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九點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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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裏口哨聲掌聲此起彼伏,穿著緊身背心的猛男跳舞環節出現,人都擠到舞臺周邊和猛男互動去了。

裴翊君正要回微信,被身旁激動的人撞了一下,手機掉在地上。撿起手機的瞬間,目光一掃,註意到一個頭戴鴨舌帽的高個子男人走進視線。

男人微仰著頭似乎在找人,也正因為這樣,他的半張臉從帽子下露出來。

裴翊君瞇著眼盯著男人看了幾秒,確定後拿出手機給阮奕打語音。

無人接聽。

在自己是不是已經失聰的錯覺中,裴翊君下樓穿過摩肩擦踵的人群,朝辦公室走。

敲門,沒人。

打電話,沒人。

他將手機話筒對著嘴巴,另一手微拱成圈集中音量,語氣焦急。

“阮奕,你在哪裏?”

盡管剛才的高個子戴著帽子,但裴翊君還是認出那人是周森。

時隔一年半,在阮奕生日這天重新現身,他到底要幹什麽?想到阮奕剛失戀那會兒,幾乎不人不鬼的樣子,裴翊君就不想他和周森再扯上關系。

他打算找服務人員或者酒保問一下,就在這時,白色的門板在內被撞擊出聲。

“艹,你他媽是不是有病?”

“周森,你當老娘是什麽?當初你一句要結婚就把我們五年的感情當抹布一樣扔了,現在你孩子都有了,又從天而降和我說放不下當年。你以為自己長了根擎天柱還是金箍棒?老娘要錢有錢,要人有人,做什麽要從垃圾堆裏撿男人?滾啊,有多遠滾多遠!”

白色門板唰地被打開,門裏門外三人大眼瞪小眼。

裴翊君:“……”

他飛快地將阮奕從上到下打量一遍,見他除了頭發有點亂,其他沒什麽不妥,才放下心來。

周森就比較慘了,白皙英俊的半張臉上有個明顯的五指印。見到裴翊君,他尷尬地戴上帽子轉身就走。

阮奕拿出手機看了看,重新鎖屏,“你以為我會吃回頭草才找來的吧?放心,我是還沒放下,但絕對不會幹傻事。他以為自己長了個鉆石金箍棒嗎?一面騙婚生子,一面還想和我舊情覆燃。我呸!”

阮奕叉著小腰罵完,把門敞開,猶覺不夠從洗手間找了香水當空氣清新劑“噗嗤、噗呲”噴了半瓶。

裴翊君被熏得打了個噴嚏。

他退了幾步,“快十二點了,不切蛋糕嗎?”

“切!”阮奕氣勢十足地說,好像切的不是蛋糕而是渣男。

吃完蛋糕,裴翊君打聲招呼提前離開。推開酒吧大門,熱鬧喧囂紙醉金迷被阻隔。

他深深吸了口氣。

南城臨海,鹹濕的空氣在夜風的吹拂下變得清涼舒爽。耳畔安靜,樹蔭下幾對小情侶你儂我儂地擁抱接吻喁喁私語,偶爾有不知名的蟲兒發出蟲鳴聲。

裴翊君拿出手機想約車,看到屏幕上的微信聊天記錄,才想起來還沒回宋放的消息。

他不會真的來了吧?

裴翊君下意識擡頭,環顧四周。

不遠處爬滿爬山虎的坡坎下,停著一輛低調的純黑色戰斧。

濃深夜色中,宋放的五官不甚清晰,大半個身子隱在陰影裏。

他穿著寬松的白色薄長袖T恤,牛仔褲裹著的長腿筆直,腳上一雙覆古手工馬丁皮靴錦上添花地拉長了小腿線條。他靠著車頭,側著臉,指尖飄著一縷淡青色煙霧。

難怪學校匿名論壇裏那麽多關於宋放的花癡帖子。

有的人隨便站著,也能成為一道亮眼的風景線。

幾乎在裴翊君看過來的同一時刻,宋放懶懶擡眸。

好看的桃花眼挑起一個輕佻鄙睨的弧度,在看到來人時,倏地變成彎彎的狗狗眼。

“哥。”

裴翊君走近,看著他,“你抽煙?”

宋放立刻把煙掐滅,甚至擡手在面前扇了扇,才道:“偶爾一根。”

宋放沒撒謊,他本來就沒煙癮,初中時為了裝酷抽過幾根,後來就沒再碰過。

今天這盒煙還是王一鳴硬塞給他的,等的無聊他才抽了一根。

說完,他又小心翼翼補充道:“你不喜歡,我以後都不抽了。”

裴翊君沒說話。

宋放抿唇,就在他自嘲地想著,他們現在的關系連P友都算不上,裴翊君自然不會接這個話茬。

“嗯。”裴翊君點點頭,“抽煙對身體不好,還是少抽。”

宋放看著耳尖發紅的裴翊君,眼睛裏像是點了兩簇火把,亮得懾人。

“我聽你的。”

裴翊君用鞋尖踢了踢路邊的小石子兒,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機車好帥,我從來沒坐過。”

宋放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刻取下頭盔遞過來,“去海邊兜風?”

二十五年來循規蹈矩的裴翊君從來沒坐過真正意義上的機車。

但是哪個男人不喜歡速度的刺激呢?

他戴著頭盔有些笨拙地坐好,看著宋放寬薄的肩背勁瘦的腰身,手指蜷了又蜷,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將雙手搭上去。

感覺到身後人的拘束,宋放挑著唇角發動引擎。

震耳的轟鳴聲中,裴翊君被力道帶地向後仰,他本能地控制不住身體向前貼上宋放的背脊。

緊密、嚴絲合縫。

宋放差點笑出聲。

淩晨的沿海公路空曠寂寥,戰斧像一支離弦的利箭在蜿蜒公路上激射而過,兩旁的棕櫚樹都成了虛影。

鼻尖是燃油囂張的氣味,耳畔是機械張揚的嘶吼,身下是發動機的震動,五感被鋼鐵怪獸帶來的純粹加速度充斥。

刺激!

宋放帶給他的刺激!

令他腎上腺素飆升的刺激!!

前所未有的刺激!!!

一直束縛壓抑著他的規矩、框架、世俗目光伴隨著叫囂的引擎聲“轟”地被炸開一道裂縫。

此刻他能感知的,只有身前這個仿佛會放光的桀驁少年。

橡膠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短促聲音。

頭盔被人摘下。

裴翊君出了汗,肌膚被秋夜浸潤出幾分涼意,他卻絲毫感覺不到冷,反而掌心發熱。

他大口呼吸著鹹濕的海風送來的氧氣。

宋放擡手,溫柔地將他被汗濕後貼在前額的碎發向後抓了抓。

和宋放相反,裴翊君是柔和的、沒有任何攻擊性的淡顏系長相。但是,他的骨相很美,五官更是優越。秀挺的鼻尖下,輪廓優美的唇微微張著,正中一點唇珠飽滿,看起來很好親。

宋放的目光越來越深。

他的手沒有離開,反而順著耳廓若有若無地劃過,停留在裴翊君脖頸的勃勃脈動處。

指腹下的肌膚細膩光滑有一種白宣紙般的脆弱,隱隱可見蛇行靜脈淡青色的紋路。

“哥,我想親你。”

裴翊君這才發現,宋放不知何時捧住了自己的臉。

沒有挑逗地輕佻感,是珍惜地,珍重地。

他溫熱的鼻息暧昧交纏上來,自己那薄嫩的皮膚敏感無比,瞬間激出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

裴翊君的心怦怦跳,挺直的背脊瞬間軟了。

他極力穩住呼吸。

宋放看著他飽滿的唇珠無措又脆弱地陷入下唇,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舍不得讓裴翊君不安、為難。

宋放收回手,在裴翊君面前緩緩單膝跪下,仰著臉,聲音溫柔極了,“哥,我知道我不是一個能給人安全感的人,而且我比你年紀小。盡管在我看來這根本不是問題,但你很在意。”

“哥,你知道我對你的第一印象是什麽嗎?”

裴翊君下意識跟著他的話題走,認真想了想,“少年老成,無趣。”

宋放孩子氣地撅了下嘴,“回答錯誤!

“是好看,真好看,怎麽會有長得比我還好的男生!”

“是不是很幼稚?但我當時真這麽想。”

裴翊君有些發楞。他記得第一次見宋放的時候,小朋友臉上還有著少年人的稚嫩青澀,頭發烏黑,唇紅齒白。不愛說話也不愛笑,幹什麽都懶懶散散,渾身上下都寫滿了“好無聊”。人也拽得不行,既不叫他哥哥,也不叫老師。

“後來,我覺得你不僅好看,還很厲害。講題的思路比我們老師還簡潔清晰,頭發也比他多多了。”

裴翊君唇角牽了牽。

“哥,能再次見到你我真高興!”宋放的神情認真且專註,“也許天生反骨,我總是想掙脫規則的束縛釋放自我。而你遵循規則,規則給你安全感。從這點來說我們的確是截然不同的人。可感情的確奇妙,性格的多樣性不能阻止它的生發。”

“哥,我對你是認真的。”

裴翊君看著星星落在宋放眼裏的光,喉間幹澀,“我從來沒有質疑過你。”

那樣自信從來不懼任何人的宋放,此刻卑微地半跪在自己面前,直白大膽地表達,將一顆剔透如水晶般的心掏出來給他看。

裴翊君眼睛酸脹,嘗試著打開心房的枷鎖,“我只是……我只是個悲觀主義者。你很好,是我不好。我沒有勇氣,我害怕燦爛綻放之後的黑暗。”

“你很好!”宋放雙手握住裴翊君輕輕顫抖的指尖,將他整個手掌攏住,“哥,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你缺乏勇氣,我有!燦爛之後的黑暗我們一起面對,直到下一次更加燦爛的綻放。”

“你只需要告訴我,你願意試試嗎?”

裴翊君聽見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強,一下接一下,重若擂鼓般砸在耳膜。

自我保護是本能,理智告訴他拒絕。宋放太年輕,天長地久的愛情太稀缺,同性之愛不是大眾所能接受的……理由很多很充分。

可所有的所有也抵不上心底深處那一點從萬年冰原中冒出的靜焰。

“願意。”

因為對象是宋放。

感情是會變的,不走到最後一秒蓋棺定論,誰也不能保證什麽。

不相信長長久久從一而終,不敢一頭紮進去,害怕為短暫的春天付出一生的代價。

可這個人是宋放。

裴翊君放棄最後的抵抗。

只因為他是宋放。

那麽那麽好的宋放。

獨一無二的宋放。

他是不是可以勇敢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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