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落滿大地，分明是秋，卻讓人感覺是春。

湖中紅鯉成群，正爭搶著方才被投入湖中的食物，惹得湖面波紋粼粼，隱隱泛著紅艷的光澤。

湖心小亭四周落下了半透明的帷帳擋住了秋日涼風，兩個小丫鬟守在幾步遠的九曲橋上，隨時等候廳內用餐的人揚聲差遣。

「大哥走了？」

「我哥跟著一同去的。」承歡看見祝瑤好強的自己撐著拐杖站在小亭的臺階上，點著頭回答。

祝瑤小臉一變，視線轉向同樣在用飯的紀雪棠。「哼！」拐杖重重的敲擊地面，隨後漸行漸遠。

「姑娘……」承歡笑著想說什麽，卻是忽然頓住，反倒是惹得紀雪棠斜眸看了一眼，順著承歡的視線，這才發現他看的是自己手腕上那條黑色手鏈——紫金門歷代門主贈與妻子的寶物——燁玨。

「你……其實我一直不明白為何少主和我哥都護著你。」承歡不若往常一臉笑意，眼神甚至帶著一點敵意。

紀雪棠放下碗筷，拭了拭嘴，等著下文。

「我和我哥雖然是少主的侍衛，但有記憶開始，少主就如同我倆的兄長。那段時間少主整個人都變得不太一樣，我就覺得紅顏禍水，少主滿身傷痕被我哥帶回來的時候，我是想去殺了你的。不過我哥攔住了我，還和我打了一架，是真刀真槍的打。雖然他什麽都沒說，但我也明白你定也有苦衷，否則以我哥對少主的忠誠，第一個要動你的人就是他。少主清醒後，雖然個個跡象來看，是恨你怨你的，可每次輪到我跟在他旁邊，還是能捕捉到他對你的思念。有些事情，不可明說，我們自不會點破。」收回看向遠方的目光，承歡對上了紀雪棠的眼，「燁玨既然屬於你，那我自然同我哥一般對你效忠。」說完，他自座位上離開，屈膝跪地。

紀雪棠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很不自在。早上醒來看見腕上的手鏈，她是笑了的。可隨即也想起，當初戴著這條手鏈，看見雨夜裏滿身血汙傷痕的秦懷，那般腥風血雨啊。如今看承歡的樣子，這手鏈必定與紫金門有關吧。

「承歡，你知道秦懷這次去了哪裏嗎？」

擡頭考慮了一下該不該如實回答，最後看見紀雪棠向來清淺的眼眸有著擔憂，於是他還是回答：「蘇州。」

「蘇州。」紀雪棠重覆著身旁男子的話語，垂眸沈思。

「公子，有客人遞了金帖拜見。」

「哦？讓人帶去迎客廳，等一下安排在東邊的廂房，我馬上就去。」

「是範勤？」紀雪棠猜到來人是誰。

承歡已經恢覆了往常鎮定自若的笑意：「姑娘不用擔心，萬事皆能應付。」

自範勤出現後，紀雪棠的身份也便有了具體的詮釋，當初她曾對秦懷說過，雖然她的父母喜愛海棠花，偏偏自己絲毫沒有感覺，反而更喜歡那冰冷孤寂的雪原，於是她改姓蘇名雪，是如今富甲一方的商人從北方覓得的佳人，善撫琴、善詩詞、善作畫，是即將成為這豪宅當家主母的女子。然而看到這樣一個憑空出現的麗人，範勤心底還是有這疑問的，畢竟天底下哪裏有如此相似的人，不光是長相，連舉手投足以及臉上的神韻都與記憶中的那人一模一樣。

深秋的天空有點陰郁，陽光總是很快就被掩藏，風也開始呼嘯而過，卷起片片枯黃的葉子，提醒人們冬日即將來臨。

江寧府最大的宅院一隅，絕美的女子面對湖心而坐，相較湖面泛起的陣陣漣漪，女子平靜的臉顯得沒什麽生氣。

一雙小手自後替她罩上了一件猞猁短裘，一邊說道：「姑娘，回去吧。你這幾日身體不好，別在這裏吹風啦。」

紀雪棠開口想說什麽，卻是幹咳了幾聲，身後的小翠連忙輕輕替她拍打後背，直到她揮了揮手，才收手退了一小步，卻又聽她說：「這水都涼了，我們還是回去吧。」手探著石桌上茶壺的溫度，小翠眉頭蹙著，「要是少爺回來看到你這樣……」

「回去。」沒等小翠把話說完，紀雪棠就站了起來，連日的氣溫驟降讓她染上了風寒，已經在床上躺了好幾天了，直到今日方才下床走動，便想來外面走動走動，選了這面朝府內小湖的亭廊坐了一會兒，沒想到日落這般快，一眨眼，天已經暗了下來。

又是一陣咳嗽，引得小翠面露憂色，一邊扶著紀雪棠一邊四下張望，看到一個路過的丫鬟連忙喚到了身前。「這次去慈善堂請大夫來，到底怎麽一回事，一個傷風到現在都沒治好。」

那小丫鬟領命離開，紀雪棠雖然覺得用不著那麽麻煩，可是喉頭的瘙癢疼痛卻硬是沒讓她把話給說了出來。

小翠攙著紀雪棠走到了回廊盡頭，正要穿過花園卻是被人叫住。小翠回頭一看，卻是一個粗壯的男子，認出是住在府上的客人，忙屈膝福禮。

「棠……蘇姑娘這是病了。」已經快步趕到紀雪棠身前的範勤看到對方一臉病容，臉上也浮現了擔心。住在這府裏已經一個月了，兩人說過的話雖然屈指可數，但期間他還是見過這女子數次，每一次見都讓他心存疑慮。

「公子勞心了，再休息幾日便好。」紀雪棠又是咳了幾聲，扯了一個無力的笑容。

「那我不打擾姑娘休息了。」正想離開，範勤卻聽略帶沙啞的聲音問道：

「聽聞公子從蘇州來？」

沒想到這絕世的美人會主動和自己說話，範勤跨出一步的腳又收了回來，微微頷首回答：「是的。」隨即擡頭仔細看著因為生病更顯柔弱的女子，「姑娘可曾去過？聽姑娘的口音，似乎是蘇州那邊的啊。」

「哦，幼時曾經在那裏生活過一陣子，而且我的乳母也是蘇州人。」幾年不見，面前的男人已經不再是當年莽撞的漢子，這是紀雪棠在這府裏第一次遇見他時感覺到的，雖然還是帶著一些公子哥的性情，但至少禮數和談話已經登的上大雅之堂了。

「原來如此。」範勤聽了回答，眼底有什麽一閃而逝。

「很多年沒去過蘇州了，真懷念啊。」

紀雪棠之所以撐著病體也不顧一旁小翠擔憂的神色和範勤攀談，其實為了知道紀府的情況。早先身在顏家堡，每年總有幾次總管杜義會向她匯報蘇州的情況，只不過那個時候她從不費心去看那疊疊厚紙，只讓對方告知「好」或者「不好」。

直到上次的例行匯報聽到「不好」時，她才多問了兩句，得知她爹患病，而他的妻妾有了分家離開的念頭。當時她吩咐，若有情況再向她匯報。可不料遇到了秦懷，隨後來到了這裏。這次她生病，忽然一些情緒流露出來，她想知道家中的情況。

對方似乎知道她的心思一般，微微一笑說道：「蘇州如今可是很繁華熱鬧呢。光鳳凰齋的名號就無人不知了，不過……」語調一轉，卻見男子略帶沈痛說道，「有蒸蒸日上的，就有逐日落魄的，比如那紀家。

「姑娘不知聽說過沒，當年才女出嫁的紀家偏偏沒有沾上顏家的貴氣，反倒是衰敗了。」說完，那雙眼裏流露出了某種期待的神色。

紀雪棠聽到了卻是微微一笑，語音微弱：「風水輪流轉，興旺與衰敗都是正常的。指不準這個地方什麽時候也成荒涼之地了呢！」

「呸呸！姑娘說的什麽話！」一旁的小翠終於是忍不住了，阻斷了範勤的話語，卻沒有阻斷他投在紀雪棠身上耐人尋味的眼神。

「咳咳咳咳！」紀雪棠忽然猛烈的咳嗽了起來，咳得連腰都彎了。

範勤正想上前攙扶，卻見小翠踏上一步阻了他的念頭，「公子，我家姑娘要回去養病了，告辭。」

範勤連忙作揖，看著兩人消失在花叢盡頭。

「小翠啊，要是承歡回來了，替我叫他過來。」危險啊，還是被懷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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