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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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巡總查完貨,看了眼高懸的日頭,大步踏上碼頭,對當值船書道:“船梁一丈八尺,貨是蠶豆,沒問題。”說著,他故意揚聲起來,“也是奇了,這剛改大船的加平料,今日碼頭後面的就泊了幾十只船,都是一丈八尺……”

“放關—— ”

李巡總看向顧長清,只見他面色如常,與顧家奶奶立在一處,正遠眺河內,似完全沒聽到他與船書的對話,也並不應聲,不由心中一奇。

難道顧長清今日不是要在大夥兒跟前顯顯他的能耐,好鎮服鈔關上下的書算丈量?不過,顧長清來這碼頭,何以還要帶著顧家奶奶呢?別人雖不曉得,他可是知道這丫鬟打扮的人是誰。

李巡總正納悶著,等來等去沒等到負手而立的顧長清開腔,咬咬牙,正要轉身給簽放船,忽見得那顧家奶奶抓著素青棉裙的纖手松了又緊,她上前一步,反先說道:“等等,這征銀——”

她頓了頓,似乎在遲疑什麽,但終究仍道,“這征銀算錯了,要這麽征,今日滸墅關上下就要錯上近百次——”她言語中透出一股焦急來,讓人也跟著提心。

李巡總被她叫停,先是一驚,驀地轉身。看柵處船書,對方也是一臉迷惑,遲疑著沒說話。

李巡總瞪他一眼,船書才回神,拿出不悅,揚聲道:“你一個丫鬟奴婢,連大字都未必認得幾個,怎麽能在關務上指手畫腳。”

李巡總見得顧家奶奶輕輕跺腳,扭頭卻看向顧長清,“夫——不,爺,這著實征錯了,您若不信,現讓人拿算盤來,對上一對……”

顧長清眉頭一皺,語氣卻極是溫和:“昨日書算在我跟前核過一遍,不會有錯——”

卻被顧家奶奶急聲打斷,“不對,一丈八是十八尺,依次累進,對應的平料四項該分別是四錢五分,六錢五分,五錢五分,八錢五分,再做乘方和累加,該是六十兩六錢!之前那數額應該是錯在加補料上,應該是,沒錯,就是誰不小心把加補料多翻了一倍,才算成七十八兩三錢!”

她扭過身,“這來往客船數百艘,一丈八雖是最大,但不在少數,每艘錯上近二十兩,那一天下來就是怎麽也四五百兩了,等下月核算,那就僅僅一月就會多收上萬兩。船商們為盡早過關,自然眼下口中不說,多半是以為這是滸墅關收過去的儀銀,以後口口相傳,主事大人的清名就被你們敗得幹幹凈凈,你們可擔得起! ”

李巡總在一旁聽的暈暈乎乎,隨即被這斥喝驚得目瞪口呆,只不住心道:天底下識文斷字的人少,本朝科舉又沒有明算,那懂錢糧計價的師爺書算們可就更少!這也是歷來鈔關書算都不懼被上官革職肆意妄為的緣故——只因這來往征銀,兌銀填帳都缺不了他們。她居然也有書算的本事?

李巡總自忖在關上也幹了七八年,可也沒見過哪個書算能不打算盤就一口計出稅銀的。顯然,顧家奶奶技高一籌!

李巡總心中大震。掀起眼簾瞟向當值船書,見對方高聲叫道:“這是書算前些日子核對過的,你這丫頭好大膽子,胡亂編了個數來誑咱們,這每日來往船只幾百艘,你這麽瞎胡鬧,耽誤的時辰算誰身上?”

顧家奶奶揚聲清喝:“我怎會瞎說!你若不信,拿把算盤來當場理理不就知道了,耽誤時辰,我們爺自然罰我,可要是多征船料,你們也沒好果子吃!”

李巡總對這裏面的蹊蹺心知肚明,情知她算的不差分毫!可他先前以為。這會由著顧長清出頭指正,怎麽會是她呢?

便扭頭去看,顧長清正凝望著急聲辯解的顧家奶奶出神,李巡總不自覺順著視線去看顧家奶奶,忽地顧長清撇過臉來,眼風在他身上略略一掃,卻讓人莫名覺得惶恐。

李巡總心中一跳,忙移開目光,只管瞅著皂靴腳尖。隨即就聽顧長清平靜吩咐道:“李巡總,你去船料房把書算請來碼頭——”

李巡總定定神,領命去辦。一徑疾步走至船料房,左手把偷空打瞌睡的書算這麽提襟一抓,右手在櫃臺上摸過一把算盤並一只毛筆,便將人請到柵樓露臺上。

書算行過禮,對著船單,同時劈裏啪啦地撥著算盤核算道:“平料四錢五分……噫,加補料料怎麽對不上……”

隨即,李巡總便瞧見那書算額上冷汗直冒,提筆在簿冊與船單上刷刷一改,抹著額上冷汗賠笑道:“主事大人,這一丈八的梁頭確實征錯了,錯的地方就在加補料上,不知怎麽回事這上面多計了一倍出來——小的已然將錯處改過來了……”

李巡總暗暗一嘆。對視一眼船書,見不知情的對方卻早已經瞠目結舌,嘴唇蠕動著幾乎口舌不靈。

他情不自禁地便瞅向顧家奶奶。見她松開提裙的手,長長籲氣,“我就說吧,我不會錯的!”言語中還有幾分得意愉悅。

顧長清目光微動。轉向他們頷首:“那你們繼續查吧,本官先回衙署一步……”說著,兩人便一同走遠,進了儀門。

李巡總等他二人走遠才回過魂來,暗暗驚嘆這顧家奶奶著實了得,又暗暗琢磨顧長清安排這一出卻不親自上剛,是何道理?想了半晌但沒個頭緒,忽被船書一拉。

劉船書咽了口吐沫,方能鎮定道:“李巡總,主事大人身邊跟著的那婢女也太厲害,片刻的功夫,就算得一清二楚!更厲害的是,她不看船單簿冊,就能追根溯源,推算出錯在加補料——這樣了得,比幾位老資歷的書算還強哩,居然只是一個婢女?”

李巡總冷喝一聲,“顧大人說是婢女,那就是婢女。”船書連連搖頭:“我還以為最多能認些字,會唱點小曲就算了不得了——果然是大家調理出的奴婢麽?”

且說蘇妙真那邊,她起先還為自己的能耐沾沾自喜,忽見顧長清一言不發地走了一路,立時後悔不跌,暗罵自己不該出頭。

可話說回來,若不出頭,那船主豈不虧損許多。她在露臺上看著,那老船主並非豪富,而是簡樸勤勞之人,她實在不忍心置之不理。更別說今日一錯,那就是近百艘的量,近千兩的銀子。而這南北來往的船主們中間定有人懂算數、熟關務。

他們心中略想想,自然能明白其中錯處。可船商們跋涉千裏而來,為不受羈留延擱之苦,早日販貨過關,此時自然只會吞聲忍氣,不敢問詢究竟。但心裏難免以為——是顧長清營私舞弊,虧缺侵隱。日後若有人呈告,顧長清豈不蒙冤。

蘇妙真當時自覺不能坐視不理,才仍是冒著被顧長清發覺的風險指了出來。

但現在想起,仍是忐忐忑忑:顧長清究竟有沒有起疑心?若起了,為何不問她?若沒有,也說得過去。

畢竟自己作苗真時,嗓音、身量、容貌都與現在大不相同。何況今日她也只提了乘方,凡是略略學過主持中饋、算賬理財的大家女子,沒有不懂的,她無非不用算盤又比別人快上許多。

蘇妙真邊走邊想,不多時,兩人回到官署後院。

毛球和小黑正趴在院中木香棚下懶洋洋地曬著太陽。綠意給它們正梳毛,見蘇妙真進來,忙迎上道:“姑娘,那應獸醫過來瞧了,也給小紅馬配好藥了,說只要灌幾服下去,保管病好……”又笑道,“姑娘往日愛小紅馬愛得什麽似得,輕易不許人碰,奴婢這盡心盡力地照料著,姑娘可有賞賜?”

蘇妙真即刻一喜,還沒說話,就見顧長清立住腳步:“妙真,那匹紅馬品相一流,怕是千金不止——今年年初我在東城曾見過一匹類似的——是,是問弦送的?”

蘇妙真搖頭。蘇問弦自打她在南苑受傷後,壓根不許她騎馬。這還是趙盼藕感念她居中調解的情誼,才送她一匹小紅馬。

蘇妙真愛得不行,人到蘇州也把小紅馬帶來,就指望著哪天能說動顧長清,領她到郊外騎上一騎去散散心。“是我嫂嫂送來的,因為她——”

蘇妙真順嘴欲說,忽地想起這牽扯到趙盼藕的名聲和蘇問弦的臉面,便緊緊閉嘴,只瞅著顧長清。

“我也不知道嫂嫂怎麽出手就是一份大禮,可能是給我送的陪嫁禮?”蘇妙真長長的羽睫眨了幾眨。顧長清看去,只見得她嬌艷的面容上滿是小心謹慎,他微微一楞,還是趙家麽。

晚秋近午的日光仍透著幾分蕭瑟。

蘇妙真輕咳幾聲,做不經意狀笑道:“不說小紅馬了——今日關上的事我這會兒想起來,還覺得奇異呢——”她嘆了一嘆,“那會兒也不知怎麽了,突地就靈光一閃,算出來個究竟,居然是之前再沒有的順暢準確……夫君,以後若你需要我看看鋪子田莊上的賬冊,我也算心裏有個底了……”

蘇妙真一面說,一面小心覷著顧長清的神色,見他雖是沈默不語,面上卻帶了笑意,該是並未真正起疑,便輕松幾分,待要傳茶上來,冬梅已然捧了兩盞進來,默不作聲地遞到顧長清手中。

“妙真,若沒有你今日的這靈光一閃——”顧長清溫和的聲音響起,“總之,這事我該謝你,但我思來想去了一路,也沒想出怎麽謝你,妙真,你有什麽要求沒有?”

蘇妙真聽他語氣,即刻心中一定,他不是因為起疑心而沈默。便笑道,“要麽,等小紅馬病好了,你帶我往郊外寒山寺去騎馬散心?”

“好,不過倒得等上一段時日……”顧長清頓了頓,“滸墅關水網密布,下設三橋七港,舊日常有商船偷越漏稅,歷任監察恐稽查不周,又多設了幾處口岸。但我上任以來,暗中查訪,聽說有蠹吏委官在王莊等地私增近二十處口岸,不僅稽查,還擅自課銀……過幾日我便要到各處巡查一番,十天半月怕回不來——你獨自在家,若是無聊,便可讓顧寅等人護送你往蘇州城裏,楓橋、閶門等處轉轉,亦可去見見世子妃……”

蘇妙真一怔,他又笑道,“差點忘了,問弦今早來信,說三江營等處的鹽梟逃竄到蘇州方向來了,他多半要為公務來一趟蘇州……”

轉眼間,十一月便來了,顧長清出門已有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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