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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後日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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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瑤/淩涉/徊旭/薛曉】率然·後日談

借機宣布的曦瑤合籍大典,被利用了個徹底的溫家大公子滿月宴,新婚夜曦瑤成功被鬧的洞房,獨守空房的藍宗主,差點被金淩嚇跑的蘇涉。數年後,轉世成怪蜀黍跟蹤起了小蘿蔔頭溫旭的青蘅君,葉徊的現身,把這事利用了個徹底的洋崽,在兒子和徒弟合力下吃癟的溫大兇屍,以及靠賣侄媳婦來跟媳婦置氣的澤蕪君。

01

不夜天公審、溫氏東山再起的十個多月後,玄門中出了件大事——

溫宗主的兒子要辦滿月宴了。

收到滿月宴請柬的那日,歐陽毅儒正在自己的準親家那兒喝茶。沒錯,郭桓跟他雖已算得上是準親家,卻還沒好到郭桓會放心跟他喝酒的地步。因此,兩個老酒鬼湊到了一處來,也只是——喝茶。

這不,歐陽宗主看到自家門生急急送到了這兒來的這請柬,一口茶便噴了出來,隨即便是一陣猛烈的咳嗽:

“什麽?溫若寒不是已經成了只兇屍了嗎?他從哪兒冒出來的兒子?”

兇屍產崽了!!!

少見多怪。郭桓看著自己被噴臟了的前襟,一時間也不知是心疼自己的衣服還是心疼自己的茶,心裏便對對面這人起了點逗弄心思,輕聲問他道:

“你猜溫宗主卻是給他家那小公子取了個什麽名字?”

歐陽毅儒聽了這話,不設防地眼皮子一跳。郭桓是金光瑤的人,消息自然比他靈通,他驟然這麽和自己說,這其中便必然有門道。

“叫什麽名字?”

“溫旭,單名一個旭字。”

這名字一出口,歐陽毅儒便險些翻了個白眼出來,一個寒顫從脖子根兒傳到尾巴骨:

“那他這兒子是個喘氣的不?”

可別再來個不喘氣的兇屍啊!大兇屍帶一小兇屍,這之後,玄門裏對靈修威脅最大的豈不是連鬼修都排不上號了,而是這連人都不能算的死人!!!

郭桓頗有些看不上眼地瞧了瞧歐陽毅儒,你瞧你說的:“要是個不喘氣的還用得著折騰這麽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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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桓是金光瑤的人,自然比別人消息靈通上許多,早在這個玄門百家相繼受驚嚇的今日之前,金光瑤便去岐山瞧過那位溫家曾經的大公子如今的小公子了。

幾日前的不夜天,溫若寒夾著小孩兒的胳肢窩,把人提溜起來舉到眼跟前打量了一陣。

怎麽就不記得他小時候是這麽小只的了?這般想著,他不禁便帶著分惱怒地看向幾步外的靈池:敢給我玩缺斤短兩?

金光瑤是什麽人?他之所以能成為顧思明心中給大兇獸順毛順道討價還價的不二人選,就是因為他會察言觀色,隨時隨地洞察自家師父心中所想:

“師父,剛生出來都是這麽小只的,一天一個樣,長得可快了。”

他話音剛落,溫旭柔嫩的小巴掌便啪的一聲糊在了大兇屍的下巴上,嬰兒繼而嘹亮著嗓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惡人先告狀。

那時,不夜天裏,沒一人敢吱聲。

“師父,你得托著他的屁股,扶著他的脖子,小孩兒不能這麽提溜著的,”金光瑤這般說著,溫若寒便瞪了他一眼,藍慎德則遞給他一個感激加敬佩的眼神。

老虎的屁股沒人敢摸,老虎的錯誤也沒人敢指出,除了金光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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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沒人敢這般與虎謀皮,明目張膽地沾老虎的便宜,除了金光瑤——

從不夜天回程時,金光瑤笑意盈盈,對在綻園等著他的藍曦臣道:

“二哥,咱們合籍的事,不若便趁此機公布了吧。”

約定的一年之期已至,本還擔心金光瑤要找由頭拖延婚期的藍曦臣聽了這話哪有不應的道理,且他略一思忖,便覺有理:

有了玄正第一大兇屍突然冒出了個繼承人這般的大驚嚇,就沒人在意他們給百家預備的這個小驚嚇了。在被練大了膽子拉低了下限之後,面對金藍兩家家主的合籍,百家該當也能見怪不怪了吧?

但幾日後,百家收到這份幾乎是接踵而至的邀他們參加金藍兩家家主合籍大典的請柬,他們的反應卻是大大出乎了藍曦臣的意料,並且讓他略微有些……不爽。

顯然,百家認為,這是金藍兩家為了應對溫家已經有了個繼承人的事實而緊急做出的對策——他們要不擇手段鞏固他們的聯盟。為此,仙督大人顯然做出了巨大的犧牲。

“犧牲?為什麽阿瑤嫁我便是做了巨大的犧牲?”

這和將他吹捧為世家第一公子的還是同一群人嗎?

“好像是……好像是因為他們認為斂芳尊顯然是喜歡女人的。”而您卻很可疑地……十幾年來大半時間都幾乎是賴在金麟臺上。

又是秦愫,聽不到這後半句的藍曦臣顯然便只能這般憤憤。

藍景儀看藍曦臣不自覺微抿起的唇,不禁擔憂藍曦臣會不會將這事怪罪在他這個再一次風聞言事的不爭氣的繼承人身上。可是,是您讓我去各家附近的茶館打聽他們的議論的嘛,藍曦臣還未說什麽,藍景儀便提前替自己委屈起來了。

不幾日,玄門中便又有一則荒唐傳言盛行起來,說這金藍兩家聯姻,要被趕鴨子上架的原本是他們兩家的小子——金淩和藍景儀,只是金少主吵著鬧著不願意,才最終作罷。

藍景儀覺得這肯定是澤蕪君拿他來轉移視線來了,金淩恰巧在藍氏進學,他和金淩每日坐在一個蘭室裏受藍老先生教誨,他們便不可避免地被同來藍氏進學的百家子弟行註目禮了。

“我現在就是被金子軒退了婚的江厭離!”藍景儀給藍思追寫信抱怨道:“不,我比江厭離還慘。首先,我根本沒被退婚,卻被人以為被退了婚,其次,江厭離起碼不用拋頭露面啊,可我卻天天在人前,現在金淩又恰好在藍氏進學,我們倆擡頭不見低頭見,還都是大庭廣眾眾目睽睽,正方便其他的子弟看著我議論我。”

“我覺得應該不是澤蕪君吧,”面對藍景儀來信中的訴苦,每日忙碌在教一群師兄們識字和抄錄古籍之間生活得充實而默默無聞的藍思追公允地評價道:“畢竟……這流言一出,不就更坐實了斂芳尊是為了鞏固金藍兩家的聯盟才要和澤蕪君結道侶的嗎?澤蕪君那般驕傲,怎麽會願意百家這般作想?”

那是哪個居心叵測的混蛋放的流言!

藍景儀氣得牙癢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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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瑤,你設計我,”把自家繼承人留在雲深不知處受註目禮自己卻跑來了金麟臺的藍曦臣對著金光瑤這般道。

“二哥,我怎麽設計你了?”金光瑤一臉無辜。

“你敢說你選擇在這時候下請柬,不是料定了百家會將不夜天的滿月宴和咱們的婚事聯系起來?”只嘆他當時高興地昏了頭,竟沒想到這一層。

這有什麽不好?金光瑤也是納悶,起碼現在沒人會覺得咱們在過去的那十幾年裏早已經是這樣的關系了,當初是誰聽到憫善暗示你是被扶正的二房便鬧脾氣的?

藍曦臣倒也不是個不講道理的人,他知道讓百家以為他們是因為利益結合,總好過百家懷疑他們早就不幹不凈了:

“可那第二道流言是怎麽回事?”

合著我是你心疼侄子,才不得不接受的選擇?!!

這話說的,江澄說不定已經感動地哭出來了。

“那可不是我幹的,二哥,我只是放出這個消息,料到會有這個結果,卻沒多此一舉再去找人在茶館裏談論什麽或是……向百家透出什麽風聲。”

“那是?”

“二哥,你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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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是金淩幹的吧?

藍景儀突然便冒出了這樣的想法。畢竟,同樣是當事人,金淩對這事的態度卻像一隨手便彈掉了衣服上的灰塵。被拒婚的那個和拒婚的那個顯然接收到的是兩種全然不同的矚目。

據說,這回金藍兩家的聯姻,本來要被趕鴨子上架的是金淩和藍景儀,可金淩吵著鬧著不願意,所以便只得作罷了。至於這金家少主為什麽不願意嘛。初時百家以為是因為藍景儀那張嘴,可後來……

彼時正在藍氏進學的眾家子弟第一回 充當了自家家長們的信息源頭。下一回休沐日的時候,按約來探望金淩的蘇涉便發現這彩衣鎮是真的小,這是他們今日撞上的第幾個世家子了?為什麽他們看他和少主的目光都那麽……怪異?

蘇涉狹起了一雙本就細長的眼睛。

“對了,我送你的鐲子不是重給你打成吊墜子了嗎?怎麽還不見你戴啊?”

金淩突然便扭過頭來問他,把蘇涉剛狹起的一雙眼又給驚大了。那一刻,蘇涉覺得自己後腦勺就跟長了眼睛似的,無比清晰地感覺到後面那幾只小屁孩的耳朵都豎起來了。

可金淩卻渾不在意,也不知避人,只是催他:

“重山岫能防惡詛痕的,你這麽每幾日便要去一趟那吃人堡的,也不知道當心。”

蘇涉忙引他往人僻處走了幾步,才偷聲告訴他:“有戴著的,墜在裏頭了。”

那重山岫是不夜天公審結束後,他宿在金麟臺那晚,仙子那家夥突然給他叼了來的。狗尾巴在他腿上一蹭一蹭,他一坐下,仙子便將前爪子往他膝蓋上一搭,將鐲子丟他懷裏了。他後來才知道那另一只鐲子是被宗主送到了澤蕪君那兒。知道了這個,他哪裏還敢將這東西顯到人前,後頭那幾雙耳朵,他都怕是他家未來宗主夫人的。對於澤蕪君那不知何時因何事便會發作的怪脾氣,他一向都是避著的,他只將那東西藏著掖著,晚上偷偷拿出來稀罕著。

可今年上元節,金淩不知從那兒知道的,竟拉著他去蕺山看燈。那晚,整個夜空都好像被蕺山上無處不在的明燈映亮了,會稽城變成腳下小小的黯淡的一團,他仰著腦袋看他的孔明燈不停地往上飄著,最終化成萬千星子中的一顆,收回目光時,才發覺金淩的臉也跟那夜空一般被映成了盈透的,明明與平日是一般無二的線條,偏讓那一時的他瞧出種與往日不一樣的光彩來,不像金子軒,甚至不像金光瑤,是種不一樣的獨屬於金淩的東西,獨屬於金淩的好看,讓他一瞬恍然。

有些東西,瞧見了,便再沒法瞧不見了。一時間,他竟生出種預感:他好像還沒從前一團亂麻裏徹底抽開身來,便又要貿貿然陷進另一團亂麻裏,學不到教訓一般。

人竟是這樣賤的,他一瞬間這麽想,或者就我是這麽賤的。

可也就是那天晚上,金淩又問起來那重山岫的事,非讓他跟他一起帶著那鐲子找玉匠打出了一對兒吊墜子,自己收起了一只,另一只卻是硬要他戴著,他從此就只好這般戴著了,也說不清自己戴著的到底是個什麽。

自那之後,他便生出種異樣的感覺,像是少主也要同顧思明那樣……逗弄他。

但那是種與顧思明全然不同的逗弄,沒有收放自如的恰當和不動聲色誘敵深入的藏著冰碴的溫吞,金淩像頭一身蠻勁的牛犢,他常發現自己被猝不及防地撞倒在地,聽著耳邊小牛呼哧呼哧的喘氣聲,想自己下一刻是不是便要被茹毛飲血了。可這樣的牛犢也並非全無懼意的,他偶爾會瞥見金淩的耳朵顫動幾下,帶著分警惕,帶著分不確定,像將一塊石子投進深不見底的井裏,然後豎起耳朵數著它在第幾聲心跳後會迎來一聲叮咚。那時他會想,他並非是被拿捏著的,在黑暗裏摸著石頭過河的終於不只他一個。

他這般想著,突然一根如玉微涼的手指就點在他頸側,揉搓了幾下。金淩撚起他衣襟處的那根紅繩,就著它拉出了那枚被掖在了衣服裏的玉。

“哦,藏這兒了。”

金淩又給他塞了回去,眼睜睜看著紅暈從這人的鎖骨爬至喉結上的小痣直至燙起整張臉,嘴角饜足地揚起,再沒有比看蘇憫善因為他而臊紅臉的樣子更帶勁兒的事兒了。

“沒……沒想到,”走出了十幾步,眼睛瞪成了倆燈籠的歐陽子真這才敢發聲:“沒想到金淩喜歡……年紀大的呀。”

“居然泡到了蘇宗主嗎?”同樣驚得眼周暴撐一時失了彈性的小霸王金闡第一次對金淩生出種發自內心的佩服:“好……好成熟。”

“誒,”一個葉邑沈家的子弟拿胳膊肘捅了下金闡:“所以藍景儀就是因為這個被拒婚的吧?”

誒?他有被拒婚嗎?金闡迷迷糊糊地想。“只能是這樣的了吧,”話卻已不過腦子地就出口了。

“誒呀,你們記得不,藍景儀以前還愛叫金淩‘大小姐’,你聽這外號取的,八成他心裏是喜歡金淩的,說不定這回聽說可以聯姻還美滋滋的,沒想到便被那麽堅定地拒絕了。怪不得亂葬崗上藍景儀那麽說蘇宗主,嘖嘖,男人間的嫉妒。”

那不是一年前的事兒嗎?歐陽子真眨了眨眼,疑惑地看著旁邊的劉家子弟:難道一年前金淩就和蘇宗主是這種關系了?還有藍景儀喜歡金淩嗎?我怎麽一點兒都沒看出來啊?!!

“肯定是這樣了!”一個會稽張氏的旁支子弟一臉興奮地說:“我跟你說,今年上元節的時候,金淩還專門跑去我家宗主那兒,央著他在蕺山上放燈,然後帶著蘇宗主去看呢。那天,會稽城裏的燈景都被蕺山那個小山頭給掩下去了。藍景儀那時聽說這個,肯定酸死了。”

這群孩子你一句我一句的,唯一沈默著的陜州高氏的小公子高修言默默地想:藍景儀酸沒酸死我不知道,反正顧伯伯是酸死了。怎麽辦?顧伯伯知道了要傷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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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郭桓?”藍曦臣這般試探道。

金光瑤笑彎了一雙眉眼:“沒辦法,老郭上心嘛。”

逼一逼也好,藍曦臣想:蘇憫善那家夥一到感情上,就把做事兒時的那股利落勁兒給全拋了。

這時,只盼著讓金夫人的寶貝孫子盡早斷子絕孫的藍大宗主,便把自家繼承人因為這流言而不願見人的事兒給拋到腦後了,反而在想著,怎麽將這事給好好利用一下。

02

溫旭滿月宴那天,百家看著溫若寒旁邊那個侍從手中抱著的小娃娃——和溫若寒在眉眼間已顯出相似卻顯然活生生的小娃娃——不禁齊籲出一口氣來:是個喘氣兒的就好。

已經學會了怎麽抱孩子卻因為不被自家兒子待見而只能傻站在一旁的溫若寒立在高高的玉階之上,狹著眼瞧著座下百家,末了,目光落到了自己那個沒良心的徒弟身上。

哼,你還真是慣會拿我做筏子。

金光瑤趁著自家師父給兒子辦滿月宴的當兒,宣布了婚訊,以借機擺脫自己和二哥無媒茍合多年的嫌疑。他既然這般做了,自然便是想好了該如何哄人,滿月宴的禮蘭陵金氏是給足了的,他自己卻也備了份兒厚禮,特別孝敬自家師父。

“這是什麽?”溫若寒懷疑地看著金光瑤手中的匣子。

金光瑤將那紫檀木匣子打開,裏面躺著只小巧精致的鈴鐺。

“您放心,這鈴鐺裏的鈴錘兒是特質的,配在兇屍身上是不會響的。這是我讓成美給您做的,專門解決您的……小問題。”

小問題?溫若寒瞇起眼,我有什麽問題?

“您和公子間的小問題。”金光瑤提醒道。您不受自家兒子待見的小問題。

這話終於讓大兇屍提起了幾分興趣,他將那鈴鐺撚起,繼而轉到了自家兒子面前。溫旭此時尚未滿月,剛脫離了皺巴巴的狀態還沒幾日,是個彈指都怕把他彈破了的金貴家夥。溫若寒將一根指頭輕輕地點上了自家小子的鼻頭,未施重量,小家夥眨了眨眼,感受到鼻尖傳來的癢意,還沒學會抓握的小手便好奇地去夠那根指頭。

溫若寒不耐地把小孩兒的拇指撥到了蜷起的四指外,被糾正了姿勢的小拳頭便順勢一把抱住了兇屍的指頭,像抱住一棵大樹一樣,然後幼嫩的喉嚨裏便傳來了鴿子般咕咕的快樂的聲響。

藍慎德吃驚地看著自己眼前這神奇的一幕:“誒,溫宗主,旭哥不怕您了呢。”

溫度,金光瑤給自家師父的賀禮是溫度。戴上了那只鈴鐺後,兇屍亦恢覆了一個尋常人的體溫。

所以,他再觸碰溫旭時,繈褓中尚只有本能的小家夥發現面前不再是塊冰冰涼、硬邦邦的大石頭,也因此不再在溫若寒將他從藍慎德手中接過時哭鬧。

“哼,”溫若寒冷哼了聲,除此之外再沒別的表示,可金光瑤知道:兇屍被取悅了。

但深知徒弟脾性的溫若寒剛把自家兒子抱順溜了,便又回頭淡淡地警告了一句:“你可別是替那個混蛋打起了我這靈池的主意,想讓我拿我溫家的靈池替他覆活曉星塵。告訴他,不把那半塊陰虎符交出來,門兒都沒有。”

“這就是徒兒給您的一份孝心,不加價碼的,”金光瑤立時乖巧地開口。

靈池肯定是緊著溫公子用,至於那之後的……咱們再慢慢談嘛,師父。

03

現在,對於薛洋來說,唯一能在不夜天自由出入、見面又不會棍棒伺候他的就只有藍慎德了。

可是,那家夥,自從溫旭從那座靈池裏被種出來後,他便盡日悶在岐山裏……帶小孩兒。

“這正常嗎?一個大男人去搶奶娘的活兒?”

薛洋氣哼哼地道,好像人家的職業選擇侵犯了他的切身利益似的。確實侵犯了,他逮不到人了。

“他也四十多了,喜歡抱孩子不正常嗎?”二十多歲起就喜歡抱孩子的蘇涉狹起眼不高興地道,繼而卻又想到:“不過,他好像不但喜歡抱孩子,還喜歡管自己懷裏的小孩兒叫‘哥’?”

“變態,”薛洋嘟囔了聲。

這換來了蘇涉的一個挑眉,你知道,在今年去藍氏進學的那群小輩心裏,你就是這玄門中的第二大變態嗎?就排在魏無羨後頭。

這話他是聽誰說的呢?當然是聽金淩說的。

“誒,那我現在要進去,”薛洋說著便要從蘇涉身旁繞過。

收在劍鞘裏的燠冰立刻抵上了他的胸口:“你進去做什麽?”

“道喜啊。小矮子今天不是和偽君子合籍嗎?”

“你道個什麽喜,你不添亂就不錯了,要道喜也等過幾日百家走光了再道吧,”蘇涉今天擱這兒蹲點兒不就是為了防著這小子來添亂的嗎?

那時候藍慎德就走了!薛洋撇起嘴,好不容易岐山的大兇屍帶著他的小屁孩兒來了,小屁孩兒來了就意味著藍慎德也來了。岐山戒備森嚴,還專就像針對他似的戒備森嚴,他能逮到這麽個機會,老不容易了。

薛洋這般想著,死後卻依然靈活的眼珠子便骨碌一轉:

“我還奇怪呢,你今天怎麽見了面也不跟之前似的追著我打了,看來那幾個子弟在議論的事兒是真的呀。嘖嘖,大半年前還在那兒為了被詭醫手騙身騙心的事兒哭哭啼啼借酒消愁呢,這就又移情別戀了?真夠水性楊花的,還水性楊花到了自家少主身上,你猜這事兒,小矮子要是知道了,會怎麽——”

薛洋話還沒說完,燠冰就閃著寒光真朝他身上招呼了過來,他迅速閃開,一人一鬼便在金麟臺外的林子裏化作了兩道影子,一追一逃。

“哎,我說你不該先找小矮子解釋清楚嗎!你就不怕他覺得你勾引他侄子,然後不要你了!”

薛洋這般一說,蘇涉的身影滯了一瞬,心臟撲通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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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的金麟臺上張燈結彩。百家齊聚於此,比起不夜天上的那場滿月宴更多了些和諧的……嗑瓜子的氛圍。在這玄門之中,兼好男風其實並算不得什麽驚世駭俗之事,但是,兼好便是兼好,偶爾為之罷了,真正與男子結為道侶的卻是少之又少,更何況這結為道侶的兩位男子又都是玄門仙首,其中一個更是百家的仙督,這便可稱得上一件百年不遇的稀罕事了。

這樣的稀罕事,自然便會引來許多人,大人們看門道,小輩們看熱鬧,兩不耽誤。央著自家大人帶他們前來觀禮的小輩們還沒到地方便是三五成群地聚集了起來,討論著,猜測著。

“誒,你猜誰會是那個——”

“那還用說嗎?你也不看看這合籍大典是辦在什麽地方?是在金麟臺,不是雲深不知處。”

“那可不一定,澤蕪君比斂芳尊高出那麽一大截,而且他看起來就比較像……”

“你怎麽不說澤蕪君是世家第一公子,第一公子跟第一美人又有什麽差,當然該他來。”

……

幼稚,江澄聽著周邊的議論,他和無數仙首的想法一樣:既然是聯姻,還特意選了兩個男子,那便是為了不讓這中間分出個上下來,所以自然——

果然,出現時,金光瑤和藍曦臣穿著的都是新郎的喜服,並沒有一個委委屈屈地把紅蓋頭披在頭上。

他們當然只是聯姻,百家想。

應該是的……吧?江澄不大確定地審視著堂上的這對新人,雖瞧不出什麽問題,餘光裏卻已忍不住去留心自家外甥,可別受了什麽奇怪的影響。幸而,婚宴全程,金淩身邊都並未綴著個蘇憫善。江澄松下一口氣,流言只是流言罷了。

“你以後給我離藍景儀遠一點,”他最後也只是在金淩耳邊這般不放心地警告了聲。

百家確實也沒從金光瑤和藍曦臣的臉上瞧出什麽問題,兩位仙首今日端在臉上的笑意是吹面不寒的楊柳風,可他們從來都有能耐把假笑也笑出幾分真誠。再說,如果他們只是聯姻,那麽看著溫若寒那頗帶了些諷刺和憋悶的賀禮——一只求子的化生蠟偶,那他們該是挺高興的。如果他們並非只是……那他們大約也該挺高興的吧?

兩家聯姻這種事便是:大人們看門道,小輩們看熱鬧。至於這門道是不是他們自以為的門道,這熱鬧是否又只是表面上的熱鬧,這便不得而知了。

“二哥,你笑得太真了,”某位仙督用密語傳音對自家新晉的道侶道。他總覺得如果藍曦臣也是只孔雀,他今天的尾羽該是已能剪下來當扇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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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金仙督和藍宗主拜完堂,宴完賓,待回到綻園,已是三更。可三更半夜來鬧洞房的卻不是藍曦臣擔心的薛洋,而是……蘇涉?!!

看到那道在綻園門口踟躕著卻又不敢來打擾的身影,金光瑤微睜大了眼,繼而瞧了瞧一旁的藍曦臣:

“我這便叫憫善回去,今日若沒什麽要緊事著實不該——”

“不必,”藍曦臣想起了方才宴席間小輩們的議論,頭一回沒讓金光瑤趕人,而是在他耳邊道:“我去裏頭等你,你自聽聽他是有什麽想……解釋的。”

04

於是,金藍兩家宗主的洞房夜,猶穿著一身喜服的金光瑤坐在綻園的外間,好笑地聽著自家下屬慌裏慌張地想與自己解釋清楚:他沒想水性楊花還水性楊花到自家少主身上。

就是在那時——

“你怎麽沒有了?”

不知從哪兒得到了消息的金淩連衣服都沒穿利落便沖了進來。喊出這句話時,他楞是把惡人先告狀喊出了十足的理直氣壯。

就連金光瑤都有些佩服自家小祖宗了,他從桌上端起杯茶來,也不發生,仿佛從堂上斷案的變成了閣樓上聽戲的。

金淩在顯而易見的慌亂間反被激出了分咄咄逼人,拿出他在百家公審時欺負藍忘機的姿勢,去欺負蘇憫善——

“我問你,我送你的重山岫,你是不是收了?”

“……是。”

蘇涉當著金光瑤的面,向來是扯不出謊來的。是收了。可是,他想:那是仙子叼來的呀,而且,那不是給我治惡詛痕的嗎?

“我再問你,我將那重山岫打成吊墜子你一個我一個的時候,你是不是還是收了?”

“……是。”

“那以玉相贈,還是一人留一個,這是什麽意思你會不懂?”

蘇涉說不出話來。雖然滿心想著“是你說那是為了日後出入吃人堡方便的”,卻偏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因為那怎麽聽怎麽像狡辯。

“我再問你,在四窗巖那晚,我說不想回去,那時候,深更半夜,荒山野嶺,孤男寡男,你是不是也應了,還就跟我在那兒呆了一整宿?”

“……是,”蘇涉低了頭。可是,你不是說,都是大男人,所以沒關系的嗎?

可蘇涉又想起,他雖是個大男人,卻是個斷袖,否則也不可能被顧思明迷了心竅,而且金淩也知道他曾被個大男人迷了心竅了呀,那他這般從不拒絕,豈不就已是故意勾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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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一句下來,蘇憫善卻是該心虛了,裏間的聽戲人把玩著鋪了一床的桂圓花生想:恰就是因為金淩在一步步靠近他的時候,蘇涉不可能一點都沒感覺到。

這就是蘇涉這人的毛病:他感覺到了,卻又會找出千萬種理由否定掉,以免自己最後落得個自作多情的下場;他感覺到了,卻又不會拒絕,因為拒絕便顯得太大題小做,當然,還因為心裏有個角落……必定還是想要的。他就是這麽個人,性子上不討喜,從小到大沒被什麽人喜歡過,所以只要是旁人表露出一點點不同,便都會稀罕得不得了,否則當初也不會差點上了詭醫手的鉤。

他不可能沒有私心,而就是這一隅的私心如今卻該發作了,這時候,只需這屋裏的第三人適時地插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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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淩,”等自家小祖宗終於有了個消停,金光瑤才在一旁做起了和事的這個,帶著點恰到好處的長輩的責備,對他道:“你並未言明,便做不得數。你這怎麽跟要綁大姑娘上花轎似的,這樣的事得憫善願意呢,哪兒興強扭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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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瑤這般一說,似是向著蘇涉,責備金淩的。可就是這樣,本就已經心虛了的蘇涉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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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只聽撲通一聲,蘇涉就這麽突然跪到了金光瑤的面前,把金淩給嚇了一跳,對金光瑤卻算得上是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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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毀便毀在一點上——他對金淩,不問是非,本能便是維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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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主,這事是涉的錯。少主只是年紀小,不大分得清主仆之誼和男女之情,少主只是年紀小,涉卻是實打實地動了私心,起了貪念,辜負了您的厚愛。”蘇涉頭一低,心一橫:“屬下不敢再擔這輔佐少主之職了,請您責罰。”

他這話一說,裏間的人只道是意料之中,金淩卻是……徹底慌了。

他本意只是激一激他,也是怕他就因為那個謠言便從此遠了自己,卻不想蘇涉竟就將這事兒想得這般嚴重,他立時便在蘇涉身邊也跪了,去拉他的袖子:“你幹嘛呀。”

“憫善,”金光瑤從坐塌上起來,在蘇涉面前低下身去:“你說你也是動了私心的,那你如今請辭,是因為想清楚了不願與阿淩好,還是因為有別的顧慮?”

“少主只是一時沒分清,遠一陣便好了。”

“什麽叫一時沒分清,蘇憫善,我分得清楚得很!”

金光瑤用一只手止住了金淩,繼續看著蘇涉:“你瞧,阿淩說他分得清,這不是理由。我要聽真正的原因——”

金光瑤這般說著,拈了下袖子,狀似不經意地對蘇涉道:“對了,你方才怎麽就說自己水性楊花?”

這把蘇涉給問住了,也顯然便問到了癥結所在,只見蘇涉一雙手緊抓著膝蓋,踟躕了半晌,拖延不下去了才道:“宗主,詭醫手的事兒,您是知道的,表……表姐的事兒,您也是知道的呀。少主要找,不也該找個不這麽朝三暮四、心志堅定、從一而終的人嗎?”

這是前科在我這兒暴露地太完全,所以怕我瞧不上他?金光瑤的嘴角抽搐了一瞬,這絕對是碰上成美被成美給打擊得了,個小兔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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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只需稍作安撫便好,可這話卻最該金淩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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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叫朝三暮四?你表姐的事兒都過去幾年了?難道人家孩子都那麽大了你還窺伺人家才是對的了?”

這孩子這張嘴……金光瑤在心內扶額,不過對憫善也就只有這麽說才管用了。

“還有那個詭醫手,他把你騙成那樣,你移情別戀我,有什麽不對了?”

蘇涉今日可謂是被金淩問得一楞一楞的,最後也只得又求救似的望向金光瑤:“可是,宗主不該給少主找個……好人嗎?”

蘇涉雖知自己素得金光瑤器重,但是,選下屬是一回事,給侄子選道侶又是另一回事,就像老郭雖然辦事得力,但是,也沒人會想給自己的繼承人找個他那般性嗜酒、愛鉆營還……不會生娃的男人吧?

“憫善,你說的好人……像景儀那般與阿淩年齡相當、身份相當又有正義感的?”

金光瑤這般說著,便見蘇涉狠命地搖頭:不行,藍景儀那孩子嘴上太不饒人,吵起架來,少主吵不過他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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