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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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滸墅關落在蘇州城西北處,扼守運河要津,南北來往帆檣如雲,車船喧簇;兩岸人家輻輳,商肆駢集,碼頭上堆滿了五湖四海運來的貨物。天亮不久,岸上的商販、百姓,腳夫,河裏的船家,水手,關吏便早已簇簇集集,往來如梭。好一幅太平景象。

蘇妙真喜滋滋地提裙過橋,一壁走一壁向顧長清笑道:“那婦人表演的皮影戲忒好玩兒了,就是一處,這蘇州話我著實聽不懂,不過吳儂軟語地煞是好聽……”

因許久不曾在大白日出門逛,蘇妙真十分興奮,又是探身看橋下運河裏的烏篷船,又是扭頭看兩岸栽拔的垂柳,連路都不會走了。顧長清瞧見她這等興奮,笑道,“妙真,你既然愛熱鬧,其實很該扮成個小廝,這麽一來,也不用忌諱露面了……”

蘇妙真一面心道:她也不想受眼紗的拘束,只是這扮起小廝來,若讓顧長清覺得眼熟起來,豈不大事不妙?

一面笑道:“可我就是扮成小廝也不像男人吶,若被人瞧見了肯定奇怪你顧主事身邊怎麽帶了個不男不女的姣童哩,到時候不就有損你顧大人的清名了麽——何況這眼紗是翠柳用紸紗特特做得,我看得清別人,別人可看不清我……”

顧長清和煦一笑,凝視她片刻,方徐徐說,“我穿了便服,隨從也沒帶,這裏的人認不出來是咱們,下次若再出門,你盡可以……”蘇妙真上下打量他一眼,顧長清今日的確做了庶人打扮,只穿了江綢直綴,腳蹬青緞皂靴,甚是簡致。兩人下橋,走到運河南岸。

蘇妙真想了想他的提議,仍是搖頭笑道:“可你坐堂的時候少,又總往碼頭上跑,我瞧著肯定有識得你的——我這作成丫鬟打扮,其實也便宜……”

她今日也沒多作打扮,鬢上珠翠一點不用,只搭一條豆綠銷金臨清帕,又問藍湘要一條藍綿紬裙穿著。便隨顧長清出了門,俗話說,先敬羅衫再敬人,這麽走了一早上,因她穿得樸素又以紗遮面,竟也沒人多留神看她,都只把她當成丫鬟對待。

正說著,蘇妙真瞥眼瞧見運河閘橋下立了一群人,男女間雜,男子不過短打粗袍,女子則多是穿著青布衫,頭上紮了塊帕子,陸續便有人下橋問詢,不一時就聚集了上百人。蘇妙真瞅見那裏頭有一個生得甚是粗豪的漢子,高高壯壯,敞著衣衫,還打著赤膊,讓蘇妙真詫異不已,要知蘇州府雖在南方,但眼下九月將盡,河邊冷風一刮,還是夠冷的。那漢子卻毫無知覺般,正比手畫腳地和幾個商販打扮的人說話。

蘇妙真側耳去聽,隱隱約約只聽見什麽“紡織”“工錢”。

顧長清見她情狀,直身一看,便解釋道:“那橋下的人多是織工,蘇州城裏的機戶若缺了人手,多是往這邊來雇人,按天結賬,那人——我瞧著他雖穿得寒酸,人倒像是個機戶……”他頓了頓,笑道,“你身邊的那兩個丫鬟,叫什麽柳,鶯來著,前幾日我瞧著不也在鼓搗紡機麽?”

蘇妙真恍然大悟,連連點頭。蘇杭松湖等江南數地有衣被天下的美名,蘇州城內外多得是從事紡布織紗的人,更別說蘇州還有個織造衙門,下轄上千機戶為皇家宗藩服務。

因見顧長清對她身邊丫鬟的名字都沒記住,蘇妙真不由暗笑,便不再問。顧長清把她護在身邊,兩人走了半時,聽得河邊聚集起一群人,正鼓掌叫好著。蘇妙真一見有這等熱鬧,哪能不湊,當即便拉著顧長清往人群處去了,顧長清護著她撥開人群一開,原來是一個雜技人在耍四把大刀,那雜技人輪次將大刀拋向半空,又依序接住。刀刃泛寒,看得只讓人心驚肉跳,屏息靜氣。

忽地,那雜技人又跳上身邊一大仙大桌上,變著花樣地擺架勢耍,如游龍蜿蜒般,只看得人群連聲叫好,把手拍得震天響。顧長清也正凝神看著,忽地不見了身旁的蘇妙真,他嚇一跳,急急轉身,卻見蘇妙真不知何時已經退出人群左看又看,便疾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嚴聲道:“妙真,你怎能獨身瞎跑……”

蘇妙真被他這麽提聲一訓,也是唬了一跳,忙道:“這不沒走遠麽……”

“運河通衢處到處都是三教九流、偷雞摸狗的人——你若出了個萬一,我怎麽向你爹娘交代?,”顧長清見蘇妙真縮著腦袋,也軟了心腸,“其實你若不喜歡看,大可以告訴我——不過起先嚷嚷著要來瞅雜耍的可不就是你麽?”

蘇妙真聽他和軟下來,這才嘟囔道:“那我起先也不知道是耍刀吶,那幾把刀他一個萬一沒拿好,扔到我身上可怎麽辦?”說著,她腹中饑餓起來,咕咕直叫,便瞪大眼直勾勾地看向顧長清。

顧長清聽她這話,先是為她的膽怯一笑,後想起她本也是個有膽色的女子,此刻多是托詞,不由一嘆便不再訓她,放開蘇妙真,兩人略走片刻,至一人煙較少處。只見一個小吃攤販正對著運河,設在大楊樹下,那攤主忙活著搟面。顧長清揚聲對攤主道:“李大娘,要兩籠三丁包子,三碟糟菜,兩碗甜粥——勞煩您老人家先給碗熱水……”

那李大娘一身粗布衣裳,鬢發斑駁,可手腳利落。正背身他二人做著茶湯面餅等物,一聽顧長清出聲,忙笑著轉身提壺走來,“喲,是顧大老爺——”李大娘打眼一瞧,見落座的還有一丫鬟打扮的女子,便是一楞。

邊往那粗瓷大青碗裏倒著熱水,邊盯著這身形窈窕的女子上下看,因她戴著改動過的眼紗,李大娘瞪大了眼也沒瞧明白她的長相,可仍能見得這年少女子生了一副好眉眼,定是少有的美貌,不由誇道:“這小娘子是哪位,我老婆子在運河邊上幾十年,見過的船娘們海了去,也沒遇過這麽好看的……”

蘇妙真被人誇得心花怒放,瞇眼笑著就要道謝,卻見這李大娘遲疑問,“顧大老爺,尋常丫鬟哪有這麽好看的,這位莫不是貴府上的小奶奶吧——敢問排行第幾,我老婆子好稱呼著……”蘇妙真忍不住輕笑出聲,瞥眼瞧見正替兩人泡竹筷的顧長清亦是一臉哭笑不得。心道,這李大娘還問她在顧長清的姨娘裏頭排行第幾,卻不曉得——這人連一個姨娘、半個通房都還沒撈著呢。

顧長清起先還有幾分尷尬,但見蘇妙真笑得鬢帕顫顫,歪頭望他道,“是啊顧大老爺,你給李大娘說說,妾究竟是第幾房姨奶奶唄……”卻是一幅看好戲的模樣。

顧長清的那幾分尷尬便一掃而空,起身給了一吊錢與李大娘,笑道,“李大娘,這是拙荊,她年紀小,又是第一回 出門,為方便才扮成丫鬟。”

李大娘登時一楞,咂舌把他二人來來回回打量個遍,“怪道這看著就般配的很,老婆子還暗暗心道這小奶奶生得如此好,雖打扮的素雅人卻一身貴氣,看著可不像個妾室,原來果是大老爺的正頭奶奶……”

就要行禮,被亦起身的蘇妙真忙攔了下來,“李大娘別多禮,我和夫君這是私下出來逛逛,並不想招人耳目,聽我夫君一直說大娘這裏的早點好吃,早就想來嘗嘗了……”

李大娘喜笑顏開,慌著便去拿飯食,不一時,跛腳桌上便擺上來熱氣騰騰的兩籠三丁包子,兩大碗糖粥和三碟糟小菜來。

蘇妙真掀開眼紗一角,小口小口地就著糟蘿蔔吃包子,果然別有風味。正吃得高興,一擡頭卻見顧長清並沒動筷,正凝神打量她。

兩人對上視線,他笑道:“妙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覺得你自打出了官署後院,人就活潑許多,倒不似平日裏——”他失笑,“其實這樣也好。”

蘇妙真聞言一怔。托腮好奇問:“我平日在你眼裏是什麽樣的?”但聽顧長清慢慢道:“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幾乎不像是你這個年歲的人該有的模樣,更不像是成山伯府嬌養長大的五姑娘……我起先聽問弦說你偶爾會有些小性子,可咱們相處了也快兩月,你的那些小性子我是半分沒看出來……”

蘇妙真更奇,“難道溫柔體貼,善解人意不好麽?”不由納悶,難不成那陳姑娘是個脾氣爆粉,才讓顧長清惦記這麽久?

顧長清微微搖頭。他凝視她,“我只是在想,這未必是……”

蘇妙真正等著他分解,不遠處的小吃攤上起來三四個兵巡打扮的漢子,推推攘攘地都擠過來,插嘴大聲道:“顧主事,您大人尊貴,怎得也吃這些粗茶淡飯——噫,這位是小奶奶,還是閘橋南邊的哪個——”

這兵巡話沒說完,蘇妙真就瞧顧長清眉頭一緊,不悅道,“你們李巡總哪兒去了?”

話音剛落,這兵巡就被身後走來的人踹上一腳,“瞎了眼的狗東西,看不出來這是咱們大人的正頭夫人麽!”說著,便朝蘇妙真深深拜了一拜,文縐縐道,“小的見過夫人。”

蘇妙真起身還禮。看著這李巡總甚是恭謹,身後還跟了一群惶惶不安的大老爺們,也好不多留,便拿了一個包子走至一旁,一壁瞧著桌旁動靜,一壁和李大娘說話。

“李大娘,您老人家見多識廣,那閘橋南邊是什麽?”

且說李大娘見蘇妙真過來,忙不疊拿出一幹凈杌子讓蘇妙真坐了,又見蘇妙真吃完包子,就伸手替自己洗蔥,趕緊來攔,“這可折煞老身了,老身還沒報顧大老爺的恩,就又先受了奶奶的幫,不得折幾年壽數……”

蘇妙真一奇。“李大娘怎麽說這樣話,我夫君他才上任一月,怎得就對大娘有恩了?”

李大娘一呆,仔細打量了這戴著面紗的主事夫人,見她目光好奇,便笑道:“倒不是老身當著奶奶的面奉承顧大老爺,顧大老爺這雖才來了一月,可就很幹成了幾件事,不說別的——這運河邊上幹小本生意的盤稅一概被蠲免了——奶奶瞧著那些兵巡現在客氣,往年哪個不是吃霸王食的,時不時還要些孝敬走呢!我們小戶人家,哪裏經得起這樣盤剝,可自從顧大老爺來了,這兩岸再沒幾個敢明目張膽地欺負咱們了……”

“至於那閘橋南邊,不是什麽幹凈地方,奶奶不必細問,何況有奶奶這樣的女子,顧大老爺也不會往那邊走。”

蘇妙真即刻一楞。擡眼去看顧長清,他正指著運河裏頭的客船,對那李巡總吩咐著什麽。

她抽出一方繡帕,擦著手上水漬,暗暗心想,那閘橋南邊肯定就是行院私娼所居之處,顧長清連她都不碰,想來自然不會去那些地方。

可是——蘇妙真徐徐起身。若他真和院中的哪個紅姐兒發生些什麽,自己可還能忍受與這人同床共枕,甚至服侍枕席麽。

李巡總此刻正垂手聽著顧長清的吩咐,忽地那麽眼光一脧,瞧見扶著大楊樹的顧家奶奶正出神望來,不由一怔,留出半分心神,去打量那顧家奶奶。

只見她通身不過一件黃緞對襟襖,藍綿紬裙,眼紗擋去容貌,能見得耳上無墜,鬢上無釵,只作平凡無奇的丫鬟打扮,該是讓人難以註意到——若非他從於千戶那知曉,顧主事身邊只有一貌美如花的嬌妻——今日也猜測不出。

但見她微微垂首,似在琢磨些什麽,在楊樹下來回走了幾步,看過去,李巡總只覺得那身姿格外輕躚。

“這兩件事你可記住了?”

李巡總正有些發怔,忽地聽見顧長清這麽沈聲一問,醒過神來忙道:“小的記住,只是大人,這賬上一錯,有些……”

顧長清皺眉道,“無妨。”說著,顧長清擺手打發李巡總走,大步往大楊樹下去。

李巡總知不能改,只好心神不寧地領著一幫兄弟離開,略走了幾步,仍是回頭一望,卻見那顧家奶奶迎了上去,身形纖纖裊裊,如柳枝兒一般,顧長清對她說了幾句話,兩人便轉身繼續前行,消失在兩岸的楊樹間。

李巡總扭過頭,低聲吩咐幾句心腹兵巡們,只道:“可都記住了,十月間豆船一來,都按我說的辦。”心腹奇道:“那不是老大的幹爹麽,為何還要——”

李巡總應聲打斷,“關你小子屁事兒!”

且說蘇妙真在鈔關上玩了整整一天,直到月上三竿起更才回,著實是耳目飽歡。又因她許久沒如此肆意閑逛,回了官署就覺疲累交加,也沒等顧長清上床,便兀自沈沈睡了。

又過了小半月,某日顧長清回來,只說十月中旬又有一天假,可以再帶蘇妙真出門,甚至能去鈔關前衙和放關柵樓及過往商船上去,見識見識這收稅放關的流程常序。蘇妙真哪能拒絕,但口中仍是再三推辭了幾句,直到見顧長清就要改口,方謝著應了下來。

於是十月十四日,蘇妙真換了一身暗綠棉交領襖,素青棉裙,打扮地樸樸素素,便隨顧長清往那前衙去真真切切地感受了一番。

這滸墅關的前衙大得出奇。顧長清說,是數十年前有某位主事擴建過一回:前衙儀門內有會計房,銀庫和兵巡房,以供關役辦公居住。儀門外則建了船料房,顧長清在此處逗留許久,蘇妙真無事可幹,便把梁頭則例認認真真地看過,默默記下。

還是顧長清走來,笑說要考她最簡單的梁頭征稅,蘇妙真才回過神,賣弄地把這梁頭則例背過一遍:

“七尺對應的是:平料兩錢銀子,補料翻一倍是四錢;加平料三錢銀子,加補料再翻一倍,就是六錢——其實你就是全考完我,我也會呀,到底梁頭每多一尺,對應的平料補料四種就都加半錢銀子,只要記住了七尺的基準,其他的很好推的——”

“不錯,難怪岳父岳母都說你在賬本上有天分……”顧長清笑著把她再三誇獎。

蘇妙真最愛人說好話,當即就翹著尾巴喜道:“那是自然,我雖不會作詩畫畫,可也是有一技之長的,可不是我吹,這算賬理數上還沒幾個……”說著,她忽地醒過神來,記起“苗真”可不也通會查賬看數,趕忙轉開道,“其實也就是粗粗會些,比尋常女子強了一丟丟……”一面說,一面小心覷著顧長清,卻見他面色如常,完全沒註意到她的失言。便松口氣,雖顧長清出了船料房。

顧長清指著碼頭前的一柵樓對她說:“這就是放關樓,兵巡督檢從此處上船查貨,若船商的各種文書齊全無誤,等兩次開關,就可通過關門,或北上或南下。北上的多是綢緞絲品……”便侃侃而談起來。

蘇妙真凝神聽著,見他句句扼要精準,竟是對著關務熟的不能再熟,不由大為佩服:這一路走來,她瞧著這關上的巡役、鈔戶、丈量等人,都本本分分地各司其職,與先前李大娘說的橫行霸道截然不同。難怪兩岸商戶居民都對他甚是感激。

顧長清上任不足兩月,就能將這鈔關上的亂象整治的七七八八,固然是因他出身大族,尋常人不敢小覷他,可更也是因他本人秉公辦事,又勤學肯幹。

蘇妙真立在放關柵樓的露臺上,忽地冷風一吹,打了個噴嚏,還沒抽帕子,正與關役議事的顧長清走上前來,自然而然替她擋風,登時,那河上吹來的冷意便消散許多。

蘇妙真暗暗在心中道謝,隔著木檻,又往那碼頭運河裏看去。只見得運河裏攔著沈若千斤的鐵鏈,碼頭前泊了不下百艘的貨船,一時間井然有序。本日當值的船書也立在柵檻處,和顧長清與她隔開五步,高聲喊道:“船戶楊平安何在?”

那離露臺最近的一艘商船艙內,便走出一白發老者,從駁板顫巍巍走至露臺。一身灰布衣裳,滿身補丁,連連作揖道,“小的見過大人——小的乃楊平安,船載蠶豆,梁頭一丈八尺,繳納稅銀七十八兩三錢……”又賠笑道,“小的這是薄本生意,還望大人多多照管……”

當值船書不耐煩喊道:“得了,別啰嗦,合賬領票,午後過關……”

那老者登時一喜。慌不疊就要上前領票,可蘇妙真聽個正著,即刻眉頭一皺。

與此同時,她瞧見上船查貨的李巡總大步返回,口中道:“貨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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