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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後日談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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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給少主得罪人的!

“那就是曉星塵道長那般修為高深、有抱負的?”

不行,蘇涉依舊搖頭:那人太笨了!我都還知道留個心眼,他卻被薛洋騙得團團轉,在被旁人點破前,自己一點都沒想過要懷疑,這樣的人會拖累少主的!

在蘇涉看來,他是配不起金淩的。可他漸漸發現,在他心裏,其他人也好像配不得。

金光瑤見他這般激烈反對,不禁便笑了:“是了,好人,壞人,哪兒有那麽規範的定則?這標準太虛,也太易被顛倒,有時候,好人便成了壞人,做起了壞事——”

他看了看金淩這孩子,隨即道:

“在我看來嘛,阿淩若找道侶,這個人首先得是阿淩喜歡的,其次得是喜歡阿淩的,然後,還要得是個伶俐起碼不會給他惹事的。這幾點,我看憫善你都挺符合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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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只要再加上一句,只需那麽一句:再說,阿淩這孩子都已和你發展到了這般地步,這事兒玄門中也已有人在傳。

蘇涉本就對金淩滿心維護,如今又知曉了金淩確實對他有意,這時候只要一句“阿淩這孩子都已和你發展到了這般地步,這事兒玄門中也已有人在傳”,他的心態便會從“怎麽會這樣”轉變為“我不能推卸責任,我得對少主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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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金光瑤卻在這個當口,突然便停住了。

他想:他這般一步步利用憫善的弱點,將憫善引進套子裏,哪怕是個在他看來皆大歡喜的套子裏,也太過卑劣了。他一向不吝用最卑劣的手段達到目的,只要那目的在他看來是好的,符合利益。可他又算什麽對“皆大歡喜”有十足經驗的人呢?拿什麽做資本,這般自以為是,幫旁人去決定人生?

不擇手段不該用在感情裏,他這般想著,微挺直身,退回一步,看著面前這兩人。幫助阿淩用這樣坑蒙拐騙的手段贏得心上人,在阿淩還在一個易被引導被影響的年紀,不管怎麽想都不適宜。阿淩是個好孩子,卻太過霸道,從他這兒學來的對憫善的霸道,過於輕易得來的感情,人們往往會將它當做自己的應得,從而少了分珍惜。這潛移默化的理所當然,再混上霸道,便是將針埋進棉裏去。一個並算不得幹凈的帶著算計的開頭,這也無疑是將針埋進棉裏,這點他倒是曾親身經歷。而在他身上發生了一回的幸運,未必會也給他們一個好結局。

於是,金光瑤便停住了。他沒有選擇那麽說,沒有說“再說,阿淩這孩子都已和你發展到了這般地步,這事兒玄門中也已有人在傳”,而是轉頭向金淩道:

“可是,阿淩,我覺得你們倆都還沒考慮好。”

他止住想要反駁的金淩,對他道:

“你要是考慮好了,就不該聽旁人亂攛掇,亂出主意,該訴明來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別什麽都讓憫善去猜,拿出你十足的誠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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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瑤,方才若沒你這一攔,這事兒便成了。”

等到金淩和蘇涉皆散去,綻園覆又恢覆了寧靜,一雙瑩白如玉的手掀開珠簾,藍曦臣從內間步出。

“二哥,是你給阿淩通風報信的吧?”金光瑤一笑,將茶碗往桌上一擱,磕出清脆的聲響,他頓了一下,方道:“剛才那話,也是你教阿淩說的?”

“這話是從哪裏來?”

藍曦臣眼皮一跳,他這才看清自家道侶的臉色,金光瑤晶亮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勾起的唇角是個標準的……皮笑肉不笑。

“那些話與你當初放出的憫善模仿忘機的流言可謂如出一轍,你就算準了他會心虛。”

憫善有沒有就像世人皆傳的那般模仿忘機呢?

刻意的必定是沒有,他的驕傲不允許,因為說到底,對於藍忘機這般的世家子弟,他是不服氣的。

但潛移默化的,有沒有呢?

畢竟,那時候,藍啟仁一葉障目,瞧自家侄兒自是哪裏都好,常以藍忘機為榜樣訓誡其他弟子。見賢思齊,藍忘機就曾是雲深不知處的那個“賢”呢。所以,潛移默化的,雲深不知處裏,哪個弟子會沒有一點點仰視他,效仿他呢?只要有一點,哪怕那一點並不比同窗中其他人的更多,他便會自己先質疑起自己來,自己先否定起自己來。

當事人都心虛了,這流言可不就做實了嗎?

你教阿淩那麽說——

以玉相贈,還是一人留一個,這是什麽意思,你會不懂?

深更半夜,荒山野嶺,孤男寡男,你是不是也應了,還就跟我在那兒呆了一整宿?

……

——你教阿淩那麽說,不就是算準了憫善不是全知道,卻也不是全不知道。只要他知道一點,感到一點,此時,被問起,便必會心虛。

藍曦臣的手向來是快的,所以,金光瑤抓起桌上的蓮子往他頭上丟的時候,他也第一時間便將那代表著早生貴子不知是指望他們哪個來生的白透盈潤的胖家夥抓在了手心裏。

“阿瑤,”他喚出這一聲時帶著點茫然。

“還‘方才若沒你這一攔,這事兒便成了’,”金光瑤對著他徹底橫眉豎目了起來:“這事兒差點就讓你攪黃了,你都不知道!”

你都不知道!

這句話,金光瑤幾乎是啐出來的。可這話卻是隔著層帳子傳至藍曦臣耳邊的,因為他眼裏心裏盡是他新結道侶的這副潑辣樣子。

這還是頭一回,金光瑤把刺他的針具現為實體,將自己的爪子徹底露出來,真撲上來撓他。一時間,他像一腳踏進了某個修煉的新境地,看不清左右,卻又……覺出幾分帶勁,以至於過了一時,他才反應過來——

是了,蘇涉不是忘機,他到底是阿瑤親手調教出來的,沒那麽好騙,他在覺得自己理虧的時候,也還是能覺出他是不知怎地把我給得罪了,才被不知怎地釘到了恥辱柱上去。

“憫善方才自請責罰,你當他真就只是覺得自己起了私心,覺得自己辜負了我的厚愛,所以自責?我當時再不把阿淩拉回來一步,你信不信,憫善明兒就從阿淩那兒卷鋪蓋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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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瑤也是在說出那句話時,才徹底發覺的。

哪一句呢?

“你要是考慮好了,就不該聽旁人亂攛掇,亂出主意。”

他這話本是說給裏間的藍曦臣聽的,卻不想,話一出口,便瞧見對面的蘇涉眼裏閃過一個恍然大悟繼而松了口氣的表情。

恍然大悟外加松一口氣:金淩原來是被人攛掇的,他沒剛出虎穴,又一腳踏進狼窩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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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憫善為什麽寧肯放棄一雪前恥也要遠離那詭醫手?就是因為那人喜歡他,卻還算計他,還屢教不改,被發現了,便換個法子繼續算計。你教孩子什麽不好,你教他兒女情長的時候也玩三十六計?

你當誰都是你,金光瑤氣哼哼地想:你當誰都跟我一樣,受得了你?

小牛犢差點就被你害得在憫善眼裏變大尾巴狼了!

金光瑤這般想著,返身回了內間。於是,繼那一顆早生貴子後,藍曦臣又接到了一床被子和一個枕頭。

那時候,藍曦臣才意識到:

蘇憫善這回還真成功鬧了他的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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綻園中,藍宗主洞房夜衾寒枕冷,金麟臺周邊的林子裏,薛洋也過得頗為淒涼,因他至今還被捆仙索捆著,倒掛在樹上。

是的,蘇憫善那家夥慌裏慌張上金麟臺解釋也沒忘先把他給逮了捆了。然後,他要就這麽把他忘在這兒便也罷了,他左右再過半個時辰就該能掙脫,可蘇憫善這家夥偏偏去而覆返,去而覆返也罷,身子後頭還綴了一個小的。

那一夜,明月高懸,月下高木的枝杈被漆成了皮影,枝上吊著枚左搖右擺的粽子,枝頭坐著兩只你挪一下我便追一下一路不顧重力直挪移到梢頭的鵪鶉。

大鵪鶉對小鵪鶉道:“我自看著薛洋不讓他搗亂,少主先回去睡吧,省得深更半夜,荒山野嶺,孤男寡男,解釋不清。”

小鵪鶉被噎了下,可他隨即便意識到:這該是個好現象——蘇憫善終於學會了和他鬧情緒這件事。畢竟,總不能一輩子把他當少主伺候著他吧?誰會想一輩子伺候人、遷就人,那麽著,他肯定得跑了。

“不睡,不走,”小鵪鶉頓了下,對大鵪鶉道:“我來相親的。”

不是公事,再沒陷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讓你去選擇:答應,或是不答應。

這突如其來地直來直往讓蘇涉扭過頭去,他帶著幾分驚異和不確定地看著金淩:“少主?”

“叫我‘阿淩’,”金淩說:“哪兒有相親還叫人‘少主’的。”

那一刻,大尾巴狼終於又變回了小牛犢,帶著他特有的莽撞和生澀,蘇涉能看到金淩背著光只剩個輪廓的耳朵,在警惕地、不確定地顫動著。那是種能帶給人安全感的生澀。

於是,他便也生澀地在舌尖試探著這個對他而言猶無比陌生的稱呼,全然忘了今晚才被這人耍了心機——那才不是阿……阿淩的錯,那明明就是宗主夫人亂攛掇人,幸而宗主英明地第一時間發現了;也全然忘了腳下還有只粽子在左搖右晃七上八下——一炷香後,終於掙脫了粽繩的薛洋發出如是的抗議:

蘇憫善,你是不是上輩子和我有仇,相親相到我頭頂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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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耐不住孤枕寂寞的藍宗主將一紙團拋進了內室:

“相邦教子,我不如卿。但薦枕畔,為卿分憂。”

哼,金光瑤哼了一聲,終於讓藍曦臣在洞房夜的尾巴梢上得了一枕溫存。

話說,金仙督和藍宗主的婚姻中,權力關系開始緩慢地徐徐漸進地從最初的一方稍稍壓制變作之後的你來我往,似就是從這大婚的第一夜差點未洞成的洞房開始的呢。

藍曦臣時常想:晾了大半個晚上,這還真是恰恰好地如當年那個任由他在外頭吹冷風的自己。這大半個晚上,阿瑤怕不是在內間與他一起數著那鐘漏聲——

一個不甘寂寞地數著,不知道它何時滴至天明;一個好整以暇地數著,盯著在它該結束的點一把掐掉。

可只這般想著,他便覺得有趣,清爽不摻憋悶的有趣。

由此可見,倒不是說愛情裏全不能耍任何心機,只是你耍心機,也得找個愛和你對著耍的人。

05

那日晚上,薛洋究竟沒能蹲到藍慎德,待他終於從竟把一起獵薛洋劃歸做有趣的相親項目的金淩和蘇涉手下逃脫時,不夜天的客人們也早已打道回府了。

他再有機會見到那家夥,已經是一年半後就連蘇憫善這個大齡單身漢都出嫁了——準確地說是嫁進主家了——時候的事了。

一年半後,溫旭長成了個小蘿蔔頭,能被大人牽著在地上跑了,那個沒理想沒抱負一年多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專心帶孩子的藍慎德於是就牽著小屁孩的手跟著溫宗主一起來赴宴了。

如果只是秣陵蘇氏的婚事,那自然請不來什麽有頭有臉的賓客,但是大婚的是金家的少主,自然能來的人都來了。

顧思明倒是沒來,藍慎德註意到。為了避開這個,還真跑去了北疆說是尋藥,犯得著嗎?

“金公子,金公子,”顧家的老管家帶來的賀禮除了面子上的那份兒,還又帶來了盒藥膏和一個方子,這是他單獨交給金淩的:“金家辦喜事,宗主卻因故不能來,他說這便算作是賠禮了。”

“這是什麽?”

金淩好奇地看了眼那個鏤著梅花紋樣的盒子。他今日一身喜氣,額頭上的一顆朱砂跟蘇憫善咬出來的似的,人雖被單獨逮到了,目光卻還時不時地追去人群中同樣穿著喜服的身影,生怕他被自家舅舅欺負了去。他有幾分好奇,卻又急著回去。

鐘叔虛了下眼,將這一切圓得仿似只是顧家宗主對金麟臺少主人順道的提前示好,而不是他主子這些年翻了無數醫書試了無數法子熬出來的苦工,他說:

“蘇宗主身上的反噬痕,早晚塗一回,不出三月,該可盡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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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旭大一點了後,基本上溫若寒有什麽玄門上的應酬都是帶著孩子去的。畢竟,溫家下一任的宗主會是個活生生會哭會鬧還會長大的小子,也是安百家的心。

可說是應酬,這應酬裏卻不包括酒。酒這東西嘛,溫若寒品不出滋味了,他家小子離能喝也還早,所以,每回應酬,藍慎德領著小孩兒坐在席間,也是小孩兒吃自己的,玩自己的,被旁人逗逗,當然逗一陣就該煩了,於是又牽著他去逛人家的院子玩。

所以,這就是為什麽薛洋能在金家的金星雪浪叢裏找到藍慎德。

薛洋從樹上蕩下來時,這一大一小正就稱呼問題而糾結著——

“我是什麽?”

“伯伯。”

“旭哥,不能這麽叫啊,這……也太別扭了。再來一遍,我是什麽?”

“伯伯。”

薛洋於是在後頭涼涼地道:“我說,還鍥而不舍呢,你就認了你已經老了吧,別拉著張老臉裝弟弟了,”

藍慎德聽了他這話,不禁就轉過頭來,這倒是薛洋第一回 見到這人看到自己竟似還帶了幾分欣喜的樣子。只見藍慎德把溫旭一把抱了起來,指著薛洋,問他:

“那這是什麽?”

那個愛糾著眉毛似和溫家那只大兇屍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小孩兒眨巴了下眼睛,突然揮動起手臂,做出了個玄門百家甚至是當時也在不夜天公審的薛洋都印象深刻到了骨子裏的手勢。小孩兒還沒有金丹,體內天生旺盛的靈力卻也在掌中聚集成團,薛洋兩眼一瞪,堪堪躲過那已頗具了雛形的炎陽掌法。

人躲過去了,衣服卻沒躲過,薛洋跺著著了火的衣角氣急敗壞:“操你的,怪不得小矮子不肯呆岐山。這小屁孩才多大,溫若寒就教他這個!”

溫家對有天資的人,一向都是拔苗助長的。

“兇屍!打!”溫旭這般說著,繼而仰起腦袋看著頭頂的人將雙眼笑成了兩只蠶蟲,一邊面頰上的疤也成了個梨渦。

……

“門兒都沒有!”藍慎德邊拿撥浪鼓逗著小孩兒,邊對薛洋說:“旭哥還沒用完呢,那靈池裏生出的荻花穗兒還有得幾年割。”

“那我能用上也還得好幾年呢,他的魂魄我還差一片,我先預訂了不成嗎?你在溫氏可以自由出入不是嗎?溫旭用完了那靈池後,那地宮還會有人時時查驗嗎?你在雲深不知處時,連藍氏的禁書室都潛進去過。現在,潛進去一個你這幾年已經出入過千百次的地方偷偷放進去一個魂魄,這對你來說該是易如反掌吧?”

你是不是覺得我一回當叛徒,就只能一輩子當叛徒!藍慎德涼涼地看了他一眼,最後留下一句話,便抱著已經在他身上點起了頭的溫旭睡覺去了:

“有功夫在我這兒白費心思,你還不如直接去找溫宗主,他上回說了的,交出陰虎符,就可商量,否則,門兒都沒有。”

哪兒有那樣的好事,什麽籌碼都不放,伸手就要?

可薛洋也憋悶:我要是不立刻把陰虎符拿出來,你們便絕不會讓他的魂魄入靈池,但我若將陰虎符就交出來,誰知道你們會不會過河拆橋將他的魂魄再丟出來呢?

這也許就是一群算計慣了的人必然會遇上的問題,沒有互信的前提,即使有籌碼,生意也談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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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轉機出現在半年後,溫旭兩歲多的時候,那年,藍慎德帶溫家這小少主去眉塢逛集,然後……便被怪叔叔給纏上了。

說那人怪,那人也沒那麽怪,二十多歲也是該成家喜歡小孩的年紀了,大街上喜歡看孩子的也不是沒見過,不那麽忌憚溫旭身上那身炎陽烈焰袍的大姐大娘都喜歡來逗這小孩,畢竟正是玉雪可愛的年紀,臉沒長開,沒成年後的淩厲,又還是短胳膊短腿兒、圓頭圓腦。可是,敢盯著人瞧,然後一直跟了他們好幾條街,這便是十足的怪異了。更不要提——

藍慎德佩劍出鞘,架在那人的脖子上,眼裏直蹦火星:

“藍折清,你想幹嘛!”

——更不要提,那人跟他們的老仇人——那位被兒子從族譜中除名的藍氏前宗主——青蘅君長得簡直一模一樣!

沒錯,上輩子藍折清是被溫旭所傷,最後傷重而亡,可這人難道不活該嗎?怎麽轉了一世,我們還沒來找你,你卻先找上了門?

這簡直是沒有天理!

“你……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什麽藍折清,”那個清俊面孔的年輕人這般辯解:“我也沒跟著你們,我就是去武神廟,咱們恰好順道。”

“順道?”藍慎德笑了:“這可真順道,武神廟在城西,你都快跟著我們走到城東門了。”

“誒?”那人似是也才反應過來一般,默默嘟囔了句:“這是怎麽回事啊。”

不過,藍慎德已經轉業從良帶小孩兩年有餘,而且,除了長得像,倒也沒發現這位名叫葉青的書生有其他可疑之處。這人甚至只是個沒有金丹連武功都沒有半分的普通人。也許就只是長得像呢?他長得像藍折清,便意味著他長得也像藍曦臣,興許就是藍家的一門早已失散的窮親戚呢。

於是,藍慎德竟也沒多為難他,便道了句倒黴,便抱著一臉好奇的溫旭打道回府了。

可是,這樣的情況發生了一次、兩次甚至還有第三次,還都是在不同的地方。

“也許我跟這位小公子前生有緣?”葉青這般試探著道,雖然他自己也不覺得他與這人懷裏的兩歲孩子有什麽特別的緣分,他瞧著這孩子既沒特別面善也沒特別想親近,若說前生有緣,也該是他與那上次在武神廟瞧見了一眼便久久不能忘總還盼著能再遇上的有對兒琉璃色眼珠的潑辣姑娘。

“還前生有緣,我看是上輩子有仇沒報完!”藍慎德將“棄惡從良為旭哥積福”這般的話語在心裏默念了十多遍,才只是惡狠狠地道:“下次再讓我碰見你我就把你這個死變態丟到江裏去餵水鬼!”

“死變態,餵水鬼!”他肩膀上的溫旭頗有模有樣地學道。

“不是,旭哥,這個不能學的,”藍慎德忙不疊地道。

“你為什麽叫他‘哥’,”葉青若有所思地問:“若是人小輩兒大倒還能理解,可是……‘哥’……這不是平輩兒嗎?”

“關你什麽事!”藍慎德氣急敗壞地吼道:“你給我——”

一個“滾”字被他硬生生噎了回去,換成了句教養良好的:“你給我立刻馬上離開!”

藍慎德把這稱為“撞邪”,盡管岐山裏有個如今玄門第一大的邪物,他還是覺得這個和青蘅君十成十相像的葉青才是這世上最大的邪物。直到看到那人的背影消失,他才松下一口氣來,馱著騎在他肩頭的溫旭決定下個月都不出來溜了。

藍折清又不只是個被前世的溫旭殺死的人,他還是重傷了溫旭的那個人,藍慎德這輩子擁有的本就不多,還一樣樣都失去,好不容易把他當自己人的旭哥能從死地覆生,哪兒還能容得了一點差錯?

管你是不是藍折清的轉世,下回再見到就殺了你,然後打散魂魄!他在心裏惡狠狠地賭咒發誓,當然,不能被旭哥看到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如今但凡他出不夜天還未放棄打岐山靈池主意的薛洋便會悄悄跟在他屁股後頭,薛洋把他那副憋悶樣子全給看了去,然後笑得前仰後合。

而他沒瞧出的一點,薛洋這只已成了死物因而對陰氣格外敏感的兇屍卻是瞧出了。

於是,那回,葉青在回去的路上,碰上了個面色蒼白一對兒小虎牙極引人註目的年輕人,那年輕人對他天真一笑:

“這位兄臺,我看你印堂發黑,目光無神,近日必定是撞見鬼了。”

06

次日,薛洋便出現在了金麟臺,他又找上了金光瑤:

“小矮子,當年碧靈湖那三十具屍首撈出來到底是什麽情景,你再與我說說唄?”

這話瞬間便提起了金光瑤的警覺,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小子居然一上來就問他這個,他笑著丟了枚栗子糕給他。小兇屍自己吃不成了,便生出種拿甜東西砸魚的愛好,在這些小處,金光瑤向來是慣著他的。

“你要知道這個做什麽?”他邊看薛洋壞心眼地拿團成丸子的糕點渣砸水裏紅鯉魚一眨不能眨的眼睛,邊問他道。

“溫旭的師父葉徊死於青蘅君之手,按理說,這般生前未行過安魂禮的人突然死於非命,魂魄該是附著在屍首上即刻兇化才對,可我聽外頭傳的卻是你們將他的屍骨撈上來時,他那具骸骨裏已沒有一絲魂魄殘留了?”

“是,”這是他們對外公布的說法,這也是事實,金光瑤自認不需要瞞他。

“那你說他的魂兒是跑哪兒去了?”

薛洋嘴上這般問著,手上卻不停,他專心欺負起了一只混在紅鯉魚裏的金背。他就覺得這只看著眼熟,想了想,不就是以前在蘇府裏見到過的嗎?合著金麟臺現在的少夫人如今不僅人大半時間都在金麟臺,連家裏的花啊鳥啊也搬到婆家來了。

可薛洋的“彈珠”冷不丁被金光瑤同樣團起的“彈珠”攔住了,沒砸在金背眼睛上,反而掉進了它嘴裏。當著我的面兒欺負我侄媳婦的魚,你小子可以。

對於他的問題,金光瑤只是不置可否地道了句:“我怎麽知道。”

薛洋撇了撇嘴,拍掉了衣襟上的點心渣,換了個姿勢正對著金光瑤:

“你說,會不會是因為感知到自己的屍身即將被沈湖便附在了恰好在那附近的活人身上?比如說,當時負責沈屍的藍家門人,甚至是……殺了他的那個人。”

這……金光瑤皺起眉,終於摸到了點薛洋話語裏的邊際:“你發現了什麽?”

“小矮子,我好像瞅見你公公了。”薛洋突然就這麽說。

這話要是被蘇涉聽了去,定是要再將薛洋追打個小半時辰,盡管他自己如今已經成了金麟臺的少夫人,還是個實打實的“夫人”,這卻一點都不耽誤蘇涉繼續堅定自己的信仰——他家宗主就是這世上最威武霸氣的人。要不,當初的合籍大典怎麽是在金麟臺而不是雲深不知處辦?

但是,聽到這話的是金光瑤,金光瑤對此並沒有太大的反應,他只是瞧了眼身後,繼而直接轉過了身,身子微後仰著,胳膊肘撐著背後的欄桿,意料之中甚至帶著幾分勾引地望著只要薛洋來金麟臺找他便必定會在半炷香內現身的人。

“青蘅君?”他問薛洋:“你是說見到了他的魂,還是他轉生後的人?”

“見到他又如何?”藍曦臣將倚在薛洋身旁的人一把拉到了自己這兒來,淡淡地對薛洋道:“藍折清如今是人是鬼,是覆活抑或往生,都與我和阿瑤不相幹。”

還真是薄情呢,薛洋在心中嘖嘖兩聲,卻是道:

“具體藏在何處我探查不到,但是,我肯定他的身體裏,從他出生起,便還藏了另一個人。”

金光瑤聽到這話,眸子因驚異而丟失了一瞬,他轉身試探:

“葉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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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徊。”

“什麽意思?”

炎陽殿中,溫若寒聽到這個已經與他們無關的名字又被提起,不禁皺起了眉。

再次做了和事人的金光瑤低聲對自家師父道:“若師父肯借靈池一用,葉徊和陰虎符,成美會先後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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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何便覺得是他?”藍曦臣質疑地看著薛洋:“既然你還沒找到他魂魄的所在,也未問到他的靈的話。”

可薛洋說:“那鬼魂氣息極微弱,連個文弱書生的舍都奪不了,卻對溫旭有著極強的執念,總想讓那轉了世的青蘅君將他帶到溫旭身旁,每回溫旭被帶出岐山,那個葉青轉悠著轉悠著便會不自覺地跟著那小屁孩。”

其實這樣的邏輯是不成立的,溫旭對葉徊執念極深,這沒錯,可他們卻不能因此便做出這樣的反推:葉徊對溫旭也有著深沈的執念。

可薛洋便是認定了這點,帶著分極私人的執拗認定了這點,就好像只要證明了溫旭的執念是被以同等的熱烈回應著的,便能證明:曉星塵對他也並非除開一個“惡心”外,便再無旁的觀感。

即使是惡心,你起碼也惡心地不把我這口痰從地上鏟起來埋上土就百爪撓心、寢食難安啊!

葉徊,肯定是他,一定得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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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葉徊是誰?”

本不欲多此一舉的溫若寒聽到膝蓋上的小孩兒發出這一聲,不禁瞪了金光瑤一眼:你故意的,就怕我不管,便專門在他面前說。

“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他拿兇屍本就生硬的語調搪塞小孩兒,小孩兒卻鼓起了腮幫不信服又委屈地望著他。

重活一世,這小子居然還學會撒嬌了!生前死後都因自身武力而從沒遇上過敵手的溫若寒第一次嘗到了被這種既弱小又可憐卻不可思議地騎到了他頭上去的生物奴役的滋味,只得氣哼哼地轉向徒弟:

“我怎麽知道你不是隨便拿個鬼魂來糊弄我?”

“師父,”金光瑤一笑,只朝大兇屍膝蓋上的孩童微指了指,低下聲:“葉舵主告訴我了一些事情,關於溫公子的母親。”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按理說,身為玄正第一兇屍,他理所當然便該是坐在玄門頂端俯瞰眾生的那一個,可如今,這個強大到生前也被定義為非人的生物就是被這一大一小兩個本都是在他手上任他揉捏的人……給牢牢地揉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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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是葉徊告訴了他溫旭的身世——溫旭不是溫若寒的兒子而是侄子這件事,溫若寒和自家小徒弟一般養死了親兒子卻將侄子養成了繼承人這件事。

這事是葉徊親口所言,他們已經找到了葉徊的魂魄。

可是,在事情的最初,他們雖然已經綁了青蘅君的轉世葉青在手,卻對葉徊在哪兒這件事沒有一絲的眉目。

就連問靈都問不到葉青身上的另一個鬼魂。除了薛洋的堅稱,他們別說尋到葉徊的人,甚至連他仍然存在的證據都尋不到一分。

拿著一只信用並非良好的兇屍的一份堅信去談判,誰會信,誰又會因此而上鉤呢?

藍慎德該是會信,同時,他也敢做。

畢竟,當年,明明已經在聶家兵士面前露了臉,為了報仇,他不也還是伏進了聶營嗎?

如果說除了短暫的快意外不會有任何所得的覆仇便能讓他如此,那能讓總有一日會回想起前世的溫旭真正快樂起來的一個人呢?這般的所得,他又肯為此冒多大的風險,付出多大的代價?

可是,金光瑤對薛洋道:“你就別打他主意了,人家好不容易有個家,你別平白又去讓他為難。這件事畢竟是你的事,你得出血,我說的是那半片陰虎符,你自己考慮下吧,為了曉星塵這個人,值不值得?”

金光瑤看著薛洋漆黑的眼神、繃緊的嘴,輕聲又推了他一把:“你肯出血,我便也出,我去跟師父談。陰虎符是等曉星塵全好了之後的一手交人一手交貨,葉徊……則是訂金。”

來嘛,你願賭,我就作陪。

聽了這話,藍曦臣扯了下金光瑤的手,這事本來和咱們沒關系,犯不著去擔這個風險,可金光瑤瞧了他一眼,顯然已經打定了主意。

“我陪你去,”他便只得這般道。

藍曦臣心裏其實知道,阿瑤之所以會對藍慎德心軟,不過是因為虧欠藍慎德的是他姑蘇藍家。他沒法讓他和自己一般冷硬心腸,便只得和他一起……軟下來了。

“那個……二哥,”金光瑤抱歉卻又帶著些幸災樂禍地看著藍曦臣:“我覺得我一個人去,比咱們兩個人去……贏面大些。”

溫若寒可至今不大待見藍曦臣,事實是,他們大婚之時,溫家送出那個求子化生的情形是這樣的——

溫若寒將那蠟偶一把推到了藍曦臣面前,冷睨著他,他旁邊猶抱著溫旭的藍慎德便極有眼色地解釋道:“溫宗主特尋了這個仙督夫人。澤蕪君,您就收下吧,說不定您還真用得上。”

想起阿瑤那師父私下裏對自己的稱呼,藍曦臣不禁嘴角抽搐了一瞬,他知道阿瑤說的是事實,大局為重,他們自然該選個並且只選贏面最大的談判人,可他看見自家道侶那抱歉又想笑不敢笑的眼神,便不禁生出幾分惱意,於是也大局為重道:“但是既然是要談判,那人身上是否真便藏了個葉徊,便得先有個定論,得找個更懂行的人來看看。”

他說完這話,便意有所指地看向蘇涉。

蘇涉沒多猶豫,便在金淩還未反應過來的目光下點了點頭。

可立時便反應過來了的金光瑤卻已在一旁恨恨地杵了他一胳膊肘:你跟我置氣,便當著侄子的面賣侄媳婦嗎?!!

……

於是,薛洋上金麟臺的幾日後,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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