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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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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金淩、蘇涉前腳後腳兩句毫無空隙的話給了廖一豐兩個響亮的巴掌。若說有什麽是廖一豐最不願意被人窺到的,那便是他真正的出身了。他並非金光瑤那般,在過於輕率的年紀便因一場認親將自己娼妓之子的身份暴露的人盡皆知。裝作廖家遺孤這麽多年,他已將自己的出身塑造得足夠光鮮,又怎能接受讓百家知曉他曾經只是個窮鄉僻野來的小和尚?

若金光瑤帶來的是楊其瑞,廖一豐都不會這般惱羞成怒,可是偏偏是玄靜……偏偏是那老頭兒,這是要將他打回原形。而廖一豐又忍不住去想,他們找到了他這師父,那便意味著找到了……他的作坊,還有薛洋。

金光瑤和藍曦臣皆知曉,聶懷桑本質上是一個極膽小的人,雖然他的陰狠是他們之前無所預料的,但這些時日他們也瞧出了這人根本沒有明著狠的勇氣,否則早在他們二人在外對陣魏無羨時或者在溫若寒最初出現在百家面前時,聶懷桑便會啟動陰虎符試圖置他們二人於死地,可他沒有。已有那麽多雙警惕的眼睛在盯著他,聶懷桑做不到不引起註意地啟動陰虎符,哪怕將它藏在袖中啟動,繚繞的黑氣也會一瞬將他暴露。說到底,聶懷桑仍無法鼓起勇氣將一切推至無可挽回,公然與百家為敵。

可廖一豐不同,他是匪,這般的人不悍不狠,根本壓不住底下人,更何況他的事跡,他們早已從蘇涉那兒聽說,在楊其瑞那兒也得了證實——他出身的那座寺廟,他屠盡了裏面的所有人,然後將他們包括養大了他的老主持當做起家的資本供給了楊其瑞,填進了聶家的吃人堡。

這樣的人被逼到極處,怎會不大鬧一場?帶著已被他系綁住了的聶懷桑大鬧一場。

因此,有些事倒並不算意外,譬如,在看到那個猶穿著破爛僧袍的玄靜被蘇家的修士帶上來時,廖一豐甚至沒有裝作不認識。

“老頭兒?”

他笑看著那將他養大的師父,這般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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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麽回事?”

姚遠峰微扭過頭去,低著聲、咬牙切齒地問廖明殊。

金家的門生?還俗?廖一豐是個還了俗的和尚,在金家犯了事的在逃門生?!!

是啊,這是怎麽回事呢?

廖明殊的眼神亦陰晴不定。

她專門以多個制屍作坊被端、楊其瑞又不見人影為由,勸廖一豐保險起見將懸山寺清理幹凈,按理說金光瑤不該從那裏入手,不該從他們入手,更不該有辦法找到他們的備用作坊,找到玄靜,甚至找到薛洋。

她那日去見薛洋時,明明小心檢查過自己身上沒有被歐陽毅儒那老家夥貼上什麽定位的符咒,身後也沒有墜什麽尾巴。

是,即使在薛洋的事上選擇和金光瑤合作,她仍不甘心暴露。金光瑤要的是小楊家,是清河聶氏,沒說非要她潁川廖氏。

潁川廖氏不僅是廖一豐的心血,也是她的,她怎麽甘心它毀於一旦?她如今也成了平陽姚氏的宗主夫人,她怎麽擔得起廖一豐過往的身份暴露,牽連得她的身份都一並漏出來。

可是,如今再去想金光瑤是如何找到的玄靜和薛洋、將廖家人贓並獲已毫無意義,她那雙秋水眸子在明暗交錯間攥上了狠意,橫向姚遠峰:

“老姚,當初聶懷桑給我們做媒的時候,你敢說你一點都沒疑過我與豐哥廖家遺孤的身份?”

出了事,才想到裝作全然被蒙在鼓裏的無辜之人,你是想騙誰?

聽到這話姚遠峰攥緊了一口牙,氣恨地看著他這婆娘:“你躲後面些,現在他們想不起你。”

回家再和你算這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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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知曉的是,那個牽扯了二十餘個世家的倒金聯盟,在最初的時候,其實只有三家、四個人。

而這四人中,姚遠峰不知廖一豐與廖明殊的真實身份及他們與聶家的兇屍買賣,廖一豐和廖明殊又不知溫若寒的覆活和溫若寒對這一切背後的操控,只有聶懷桑是那個知曉全部的人,也因此,是那個因為知曉太多的秘密、能調動太多他們意想不到的資源而顯得異常神秘而危險的人——玄門裏出了名的慫包,卻找到了被金光瑤燒掉的青樓,知道金光善死亡的真相,知道薛洋的下落,甚至知曉自己兄長的屍首被金光瑤鎮壓在什麽地方。

那已是六七年前的事了,廖明殊被聶懷桑牽著來到了姚遠峰面前。沒錯,聶懷桑才是促成了姚廖兩家聯姻的那個媒人。

那時,姚遠峰已經在清談會上見過廖一豐,他有懷疑過廖一豐可能並非廖氏的遺孤嗎?

也許有,也許沒有。

射日之征時,中原一帶被溫氏整個侵占,有不少小世家均遭了滅頂之災,大家當年不都以為葉邑沈氏已無一人幸存,可沈夢粱的獨子沈世秋不就在戰後突然冒了出來。廖一豐不是唯一一個在戰後冒出來的遺孤,誠然,他的年齡比沈世秋大上許多,但他潁川廖氏也滅得早。雖然廖一豐的身份總讓他不那麽信服,許是孤身在外太久,這人身上總有股掩不住的草莽氣,可是百家已經接受,對姚遠峰來說,這便夠了。

而當姚遠峰第一回 在聶懷桑的引薦下見到廖明殊時,他有懷疑過廖一豐和廖明殊的兄妹身份嗎?

也許有,也許沒有。

作為兄妹,廖一豐和廖明殊在相貌上無一處相像。作為兄妹,廖一豐和廖明殊在相處上也不像。可是,他們是聶懷桑介紹給他的人,這便夠了。

再說,廖明殊不是一般的漂亮,漂亮到他兒子在看到這小娘後還在家裏與他鬧過脾氣:兩家聯姻誰規定了非要宗主親自出馬?

姚遠峰當時便火冒三丈,反了天了你小子!

換做他家小子來結這門親?

第一,他不願。第二,聶懷桑也是不願的。

聶懷桑說這話時,眼睛裏帶著點讓姚遠峰這個老油條都有幾分看不懂卻覺得陰暗滑膩的東西,他說:不是令公子,是您,來娶那明殊姑娘。

這兩個原因,他那時皆不能告訴自家兒子知曉,所以便只是揪住他那不肖子的耳朵:我不娶,你娶?那你之後準備管你小姑叫什麽?小姑?還是嫂子?

那一日之後,廖一豐和姚遠峰,他們互相娶了對方的妹妹。

那是姚遠峰這一輩子的分水嶺,在那之前,他從未這般近距離地參與到一場陰謀當中。

可那一日遠不是廖明殊的分水嶺。

她的人生該分為洪谷山前與洪谷山後,但鑒於洪谷山前,她幾乎全無記憶,她更願將自己人生的分水嶺劃為聶明均。

遇上聶明均那個男人,知道他“桐爺”那張假面後的真名,識破他,那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那之前,她和廖一豐只是小楊家下面的一個散戶,是楊其瑞的下屬。可那之後,更準確地說,是聶明均死後,他們卻成了聶家與小楊家之間唯一的聯絡渠道,爬到了楊其瑞的頭上。

但這個“遇上”又從不是意外,廖一豐從來都是有野心的,他不甘心當一輩子刀尖舔血的草莽,最初他是懸山寺裏的小和尚,後來他跟著個散修四處除祟討生活,到了金氏後,他沒有門路,自始至終連一個客卿的身份都沒混上,在金家犯了案後,他差點又變回了那個小和尚,卻被那個他視作父親卻狠心將他逐出寺廟的玄靜逼成了個草莽,又不甘心一輩子做個底層的草莽。

廖一豐自始至終都知道最上層的買家該是個玄門世家,大楊家和小楊家的那兩位當家也該是感覺到了的,畢竟,除了那些玄門世家,誰會有這個財力,誰又會有這種需求?楊其瑞就是個慫貨,沒有膽子去打探那買家的身份。

廖一豐敢,她也敢,於是,他們贏了。

他們找到真正的楊其瑞花了三年,她從楊其瑞的枕邊摸探到清風閣和“桐爺”又花了兩年,他們蹲在那清風閣外,蹲了整一年,終於跟到了那位“桐爺”的後頭。

世家的人有個毛病,雖然常年替聶家處理著這般的陰私,聶明均卻也未能免俗,他總還記著自己是個修士,得除祟救人,扶助弱小。

聶明均第一回 見到廖明殊時,只當她是個有點三腳貓功夫的小姑娘,一個被他救了一回便不知怎的纏上了他的小姑娘,恍然不知,他救了條美女蛇,那蛇知道了他的名字,她喚他,他應了,半夜,她便定是要來吃他的肉了。

那是個分水嶺,她時常會想,後不後悔?如果那時沒接近他,或者……沒告訴他,他便不會死了。她之後的人生到底是會因此而更好一點還是更壞一點,她說不清。

每回清晨醒來看到姚遠峰的那張臉時,她都覺得厭惡,特別是她對著的本來可以是另一張。

一段時間內,她以為那張臉至少可以是聶懷桑的,那般……她便會是清河聶氏的宗主夫人,但聶大宗主有心思睡她,卻沒心思娶她。而且,如果換成聶懷桑?每升起這個幻想時,她便覺不寒而栗,畢竟聶懷桑雖比姚遠峰年輕,比姚遠峰俊秀,卻也比姚遠峰更讓人不舒服,他懦裏懦氣的面容卸去偽裝時像褪下一層皮,那下面翻湧著太多黑暗的情緒,那幾年裏,她體會過這人太多的黑暗情緒。他像只從出生起便開始一點一滴積攢毒液的蛇。

“他的頭發也和你的一樣好,我那三哥,”有回他捧著她散下去的發髻這麽說,聲音幾乎帶了幾分夢囈:“許是像了他那做娼妓的娘吧,有回我躲他身後,不小心抓掉了他的冠子,他的頭發就那麽散下來,就這樣散下來,像綢子一樣。你說,一個男人,整日風吹日曬的,怎麽就生成了那副模樣?

“他在我聶家營下時,我其實並沒見過他。但我一直便聽著各種各樣的人跟我提他的名字,‘孟瑤、孟瑤’。我聽大哥提他,後來聽曦臣哥也提到,他們都跟我誇他,我當時便盼著何時能見著他,有這樣一個伶俐人在身邊多好,聶家的人都太無趣了。可真正見到時,他就已經不是孟瑤了,他甚至不是金光瑤,他是我大哥的結義兄弟,是我的三哥了。我當時便想啊:可惜了了。”

“不,不,明殊,”他細嗅著她的發絲對她喃喃:“人啊,不能太貪。你最初不過是廖一豐養在籠子裏的玩物,若做了聶夫人,反而折了你的命壽。將來的聶夫人該是一個金氏女。我那三哥對我這般‘照顧’,我在他死後,定也是要好好‘照顧’他的金家,才算還了他的這份情。”

02

和玄靜一起被帶到的,還有在那個窩點裏活捉的廖家人,這些人從沒遇上過暗軍這般不留餘地便下狠手的對手,一個個平日裏兇悍異常的人也被打得跟被捏了卵似的。

“頭兒!”

“給我閉上你們的鳥嘴!”廖一豐對著這群不爭氣的便罵。

“廖宗主,你也不必這般公然封口吧。”

歐陽毅儒義正詞嚴地道。

那些人一被帶上來,歐陽子真便拉了拉自家父親的袖子,指著其中一人,在他耳邊低語“那個身形有點像,還有他身上那股子破抹布式的味兒也像”。聽了這話,想起自家寶貝兒子差點折在亂葬崗上如今也很有可能跟他一起折在不夜天,歐陽毅儒不禁也有幾分火氣上湧。

可廖一豐卻理都沒理會歐陽毅儒的抗議,只是望向金光瑤那處:

“真是沒想到啊,你斂芳尊有一日也會拿人出身說事。為了這事兒,還專門將這死老頭兒從籠子裏撈出來,還……”

廖一豐不屑地瞧了眼一身華貴、被金光瑤養得格外精靈玉透的金淩:

“專程讓你的好侄兒找來那種東西。”

既然已經找到了他們的作坊,正在制備的兇屍和廖家人在一處被發現,便已是人贓並獲,他知曉自己這一遭是逃不掉了,幹脆便也沒了半分偽裝之態,儼然一副當年的匪首模樣,怎麽舒爽怎麽說話,心裏倒是多年來沒有的痛快。

“廖宗主,”金光瑤對廖一豐笑了笑,餘光卻是看向被叫做“死老頭兒”的玄靜帶著幾分可惜:“點名你長大的廟宇,這是為了說你的出身嗎?”

“怎麽?”廖一豐聽了這話,不禁覺得可笑:“就好像你沒燒了將你奶大的窯子似的?”

“廖宗主,”方才被廖一豐那般一瞪,金淩早就有幾分不悅,如今聽到這話火氣更是竄了上來:“說話要講證據,你還當這是剛下亂葬崗什麽臟水都能往我小叔叔身上潑的時候呢?”

“他做還是沒做,他自己最清楚!”

“那你做了嗎?”金光瑤說這話時,幾乎是一句友好的詢問。

“當然做了,”廖一豐不僅答了,還答得坦蕩,惹得聶懷桑一陣心驚肉跳。

卻見廖一豐又望向自己那師父玄靜,嘴角掀起惡毒的笑意,囂張道:“再來一回,我也還是會那麽做。怎麽樣,老頭兒?在雁回嶺上看著你廟裏的那群和尚們又死了一回,好看嗎?”

被主動提起的雁回嶺這三個字讓聶懷桑一瞬警惕:他想做什麽?

可聶懷桑驚得小心翼翼,以至嚴陣以待盯著他動作的百家都沒察覺。而相對地,更顯而易見的卻是,廖一豐的話一瞬間喚回了玄靜那日在雁回嶺的記憶——

火中扭曲著的已經狂化的僧侶,白蒙蒙著眸子依舊只能嗚嗚呀呀的小和尚,那日,廖一豐自己身上都還滿是傷,卻是抓著他的後頸強行壓低著他的身子,逼他站在那把烄雨劍上,與自己一同看著,直至轟隆一聲,他們又在他眼前死了一回。

這人怎麽這樣!金淩看到那明明是來作證卻被刺激得翻出眼白只能被四明修士們緊急壓制的玄靜,怒視廖一豐:是不是只要一個人不要臉,就永遠沒法被審判?

可金淩看廖一豐,廖一豐卻也看向了他。

“小金宗主說的那樁案子我當然有印象。被我揍成肉泥的那個人,他沒什麽本事卻整日壓在我上頭,不過就仗著自己有個做客卿的舅舅。來了事,我去辦,他領功。沒事的時候,他出了岔子,卻又推鍋到我頭上。好處都被他占盡了,他還要故意打翻我敬的酒,說一個和尚怎麽能喝酒。這樣的人……仙督大人——”

廖一豐笑看金光瑤:

“他不該死嗎?”

他又望回金淩,問這個金光瑤的親侄子:

“怎麽?我失手殺了人,小金宗主是不是覺得我該去自首,然後再不痛不癢跟我說一句我所說的話如若屬實,便要不了我的命,叫我好好悔過自新?”

方才在廣場上循環了十多遍的又不只是亂魄抄,還有聶明玦的那段記憶中在瑯琊殺了自己上司後設計聶明玦逃走的記憶。這段記憶還清晰地留在百家的腦海中,留在金淩的腦海中,然後在此時被重提。

“廖宗主,我們今日說得好像是你與小楊家的關聯吧?”

聽到蘇涉用這些年跟那位舫爺學來的比廖一豐還悍匪幾分的語氣搶一步插斷了廖一豐的詰問,金光瑤稍放下心來,沒親自開口。

對某些事情的評價,就該如當年的藍曦臣那般蒙混過去,不表露一個明確的立場,以一句不好評判作結,金淩這孩子鋒芒有餘卻圓潤不足,如今不管說什麽都是錯,倒不如不說,可不說,卻又不能是這般……用漲紅了臉被嗆得說不出話來的姿態去沈默。

“廖宗主,”他只聽蘇涉代他問道:“人證物證俱在,小楊家大當家的身份,您是認,還是不認?”

“認,怎麽不認?”

這話讓他身側的廖家人都是一驚,不過他們早慣於服從廖一豐的命令,聽到了,便立即聚攏在了他四周,各個手按在劍柄上。相反地,本站在他們旁邊的平陽姚氏卻是紛紛盡量不著痕跡地挪向遠離他們的方向,生怕被百家被溫氏歸做廖家人的同黨。

“總不能殺了個把本就該死的畜生,便下半輩子都在個鳥不拉屎的窮酸地兒窩囊貓著吧?”廖一豐說這話時,依舊是笑,甚至帶了幾分吹擂之意,講得眉飛色舞,像醉酒時的舫爺對蘇涉傳授如何通過聽音兒在一個人還是活人時辨別他有潛力做什麽品級的貨。他說:“既做了這一行,自便該做好做大,做到最頂上,做到你們當中。與其說我偷了潁川廖氏的名,不若說是我讓他潁川廖氏死而覆生。試問若無我廖一豐,這玄門如今誰還會記得曾有個潁川廖!”

“這世上出人頭地的法子有千萬種,你通通沒選,你就不覺得你以無辜百姓的人命換取自己富貴的方式有絲毫過錯嗎?”

“這世上出人頭地的法子有千萬種?”廖一豐以一種滑稽和嘲弄的方式將金淩的話,咂摸了下,才啐了出去:“真的有嗎?小公子,你還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若真的有,我在你們金家當年便用不著受那窩囊氣了。還是你覺得既然找不到正常的上升途徑便該樂安天命?你們認命,得來的榮華富貴,我認命,就是一輩子呆在石頭窩裏,和這個老頭兒一起喝西北風,還要喝得高興!你怎麽不幹脆說我生下來就是讓你踩的呢?!!”

還想說什麽的金淩被江澄一把揪住了後領子,又被蘇涉極迅速地掩到了後頭。可金淩被揪住了後領,廖一豐卻沒有,金淩方才的那聲將他打回原型的“了凈”顯然激怒了他,他的眼珠子一轉,裏面便生出幾分帶著算計的刻毒:

“還是你覺得我該如這位蘇宗主當年那般,等著你那小叔叔來不計前嫌地重用我?”

他望了眼身上背了窮奇道的案子算得上金淩半個殺父仇人的蘇涉。

“又或者是等著進仙督大人一手扶持的四明派?”

又瞥了眼農戶出身被金光瑤一手提拔起來的陸丘山。

一商一農,金光瑤真正信重的人,倒真都是這些下九流。

他真的沒想過進四明派嗎?這話,若真拍著良心問自己,廖一豐卻也不敢斬釘截鐵地說一聲“不”,可事實便是……他看向金光瑤:

“我去金家的時候,你可還在你那做娼妓的娘懷裏吃奶頭呢。而你發跡的時候,我早在懸山寺煉了十多年的屍了。”

許多四明派的修士,他們可以說是幸運的,他們生在了好時候,趕上了金光瑤的時候,可廖一豐不願承認這是個好時候,因為他已經錯過了這個好時候。而因為他已經錯過了這個好時候,他也不願這真便成為個好時候。

他帶著分嗤笑地望著金光瑤,他知道金光瑤想讓他做什麽,在將自己與聶懷桑牽連在一處前,他不會在此時便與自己動手,溫若寒也不會在此時與自己動手,所以,這怕是他對著這群人,唯一有機會說些什麽的時候,而他沒戳心窩子,沒挑撥離間,卻是掀開了一層遮羞布:

“斂芳尊,你到金家去,不也沒討得什麽好嗎?你如今又討得了什麽好?這回的事雖是我們起的頭,可你以為為何在蓮花塢中兩個來路不明的女子就能讓你身敗名裂?

“因為這群人比我們更恨你,比我們更盼著你能下去。你覺得你扶持起的四明派能維持多久?他們怎麽能容許它維持?要是底下的人隨時能上來,那他們這裏又怎麽還算得上是上頭?你們來了上頭,臟了他們的地方,你知道嗎?

“他們嫌你臟,嫌你帶起來的這些人臟,因為你長在腌臜地方,他們生在繁華之地,所以你一輩子就該活在腌臜地方,他們一輩子就該呆在繁華之地。‘娼妓之子,無怪乎此’你以為只有聶明玦那麽想嗎?”

只見金光瑤的臉色因廖一豐的話而一瞬陰沈了下來,可這卻又不是因為那句“娼妓之子”,而是因為廖一豐今日瘋過了頭的話真的戳破了點什麽。

一瞬間,整個不夜天靜得能聽到一根針的掉落。溫若寒不說話,只看戲,眼睛裏帶著分戲謔,事不關己地看他這小徒弟如何圓回這場子,可金光瑤正要開口,他身側卻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渙從未如此想過,”藍曦臣這般說著,看向金光瑤。

廖一豐挑眉嗤笑:“還真是個光風霽月的君——”

“廖宗主就莫這般揶揄渙了吧,”藍曦臣難得地在人話未完時便打斷了一個人,一雙深色的眸子一橫,眸光中帶著幾分不同尋常的躍動的光,他對著廖一豐一字一句地道:“光風霽月?這四個字渙可擔不起,也從沒試圖去擔,只一點,廖宗主,你見過哪個光風霽月的君子會這般包庇自己的弟弟的?”

“曦臣!”藍啟仁不禁驚出聲來,藍忘機那一瞬間也丟失了瞳孔。

可藍曦臣勾唇一笑,正言道:“我便是我,只是姑蘇藍氏的宗主,不是什麽君子,更無從談什麽光風霽月。這個天下穩了,我坐在宗主的位子上才能坐得安心、坐得舒坦,渙所求,僅此而已。”

藍曦臣這話少有地剝去了所有的圓潤,一時讓溫若寒也略睜大了眼睛,小輩更是驚詫不已,他們從小被教導的皆是些扶貧濟弱的道理,哪裏聽過這般赤裸的言辭,就連百家中最汲汲營營之徒不也張口大義閉口人倫的嗎?哪裏會將利益權衡明明白白地講給他們聽,那該留到他們的成人禮,留給他們自己去體悟。

“二哥,”金光瑤輕聲喚了他一句。

“阿瑤,”藍曦臣扭過頭來,對他輕巧一笑,那笑容裏揉了細碎的光,藏了分促狹,將金光瑤的眼晃了一下,他說:“今日此處雖有些小輩,卻也都束發了。”

這些道理,太早讓他們明了,會讓他們只知利弊,再無善惡,長成汲汲營營之徒,可這些道理若永遠不告訴他們知道,卻又會讓他們只執著於淺顯幼稚的黑白善惡,在人世中跌跤,甚至闖禍。方才叔父在下方所言,他不是沒有聽到,叔父所言是是非曲直,可只知道這些,並不夠。人立於俗世,便該知自己身在俗世。

而除去這些小輩,其餘的那些明白人也該被提醒下了。

這些年,金光瑤對藍曦臣的定位一直心存猶疑,藍氏在玄門中慣以嚴正家風立身,作為藍氏的宗主是不該表現得太過功利太過世故的,所以過往在對他瞭望臺、四明派等設想的支持中,藍曦臣也從來是從濟蒼生的角度去表露自己的支持,簡而言之,讓人反駁不得,卻是……大而空。可藍忘機一次性爆發的舊賬新醜及藍氏之後……不得不披露的事都已經決定了:姑蘇藍氏的君子面具是戴不下去了,既是如此,那又為何不物盡其用呢?

有些話,由他來說,再有道理,也只會被百家疑心是詭辯,表面附和,心裏卻生著疙瘩。可藍曦臣不一樣,他生於世家,長於世家,是百家的自己人,百家自然會信他。

藍曦臣看到金光瑤對自己微一點頭,嘴角勾起一抹笑,對著廖一豐,以百家皆能清楚聽到的聲音道:

“廖宗主,你不會真天真到以為立起一個四明派便能興門派滅世家了吧?”

藍曦臣說這話時,是以嘲諷的口吻,一時間這竟真的讓這個百家皆在暗地裏擔憂的事情變得荒唐可笑了。

而藍曦臣接下來說出的話,確實沒有半分藍氏君子的樣子,他說了個藍老先生定不會在聽學時講卻在玄門中實實在在便是如此的道理:

“當初先祖們之所以能興家族滅門派,便是因為人心皆私。試問誰不想父傳子、子傳孫,高位富貴只在一姓之內?有了這私心,便註定了門派也總會變為世家。說到底,門派滅不了世家,真正能滅世家的,或者該說滅靈修的,該是鬼修才對啊。”

藍曦臣這話一出,百家皆想起了這一月來發生的一切,無數兇屍作坊被起,這些作坊多年來便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在他們的駐地之中。那裏有多少這般修歪門邪道的散修,廖一豐手下又有多少鬼修?那是個龐大到駭人的勢力。

而方才聽到藍老先生從個人修行修心論詭道之詭的藍家門生還有藍思追和袁守拙聽到此處也不禁感到心有餘悸,是的,江宗主抓了那麽多年鬼修,可他們在雲夢一帶查獲的兇屍作坊卻並不比旁處少多少,那些兇屍作坊裏的學徒大多都專修詭道或至少對詭道有所沾染,鬼修的數量早已對本該占絕大多數的靈修產生了威脅,而距射日之征結束,詭道興起,也不過短短十幾年。

這樣的認知讓這群小輩們毛骨悚然生出危機之感,然後他們便聽到藍曦臣又輕聲發問:

“而諸位以為最容易墮入詭道,淪為鬼修的又是什麽人?”

藍曦臣的話意中所指明顯,藍思追感到自己身旁的袁守拙不大舒坦地動彈了下,忙將手附上他的手背。

可還不待藍思追說些什麽打消袁守拙心裏的不舒坦,便聽藍曦臣將這話更直白地說了出來:

“雖然百家百家,看似人多勢眾,可諸位心裏皆該清楚,這玄門之中真正人多勢眾的,不是我們這些世家,而是散修。而他們……才是最易被詭道誘惑的人。”

即使是對四明派有諸多不滿的小世家們也從未將這般的話當著四明派眾修士的面說出來,可如今藍曦臣便是站在全然的世家的立場上,在被四明派環繞的情況下將這話當著這些當了多年散修如今在世家人眼中惡還是散修的人面前說了出來。

這不禁讓江澄大挑眉毛。可他也看出來藍曦臣的用意。

只見金光瑤輕輕巧巧撿起藍曦臣留給他的話頭,第一回 在他們二人的一唱一和中,與藍曦臣交換了面具,拿起了紅色的那張忠義面皮。不同於藍曦臣這回的冷厲,他的口吻是溫和的、安撫的:

“這樣的情況也並非不能理解。畢竟,散修中的大多數人其實都如當初的廖宗主這般,或因起步晚,或因沒有資源,或因關系不夠硬,在世家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做不了客卿。這其中有無數個“或因”,卻皆不是因為能力不如人,有能力有幹勁,卻從未被公平對待,過得還不如世家中閑散不上進、懦裏懦氣、‘一問三不知’的公子哥兒,你教他們怎麽甘心?”

噗嗤,聽到自家小子笑出了自己因顧慮著身份沒笑出來的這一聲,江澄不禁又翻了個白眼,指望金光瑤一味安撫毫無尖刺自是不可能。

江澄望向了被當面打了臉的聶懷桑,一時間也不禁疑惑:廖一豐這樣的人平生最瞧不起的不就該是聶懷桑這般的公子哥兒,他卻是怎麽做到的能心甘情願地在聶懷桑手下幹了這麽多年?

可旋即,他便意識到:是了,廖一豐怕是不知道聶懷桑後面有溫若寒,若是他不知,那麽聶懷桑對他該是神秘的、危險的,藏鋒不露、陰狠毒辣的——一個修改了自家兄長的記憶將他起屍又將他屍身撕碎的人。

“而相對地,詭道門檻低,易取巧,不需自幼便開始修習,不需昂貴的藥浴、藥膳輔助,它靠的是天資,亦是勤奮,”金光瑤這般說著,突然望向了廖一豐:“據瑤所知,廖宗主手下便有許多這般的鬼修吧,幫你制屍,做你的學徒,既可以賺一份生活,又能以未成型的一二品兇屍修煉詭道,還能以自己的手藝、自己的能力換取自己在小楊家中的地位,甚至有可能洗白上岸,成為你手下的廖家人。這般說來,確實比在玄門中當個不受重視的小門生,更具誘惑,來得劃算,也更有揚眉吐氣之感。”

“可是斂芳尊,”聽到此處,袁守拙終是忍不住了:“廖一豐所行傷天害理,所修之道損身損心,我等雖出身寒門,卻也是不屑與他為伍的!”

“說得好,”金光瑤讚賞地看向藍思追身邊的這孩子,溫和著眉眼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詐一下被眾人的目光盯著,又被斂芳尊親口問了名字,袁守拙後知後覺地臉紅起來,支吾了半天,才說了句:“袁……袁守拙。”

“抱樸守拙,好名字。守拙,”金光瑤遂溫聲叫了他一句,對他道:“你心地善良,知道對錯,這是好事,可你也得知道,這世上並非人人都如你這般心地善良,能在極端處仍堅持是非曲直。而我坐在上頭,也沒理由指望這天下庶民,皆是你這般的貧賤不失德之人,這不現實,畢竟……”

金光瑤笑了笑:

“藍氏聽學的機會在世家中尚且難求,藍老先生沒有精力去教化萬民,萬民也未必在被教化後,便會對著上義、禮則規訓自身。而這正是四明派存在的意義啊——與詭道爭奪散修。”

藍思追想:如果藍老先生所說的是他們往日該想到卻沒想到的,那如今斂芳尊與澤蕪君對他們講出的卻是他們不經點撥,怕是永遠不會想到的一番全是從上位者角度出發的言論。

詭道之弊不在其鬼,而在其詭,它助長了投機取巧之心,會讓人心在被放縱卻沒有責任約束的情況下一點點異化。這是以教化他人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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