肯定不會在他面前喬裝改扮到處亂晃,以至於現在不能說實話——說自己也有堪比錢糧師爺的能耐。

蘇問弦瞧見她木楞楞地只知道點頭,甚是可愛堪憐,不由心中一軟,只想把人抱入懷中親一親——倒不是為情*欲,存粹是覺得她招人疼。

便牽著蘇妙真往暖榭走,安撫她道:“不過幾枝梅花,你要是喜歡,我帶你去蘇州的鄧尉山,不是說‘鄧尉梅花甲天下’麽?再不成,找幾個花匠往你院中移植幾株——金陵有綠萼梅,晚水梅,揚州有玉蕊梅——都是花中珍品……”

蘇妙真仍想著顧長清和織造府,此刻便搖頭下意識道:“不要,在蘇州最多待兩年,我可不想便宜後來的人——更何況,孩子是別人家的好,梅花自然也是別人家的香……”

話音剛落,只聽噗嗤幾聲,原來是丫鬟已然打起暖簾,她這番話被裏頭的人聽個正著:文婉玉與殷氏俱是掩面失笑,而寧禎揚則面無表情,淡淡看她一眼,便移開視線。

蘇妙真耳根子熱起來——她在殷氏跟前可還有幾分體面儀態,這會兒漏了底現了行,分外別扭,忙說要更衣,便去退室暫避一二。

與此同時,鈔關官署裏。

顧長清鎖眉深思,在屋內來回踱步。

湖廣而來的林師爺年不過三十,他道:“主事大人,我在湖廣武昌鈔關上逗留了一年,私下打聽,僅武昌關,每日罰料多征可達二三百兩……蘇州關不亞於臨清關,關上的罰料,一日五六百兩想來不是問題,高織造兼管半年,那少說也十萬餘兩,可賬上的盈餘銀只有四千兩,其餘的罰料哪去兒了,主事大人想來也心知肚明,敢問大人,此事當如何處置?”

顧長清心中煩惱,將手中書信遞進檻邊火盆不一會兒,那封信就被炭火吞噬得一幹二凈。顧長清搖頭道:“先本以為高織造是貴妃一脈的人。怎料還首鼠兩端投向了那位,若貿然上報,自然也有二殿下的不是……”

林師爺並沒聽清,眼睛一瞇,待要說話,顧長清擺了擺手:“知府大人去年借了鈔關的四千兩銀子,但為的是旱災濟民,高織造兼管的半年裏還了回來,上任鈔關主事已然逝世身亡,借契不存。且年底銷簿之後,也沒有關賬證明他的清白。除了今年六月間的底契收據——”

“但方才知府大人私下對我說,高織造留了一手,底契收據已然不見了……知府大人是個清官,若上報此事,高織造狗急跳墻,不免拉他下水。到時,知府大人輕則丟官,重則喪命,我於心不忍……”

林師爺一聽這話,便有幾分洩氣,心中失望,因知自己不過是個幕僚,便道,“那這是要放過高織造了?”

顧長清略一沈吟,先點頭,又搖頭,“沒有為打老鼠反傷玉瓶的道理——只要高織造在期限內變賣家產,能把蘇州關盈餘銀的虧空平足,我這邊就既往不咎。”

說著,顧長清打定主意,也不多說,他向林師爺一拱手:“林師爺,我還有吳王府的約,暫不奉陪了……”他抓起椅上黑氈鬥篷,推門大步而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