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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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見正房內都是文婉玉在娘家時的丫鬟婆子,蘇妙真替她抱屈,輕聲道,“世子爺也太魚目混珠了些,你這樣好的人,他卻——”

正感嘆著,聽一丫鬟猶豫著插嘴道:“蘇安人不是外人,奴婢請安人好好勸勸我們世子妃,倒是對世子爺多熱絡些,不能總悶在房裏寫字畫畫,更不能總和世子意見相左。”

蘇妙真啊地一聲,定眼去看文婉玉,“婉玉——這夫妻之間,做娘子的也得體貼小意些才能和順。”

見得文婉玉無奈搖頭,也輕聲看她道,“你別聽環兒胡嚼,我平常都是為正事勸他。何況再怎麽體貼小意,也比不上那些侍妾側妃們。且我做正妃的,合該有些尊重,不能一昧順從。再有,他們男人,愛得多是那些妖妖嬈、能逢迎、會服侍的婦人,我就是使出一萬個小心,在枕——也無能為力。”

蘇妙真聽了,不由點頭。文婉玉這番話可半點不假。先有,這寧禎揚的確討厭被人頂撞,再有,光看那方才被斥退的香凝滴珠數女,就能窺得這寧禎揚的喜好:

那些女子行走間柳腰款擺,眉眼間又多含風情嫵媚,各個都是尤物。文婉玉是家風清正的大學士府裏出來,從小只學了主持中饋、琴棋書畫、針黹女紅等事,對這討男人歡心一處,怕是半點不知。

她苦思著怎麽能幫一把,忽地記起在那石青緞繡八團花紋白狐皮襖子裏夾帶得春宮圖畫,在臨清分別時,王氏說那是內廷所用,機緣而得,比外頭的要強百倍千倍,要她多多鉆研。這因著始終沒和顧長清圓房,蘇妙真翻過一次就給壓在箱底了。

此刻便附耳過去,極悄聲道:“婉玉,我那兒,我那兒有一本春意圖冊,制得極為,極為那個,不若我給你送來,你照著多學學,討討世子的……”

話沒說完,蘇妙真就被文婉玉一把推開,被她啐一聲罵道:“這事,是咱們正妻該做的麽,自輕身份——妙真,你再說這話,我可就趕你走了!”

正房內丫鬟婆子都是一驚,你一聲我一聲地過來勸解。

蘇妙真見得文婉玉面上紅漲,語氣嚴厲,也是嚇一跳。一面暗想自己糊塗,忘了這裏好人家的女子大多怕在夫君面前失了尊重,萬事都講究個舉案齊眉,便少了前世夫婦之間的親密依賴。至於鉆研房中事,更是不比前世開放,此世只有行院私窠裏的粉頭娼妓們才往這頭下功夫。

一面便趕緊擺手道:“好婉玉,是我說錯話了。”這麽連聲賠罪,才把文婉玉哄轉回來。

文婉玉因知蘇妙真全出關懷之意,氣也消得快,便嘆道:“我知你這是為我著想,可——總之,只要生了孩子,我便有了指望,哪裏還計較其他,再說,他身邊的人雖多,卻也換得快,更對那些女人沒什麽眷戀……那我安安穩穩地當著正妃便是。”

蘇妙真見她意態堅決,早有打算,便決定不再勸說。撚起一塊重陽花糕,還沒送到嘴裏,文婉玉笑道:“不說我了,你又如何,這剛成親,顧主事又是個正人君子,待你該是很好吧?兩人是不是蜜裏調油一般?”

蘇妙真一楞。也不知怎麽回答。若說顧長清待她好,他可連碰都不願意碰她,誰知他是不是對她有意見!可若說顧長清待她不好,那又是昧心話,這成親的一月來,他算是極為體貼的了,茶水都甚少讓她服侍。

更別說如今他還肯讓她去鈔關上開開眼,散散心,要知道她可不是蘇州人,又是他正頭娘子,按理絕不該在魚龍混雜的鈔關運河上出現,他卻肯破這個例……

蘇妙真便低聲道:“他對我是半分挑不出來錯,我有時候縱有些不周到,他也一概不計較……”

文婉玉道:“那便好,聽我爹說顧主事為人端正不驕不躁,又處事靈活,日後前程不小、當初查倉時獨辟蹊徑嗎,可見他非同凡人——當然,對女人來說的,他最難得的還是他不好色。”

兩人便又講了些京中事,蘇妙真忽地想起那請帖一事,悄悄地便與文婉玉抱怨了,文婉玉也甚是無奈,只低聲道:“世子說你——唉,不說了,他的確看不順眼你,估計是為了接生那事兒——顧主事既應承下會時時帶你上門,日後咱們還是可以常相見的,”

頓了頓,文婉玉道,“妙真,你千萬惜福——當日你姻緣不順,多少人等著看你的笑話,結果你卻結了這門好親——現下顧主事還能處處為你著想,連你能不能和金蘭姐妹見面都考慮著——”

“他,他這樣好,你也要盡心待他,待顧主事才是……

蘇妙真此刻正出神想顧長清在鈔關辦事的進度,便沒細聽,還是文婉玉拍了拍她的手背,才醒神答應:“我自然惜福。”

不一時,那唱彈詞的女先兒們和宣卷的姑子們都來了。進門先跪拜見禮,高呼“世子妃萬福”不提。

文婉玉便讓環兒掇出精致糕點茶水與她們用,這女先兒姑子們都不敢拿大,略吃幾口,便謝恩了。文婉玉又讓環兒給她們另包了一份預備帶走,這才讓人拿出幾個圓凳,讓這些人坐了,方看向蘇妙真,讓蘇妙真在這裏面選一個來聽。

蘇妙真不信神佛,自然不肯選宣卷聽那些因果報應的故事。兩個唱彈詞的女先兒見狀,就呈上一份曲目紅箋。

因聽說這評彈用的都是蘇州方言,蘇妙真怕聽不懂,便挑一出在前世也耳熟能詳的《西廂記》來。聽得她點,那兩女先兒即刻取了琵琶三弦入懷,便開演了來……

那廂。寧祿被突如其來的寧禎揚吩咐,要他即刻差人去請蘇州幾大官員並其家眷入王府,赴重陽節宴。寧祿心有疑惑,也忙點幾個小廝辦。忽見寧禎揚步出花廳要往後宅去,想了想,仍是跟上道,“打聽出來了,說是鈔關上有人闖浮橋,巡檢司的人和水手打起來了。”

寧禎揚應聲打斷,“船商不會私自越關,這裏面有點緣故。”

寧祿笑道:“世子爺英明。這顧主事沒到任前,織造不是兼管了幾個月的關務麽,說是留了心腹在關上,層層課稅,多半惹到哪家有來歷的船商了,人家不服氣鬧起來。顧主事這是被誆著救火了……”

寧禎揚微哂:“就是不拉他去,顧長清知道也一樣會去,他在這最多兩年的任期,自然急著弄清楚這關上的事。”

兩人一徑從水廊轉入後宅正院,丫鬟婆子們俱都在內侍候,院內便空無一人。紫藤攀入廊頂,延至正房窗外。

房內傳來女先兒們慢而委婉的評彈唱詞之聲——

“她宜嗔宜喜春風面,翠鈿斜貼鬢雲邊。解舞腰肢嬌又軟,似垂柳在晚風前。庸脂粉我見過了萬萬千,似這般美人兒幾——”

寧禎揚不自覺停住腳步,目光從黃綠相間的紫藤移到海棠式樣的格欞花窗。

女先兒們還沒結束,裏頭有人哼了一聲,文婉玉便叫停下來,笑問:“怎得妙真,你不喜麽?那換一曲?”滿房裏的丫鬟婆子們哎唷可惜,直說這彈詞好聽。

那蘇氏繼續哼道,“婉玉,你聽聽,這張生分明是個登徒子,偷瞧了崔鶯鶯不過一眼,連崔鶯鶯的性情姓名都全然不知,就中意人家了,若說不是見色起意誰能信?難怪崔鶯鶯後來遭了秋扇見棄之遇,控訴張生‘始亂之,終棄之’!越說越來氣,這張生貪花好色,還多疑涼薄,著實可惡!”

裏頭有丫鬟好奇,“蘇安人,這《西廂記》的崔鶯鶯什麽時候被拋棄了?奴婢聽了無數遍,也沒聽過這結局,莫不是蘇安人胡謅來蒙我們這些做奴婢的吧。”

寧祿但覺有理,附和點頭,卻聽寧禎揚冷哼一聲,“對《會真記》《西廂記》都甚是熟悉,難怪言行輕佻,移了性情。”

蘇妙真被文婉玉的貼身丫鬟環兒一問,當即也來了勁頭,要賣弄賣弄一下學問,便笑道:“你們不知,這《西廂記》脫胎於唐朝元稹的傳奇小說《會真記》,《會真記》裏頭的張生得了崔鶯鶯的清白後,就借口出發長安一去不返,可稱得上是始亂終棄。這故事說是元稹的親身經歷而改——

他這人頗為投機取巧,攀附韋叢,《舊唐書·元稹傳》記載說‘他稹性鋒銳,見事風生。’而連他的好友白樂天也隱晦批評他說,‘次以權道濟世,變而通之’,可見此人品行——那真實的鶯鶯小姐自然也不會有好下場……後世的文人們不喜這唐傳奇的結局,就陸續做改,現時咱們聽的這《西廂記》乃是元末王實甫所作……”看向文婉玉,“婉玉,我說的對也不對?”

文婉玉笑道,“不錯,妙真,你嫁人後連學問長進了,歷史淵源都考究得一清二楚,讓人佩服……”

蘇妙真沾沾自喜一笑。心道前世這故事稱得上人盡皆知,她還修了歷史,自然早就知道。不過是礙著這地方禮教森嚴,沒出閣的姑娘一概不可能看過這種戲目,她才從不在外人面前罵這張生。

然而又聽環兒問,“奴婢更不明白了,那這怎麽不叫《會鶯記》,偏叫《會真記》?”蘇妙真登時一楞。也有些忘記了,便看向文婉玉。

文婉玉笑道:“一來,在唐代詩文傳奇裏,‘真’多指美貌女子,會真便是遇美之意。元稹這是想說那崔鶯鶯是個絕色女子,才以此為題。”文婉玉待要繼續說,因想起另一層含義乃是用以形容風流妖艷的女道士,便覺不能下言,笑道:“是了,就這意思……”

環兒長長地哦了一聲,豁然大悟,蘇妙真也跟著受教點頭,忽見地環兒看著她笑道:“會真便是遇美啊……那奴婢明白了,是不是就像蘇安人的名諱這樣。”說著再三把蘇妙真打量過,嘖嘖道:“果是仙子一般,這唐人的心思還挺巧的……”

嘴裏大聲念叨,“會真,遇美……唐人說得有道理。”

蘇妙真當即樂了。抓過環兒的手笑道:“雖我爹爹取名時想的是另一層含義,可環兒你也太會說話,嘴上卻似抹了蜜一般。”

房內人正都哄堂笑著,忽地簾外傳來一聲音:“世子到。”文婉玉連忙起身,“是寧祿。”

蘇妙真也跟著連忙起身,待要找地兒避開,被文婉玉拉住道:“你已經是出嫁的婦人了,又是上門的客,哪裏需要避諱——更別說按禮也得廝見道聲節好,我見了顧主事也是一般,你可別走……”

蘇妙真略一思索,果是這個理,又想看看文婉玉與寧禎揚的夫妻情形,便立定腳步,看向來人。

只見身後跟了一無須面白下人寧禎揚進得門來。她略看一眼,見寧禎揚依舊俊逸,不由在心中腹誹:看著人模人樣,卻是濫情薄情之輩。因寧禎揚身份尊貴,又有男女之分,她再不情願,也只能行禮,當下低頭屈膝,做足禮數:“顧蘇氏見過世子,世子萬福。”

寧禎揚聽她出聲,握緊手中泥金繪金芙蓉折扇,瞥眼去看。

這蘇氏已然挽了鬢發,換做出嫁婦人打扮。她穿了一身柳黃通袖杞菊延年交領杭絹短衫,暗綠織金窄襕潞綢馬面裙上綻開大朵大朵的紅菊,鬢上簪釵不多,身上環佩亦少,裙邊明珠紋絲不動。這一身雖是簡單,但卻應景,更從簡單中顯出這蘇氏的嬌美明艷。

寧禎揚想起環兒之語,不緊不慢地點頭,“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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