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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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妙真聽他不慌不忙地才叫起,餘光又看見文婉玉面上的為難和房內眾人垂下的腦袋,心知寧禎揚這會兒的舉止多是他不悅的表現。

其實何止寧禎揚不悅,她見了這吳王世子也只覺得煩心。然而不同的是寧禎揚身為世子,可以將這種心緒略略表露,她卻不能。蘇妙真強行擠出來個笑,起身道:“多謝世子。”話一說完,她即刻悄無聲息地後退一步,斂色垂眸。

而寧禎揚那邊,他待要屈尊和這蘇氏寒暄幾句,因見她甚是安靜地立在人群之外,是個收了笑意的模樣。心中不禁冷嗤一聲:這蘇氏慣會討人喜歡,也是個嘰嘰喳喳愛說笑的性子,如今卻在他面前罕言寡語,連個樣子都不肯做,對他自是打心底的不敬。

寧禎揚收回視線,房內丫鬟婆子並女先兒姑子們也依序上前見禮,擡手讓眾人歸座。

寧禎揚對文婉玉道:“等會兒重陽節宴,織造知府等人的內眷也要來,你記得安排人去鹿軒伺候。”而文婉玉吃了一驚,遲疑道:“往年不是不請蘇州城裏的大小官員和內眷麽,這會兒來得及麽,他們怕是都早安排下了吧?”

蘇妙真這頭聽了。暗暗腹誹這寧禎揚想一出是一出,請客赴宴自然得早早遞帖子,如此倉促豈不讓文婉玉這個理家事的人難支應?這時卻聽文婉玉笑道:“也是,王府的帖子哪有人推?妾身一定安排得妥當,世子爺放心。”

隨即寧文二人又就節宴安排講了些話,簡簡略略,不過三言兩語。

蘇妙真滿心嘆息,文婉玉和寧禎揚之間的疏離比她與顧長清尤甚,這夫妻間的相敬如賓簡直成了相敬如冰,對文婉玉也太不公道。

突地。她聽寧禎揚道:“孤以為景明去了關上,蘇安人也一定會回官署去閉門不出,倒不防備會在這兒與蘇安人相見——記得上回孤見安人你,還是在南苑秋彌時候。不想兩年過去,蘇安人依舊是個愛湊熱鬧喜游冶的脾性,倒和一般女子不同……”

這話甫一落地,正房內的丫鬟婆子們俱低下了頭,攢衣擺的攢衣擺,絞帕子的絞帕子,不敢言語,甚至屏息靜氣起來——畢竟只有傻子才聽不出寧禎揚言語裏的譏諷。

蘇妙真不是傻子,聽了立時一惱——這寧禎揚就差明晃晃地罵她不安於室、不守婦道。可不說她自打成親以後都是大門不邁二門不出的,就是有什麽不妥當,顧長清都不在乎,他一個外人也配來教訓她?

他是哪根蔥?

蘇妙真咬碎銀牙,氣咻咻地正想駁回去,忽瞟到眉頭輕蹙的文婉玉,她終究不願讓文婉玉為難。

強壓怒火,勉力笑道,“這是我夫君的安排,他怕妾身一人在官署無聊,便囑咐妾身來婉玉這裏一趟。妾身一個婦道人家,自然是夫君說什麽就跟著做什麽,倒不是為湊熱鬧,更不是——世子爺想是誤會了……”

蘇妙真自覺言辭語氣都夠柔順,寧禎揚不能再咄咄逼人,不給她臉面臺階。可寧禎揚眼風一掃,仍是語含譏諷,不鹹不淡的賞了個“是麽”。

蘇妙真這幾年被嬌慣的脾氣也大了,此刻還哪裏忍得下去,頓時起身,便要借口告辭。然而就在她開口的那瞬間,寧禎揚先行立起,往外邁著步子:“既如此,婉玉,你很該再陪蘇安人一絮,午時鹿軒開宴——”他回頭,往蘇妙真方向看來,“宴中王府有雜技戲曲以供賞玩,還望蘇安人賞臉多留些時辰,孤也算對得起景明了……”

說著,便見這寧禎揚簌簌拂衣而去。又過了片刻,卻是文婉玉過來悄聲勸道:“妙真,若是今兒只你一人,有世子爺在,我也不好留你聚飲——可這會兒蘇州城裏的官眷都來了,你就沒必要離開……何況我對她們比你還不熟呢,正是缺人提點的時候。你且忍忍氣性,陪我至午後才好。”

蘇州城裏的大小官員甫一收到請帖,都是驚詫不已,皆因自從老吳王長居道觀後,吳王府就不與蘇州城內的屬官往來。此刻一收請帖,便都各懷心思,忙忙讓仆人推掉應酬,好去赴吳王府的重陽節宴不提。

王府內侍領著文婉玉一行人到了四開間楠木鹿軒的二樓。這鹿軒坐落曲徑通幽之處,借掩映山石為屏,引一波綠水做環,十分清雅幽淡,共計兩樓,由雙層游廊連接。鹿軒一樓搭了個不大不小的黃楊木戲臺,二樓前後左右遍垂珠簾,擋去上下。

蘇妙真一壁打量著鹿軒,一壁聽文婉玉指點軒內菊品:“那幾盆單色的依次是金虹長荷、朱砂紅霜、綠窗紗影、紫雲香;這邊覆色的則叫二喬、鴛鴦荷、紫龍臥雪、赤線金珠……”

蘇妙真聽得稀裏糊塗,也沒記住,只是感慨一通:“婉玉,你也太博聞風雅了,我瞧這些花只覺得好看,哪裏記得住,可你卻不一樣,果然是大學士府裏出來的麽?”

見文婉玉只是笑,環兒道:“我們世子和世子妃都是極風雅的,世子不用說了,王府的那一班子清客相公們可不是白養的,世子妃就更比府裏的妾室側妃們不同了,那些妾室們沒事爭寵弄是非的時候,我們世子妃卻一心習帖畫畫呢……”

然而話剛說完,就見得蘇安人笑道,“婉玉的性子我還不曉得麽,京中貴女們除我姐姐妙娣外,都及不上你家姑娘,不然皇上也不會把她指給你們世子了,”蘇安人甚是不屑地挑起柳眉,壓低聲道,“可你們世子嘛,也就皮相不錯,論起名士風流,還差得遠呢。”

環兒瞪大眼睛,隨即便見這愛笑愛逗樂的蘇安人附耳過去,悄聲對自家世子妃道:“婉玉你說是不是這個理,這又不是大夏天,他有事沒事手裏還拿一把扇子,可不就是附庸風雅……哎你笑什麽,我說的難道不是實話,得得我不說他了,管真風雅假名士,我這會兒餓了。今早高興的慌,連早飯都沒扒幾口就來了。你可得把吳王府好吃的都拿上來——不對,撿名貴的傳上來!你笑什麽,我心裏還憋著一口氣呢!不把吳王府吃掉個一二十兩銀子,我卻再不回去……”

世子妃當即笑得前仰後合,把二樓的丫鬟婆子都嚇了一跳,連忙端茶倒水過來給她順氣。

環兒聽個分明,起先還有些害怕,再一想也是一樂,暗道世子爺手上的扇子可不是常年不離身麽,便強忍著笑,主動請纓,去傳茶點。

吩咐完畢,環兒轉身,要上樓去,沒走幾步卻聽寧祿叫停道:“環兒,世子爺叫你過去——,別磨蹭,不過要問你上頭在高興什麽,這在一樓都能聽見世子妃的笑聲是前所未有的暢快……”

這廂環兒怏怏地到了寧禎揚跟前回話,那廂蘇妙真等來了金線花糕栗子糕等精致點心,她就著木樨花點茶吃了三塊,正咬第四塊時,她聽到軒南傳來有一些熟悉女聲,隱隱約約。

她步至海棠漏窗,果見來人裏頭有知府夫人張氏、織造夫人錢氏及千戶夫人殷氏三個,她們正在婆子丫鬟們的簇擁下,被王府內侍從穿山游廊引入鹿軒。

殷氏與張氏看著甚為相契,錢氏卻是略帶傲慢,獨自走在最後頭,漫不經心地打量著王府。

文婉玉走上前來,也從簾內望去,輕聲道:“妙真,你在看的可是那位織造夫人錢氏?”

蘇妙真看她一眼,點頭低聲道:“你看她身上的料子首飾,和她走路說話時的神態舉止——我夫君沒上任前,蘇州織造不是兼管了半年的鈔關麽?這兩處都是極有油水的,她們織造府,怕是撈的不少……”

她知道蘇州、杭州和金陵三大織造是為皇家內廷供奉服務的,每年耗費的銀兩堪稱天文巨額,當初蘇觀河猶在揚州時,五皇子南下為得就是督查織造,也幸而如此,五皇子沒去揚州。

蘇州、杭州兩處除了有織造衙門,還各有滸墅關和北新關,且和其他鈔關不同,關上的稅銀中除了要遞解戶部及本關支出,再留十分之一給當地藩王之外,有一部分是直接移交到織造衙門的。故而這兩地的織造衙門偶爾也會兼管關稅,甚至為了便於收稅,在每年選任的委官裏都會加上織造處的人,那難免就會留下心腹在關。

這幾日顧長清早出晚歸,他雖不曾提起,她也估摸出鈔關上多半有些舉步維艱之處,只不知,織造衙門在這裏頭有多少參與。

蘇妙真沈思著,聽文婉玉猶豫著嘆聲氣道:“妙真,我,我曾隱隱聽世子爺提起,除開上任的萬織造不提,這任的織造,似乎私下也與貴妃一系有些來往……當初顧主事在戶部查倉時,不是得罪了兩邊的人麽?”

“雖只是無根無據的猜測,你也讓顧主事小心些吧……”

蘇妙真悚然一驚。五皇子自打兩年前成婚開府後,便消停至今,聽人說原是得了高人指點才收斂行跡。她自然不信五皇子能安安分分地不惹事,如今聽得此處,即刻心中七上八下起來,待要細問,上樓而來的知府夫人張氏揚聲笑道:“給世子妃見禮了,世子妃萬福……咦,蘇安人也在,方才我們老爺還說顧主事差人要了些衙役去,我還以為……”

隨即,蘇州城裏有頭有臉的誥命們都陸續進軒而來。

這節宴當然和在京城中的差不離,無非是聽戲聽曲吃些酒菜,文婉玉又得照管著各府誥命,兩人雖坐在一處,卻不得閑說話。和殷氏寒暄了會兒,蘇妙真仍是百無聊賴,正奇怪知府夫人張氏所點的《妝臺窺簡》怎麽沒上,忽見得綠意急匆匆上樓而來,面帶懼色:“不好了姑娘,顧寅來說姑爺在關上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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