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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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風眠的記憶像被按下暫停鍵。

但他還記得這裏:流放星又稱賽特安星球, 按照當地語言的意思,是“地獄前的那條河”。

事實上這顆星球大氣層稀薄,風沙席卷。這裏只有漫天的礦塵, 沒有任何河流湖泊, 想要活下去只能依靠軍艦運輸凈水和糧食。

由於礦塵彌漫,發光恒星穿過大氣層照射在漂浮物上,使天空呈現出血一樣的顏色, 到夜裏更是像野獸張開血盆大口,恐嚇著星球上的罪犯們。

江風眠麻木地望向永恒不變的場景。

這不是賽特安星球, 他暗暗對自己說。

因為這裏沒有風。

他被困在這裏已經很多年, 之前發生過什麽,江風眠一概記不清楚。

記憶斷斷續續, 唯一能讓江風眠記住的, 是風。

風眠……風眠……

父親給他起這樣一個充滿書卷氣息的名字時,或許未曾想過, 他會翻越地獄前的那條河, 去往一個長眠之地。

江風眠為了離開這個世界,付出了太大的代價。

火紅的天空將他的皮膚也照成紅色, 鼻尖充斥著腥臭的血味,江風眠低頭看著自己雙手。

那是兩只人類的手, 皮膚非常粗糙, 指關節粗大, 遍布著傷疤。但在撕裂獸人的胸腔,扯出他們的血肉時, 這雙手格外好用。

江風眠開始劇烈顫抖。

他慌張地用手摸了摸臉——尤其是眼睛那一塊, 仔仔細細的觸摸那片堅硬的皮膚。

江風眠有一雙金綠色的眼睛, 配上蒼白的膚色, 看起來怯赧又多情。

這是遺傳自母親的外貌特征,父親很不喜歡他眼睛顏色,但江風眠自己很喜歡。

他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

第一次被丟進獸鬥場時,江風眠被一只獨角獸人刺穿了顱骨,從右眼到後腦勺,整個貫穿。

不幸的是,他還活著。

江風眠大口大口地喘息,鼻腔、喉嚨裏都是血,可渾濁的空氣還是努力地進入到他的肺部,維持著游絲般的生命。

最終那場獸鬥是怎麽結束的,江風眠不清楚,他好像被一只手攥緊脖子,直到窒息。

在醒來時,江風眠模模糊糊地聽見別人的對話——

“……全身骨頭碎了80%都沒死,看來編號8492574有戲。”

“繼續觀察吧,太長時間無法清醒,變成植物人也算實驗失敗,都多少次空歡喜了。”

“也是,比起基因源,這種愈合能力只能算殘次品。”

“那種情況下還能反殺,難怪你願意花這麽大精力給他上維生設備。”

“他要是看見自己削沒半個腦袋,眼睛也瞎了一只,恐怕還不如死了。”

……

江風眠心跳像戰場的擂鼓,意識卻不甚清晰,聽見最後一句話時,他還反應了好幾秒鐘。

實驗室裏很快就傳來警示聲,剛才的聲音變得慌亂起來:

“心跳怎麽突然加速?!生物指標不是早就控制住嗎?!”

“快快快!上搶救器!我就說不要高興得那麽早!”

“這個樣本要是我們今年的獎金就沒了!”

……

最終,江風眠的意識被漆黑腐臭的血水淹沒。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又能感應到外界的刺激。

江風眠仿佛被裝在某個器皿裏,聽到的聲音都是悶悶的。

“軍方都是一群廢物,當婊|子還想立牌坊說的就是他們……這麽多年不長記性,難怪一事無成!”

“阿野,少說兩句……你這辦法到底行不行?”

“行個屁,每次都拿這種臨死實驗樣本,我怎麽測試芯片程序?讓他揮揮手你看他揮得動嗎?!

“要不給他安裝一個仿生神經義肢?義肢能動也算成功……”

“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了。”

器皿外面一通金屬碰撞乒乓作響。

之後——

“殺!殺!殺!”

沸騰的呼喊聲中,江風眠的血液在燃燒。

獸鬥場中的他似乎完全不知疲憊,只感覺到怒痛不斷疊加:眼前的畫面倒退如噩夢陰影,一會兒出現如烈火燃燒的賽特安星球,一會兒是冰冷慘白的實驗室,一會兒又是獸鬥場的混亂歡呼。

偶爾江風眠也能接收到碎片化的信息,卻無法在腦海中拼湊成記憶。

只有那一抹淒厲的紅色、濃厚的血腥味,以及獸鬥場震撼耳膜的咆哮聲,讓他知道他自己還活著。

**

忽遠忽近的聲音飄進沒有風的荒野。

江風眠意識模糊躺在實驗臺上,慘白的手術臺燈光讓他突然想起什麽。

好像除了腥臭的血色外,還有一點什麽,曾在他腦海中留下印象。

是一縷月光。

江風眠很小的時候還住在宜居星,天上的月亮散發冷清淡薄的光輝。

那時他父親還是帝科院一名神經學院士。

江風眠有種朦朦朧朧的知覺,曾有個不屬於這片荒漠的東西闖進過這裏,卻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

“手術臺就位。”

“……連接他的大腦芯片……”

“準備完畢!”

外界的聲音忽然停頓片刻,接著變得微弱許多:“少尉大人——您真的要這樣做嗎?”

清冷的嗓音:“嗯。”

南若瑜好不容易才使程序休眠,時寒作為被刺殺對象,個人生物信息全部被嵌入刺殺程序當中,聲音也是其中一項。

一個簡短的音節,連接江風眠大腦的醫療儀器燈立馬亮得刺眼!

醫官嚇得倒吸一口涼氣,卻又說不出什麽不對——一旦江風眠發現刺殺對象,就會立即執行程序命令,除此之外他不搭理任何人。

知道時寒打算做什麽的NO.213也表示懷疑:「這樣真的行嗎?」

時寒說:“只要你沒誆我就行。”

NO.213吐了吐賽博小舌頭。

醫官們遠程操控著手術臺,經過一段時間調試,他們也學會壓制芯片程序的辦法,可就在啟動的一瞬間,這群身穿白大褂的醫務人員拔腿就跑!

時寒:……

NO.213也嘀嘀咕咕地躲到角落:「寶子盡力了,血腥什麽的也不太適合情趣系統……」

江風眠腦內突然顯示一行字:【’驅魔人‘激活,連接’諾亞方舟‘失敗,’康斯坦丁‘正在初始化……】

緊接著,又來了一行:【已瞄準目標。】

【聲線匹配度:100%】

“嘀嘀嘀——嘀!”

心電圖幅度越來越大,一聲令人不安的長音後,江風眠猛然睜開眼!

渙散的瞳孔迅速聚焦,電子義眼瘋狂地在眼眶內打轉,很快就瞄準一抹深不見底的藍色。

【虹膜匹配度:100%】

【面部識別匹配度:100%】

……

【康斯坦丁——接收’驅魔人‘命令。】

最後一排字出現,江風眠瞳孔迅速擴大,頭顱連帶著脊椎都以一種詭異的幅度動起來!

“啊!”

能源液源源不斷地供入大腦芯片,江風眠發出痛苦的嘶吼,仿佛地獄暗河裏爬出來的厲鬼!

他瘋狂戰栗起來,巖石般的肌肉劇烈痙攣,繁冗覆雜的蟲紋再次出現!

警示燈混亂閃爍,江風眠站起身來,他身上插滿導管,而地上的各種線路更是淩亂,就如同盤根虬結的樹根一樣。

江風眠眼前呈現的不是實驗室的場景,而是一片寬闊場地,古羅馬式的大理石圓形結構,石塊上血跡斑斑,他非常熟悉這裏——

是獸鬥場。

“殺了他!”

芯片內的惡魔不斷重覆著這句話。

機械右手金屬忽然開始旋轉、拆解、重裝,眨眼間變成了一柄利刃!

江風眠瞬間消失在原地,速度之快,時寒之能勉強看見一道黑影閃來,冷冽的刀光破開微涼的空氣,當頭劈下!

周圍的防護盾已經全部啟動,醫官按照時寒吩咐甚至開啟了萬伏的高壓電。他們只能寄希望於場內的倆人都不要撞上去,否則後果就是這樣的——

江風眠一刀劈碎了時寒身後的合金桌子,桌面飛出去砸上了高壓電罩,瞬間就炸開了!

“殺了他!殺了他!”

江風眠眼前出現那一夜森林的大火,無盡的黑夜包裹著他,令人牙酸的揮砍聲夾雜著金屬被貫穿、電纜被扯斷的噪音,他的破壞力絲毫沒有因為火力卸載而降低!

實驗場的醫護人員是江乘舟帶來的心腹,可沒人敢在這時發出聲音,全都屏息靜氣地盯著場內。

還是先前的醫官最先反應過來:“別、別看了!趕緊記錄數據!”

“哦哦哦,對對對……”

機甲是人類對強大力量的一種實現,而時寒此時僅僅能憑肉|體的力量。

——梁瓊和司教官的訓練成果此時得到充分的體現。

江風眠格鬥技巧老辣,時寒也不甘示弱,轉瞬間二人就過了幾百招。

他們像兩只兇獸彼此對視,時寒手裏也握著一把軍刀,格擋時金屬相接發出激烈巨響。

然而江風眠在腦部芯片的運算下,快速找到對方腹部的弱點,另一手成拳轟然打來。時寒不敢硬捱,以一個極為淩厲刁鉆的角度後仰,同時雙腿絞住對手的脖頸,狠狠一擰!

江風眠一拳打了個空,沒有放棄,趁著時寒懸空失去支點,用手抓住他的軍刀狠狠擲出!

隨即他兇殘地將時寒撲倒在滿地的殘骸碎片上!

“唔……”

時寒一聲悶哼,淩厲的目光掃向二層的遠程控制臺。

就是現在。

他做出一個口型,醫官立即轉身朝裏面的工作人員手舞足蹈地比劃著什麽。

江風眠的義眼其實是百分百仿真的,假如不亂轉而是專註地盯著某一處時,那雙鴛鴦眼十分的具有迷惑性。

受蟲潮生物基因影響,金屬牛牛的瞳色也發生了變化,瞳仁變成漆黑色,那只義眼反倒是他曾經真實的瞳色。

江風眠短暫地處在優勢位置,自己卻好不到哪去:他被無數的電纜纏住,電纜在打鬥中被剝離了絕緣層,時不時發生一串小型爆炸,使江風眠眼前總是冒出一串火花。

他狠狠地甩了甩頭,喉嚨中喘著粗氣,剛想動手將對方的腦袋擰下來,機械手卻被纏住,他用力地拉扯了兩下,把一堆儀器都嘩啦啦地扯倒在地。

NO.213完全以時寒的視角來看這場打鬥,嚇得亂翻商城:

「嗚嗚嗚嗚寶康康有沒有什麽能救命的……’鮫人的歌喉‘,不行他本來就沒有san值了,’品如的衣櫃‘,這個也沒用……’女裝大佬吊帶襪‘嗚嗚嗚,這什麽鬼啦……宿主你看’不會受傷的小手銬‘這個行嗎?」

時寒完全不懷疑江風眠會殺死自己,這當中只要有一絲差錯,江風眠能當場碾碎他的胸腔,再免費幫他開個顱。

江風眠腦內——在獸鬥場震天的歡呼聲中,自己死死壓制住獵物,雙手掐住對方的脖子。

獵物無力地掙紮著,仿佛瀕死前最後的抗爭。

然後,江風眠眨了眨眼,忽然看見對面是一張自己極為熟悉的臉!

惡魔的聲音還在繼續:“殺死他!殺死他!殺死他!”

“不……他是……”

江風眠喉嚨艱難地吐出一個名字:“乘……乘舟……!”

曾經的江乘舟是太陽神般耀眼的少年,荒涼艱苦的流放星也禁|錮不了他向往自由的靈魂。

時過境遷,江風眠麻木的靈魂早已幹涸皸裂,然而在見到江乘舟的一剎那,歉疚依然不受控制地從傷痕慢慢的縫隙中溢出。

“乘舟……”

那只布滿了傷疤的手漸漸松開幾分。

“對不起……”

“江乘舟”的眼底露出一絲不解。

遠程控制室內,江風眠的腦部監測數據中出現一縷微弱的自我意識,雖然他連全息影像和現實都分不清,依然能讓這群卡在瓶頸期許久的醫生們興奮得手舞足蹈:

“成功啦成功啦成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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