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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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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任的藍啟仁的苦口良言。從個人角度,自當見不賢則內自省,可當你是個上位者,你要考慮的卻不只是個人。你大可以以大道理譴責詭道為旁門左道,以此為理由來攻訐修習它的人,卻沒法去以此來消滅它,而沒法消滅,便是失敗。

“的確,正是因此,世家才會需要四明派,”藍曦臣微笑著繼續了金光瑤的話,又望了眼陸丘山:“若舉目四顧,皆是世家,則散修們除了在尚未被世家占據的窮山惡嶺間以除祟賺來的微薄收入換取顛沛流離的生活外,便只有去世家做門生這一條還算正當的出路了。可便如廖宗主你當年在金家做門生時看到的那般,我相信金家之事並非個案,畢竟人人皆有私心,世家中多的是那般的子弟,仗著血緣,不勞而獲不思進取做家族的蛀蟲,或是……在做錯事時,因為血緣,而無限制地被家族庇護。”

他說這話時,並未望向藍忘機,可有無數道目光,代替了他的目光扇在了藍忘機的臉上,讓他擡不起頭。

藍曦臣嘆了口氣:

“看到這些,我想大多數人也會如廖宗主這般感到心寒吧?這是世家之弊,有弊,便必會生怨。誤入歧途最終越陷越深的大多並非天生便是大奸大惡之人,人心是一點點異化的,欲望一點點增長,殺戮變得越來越容易,是非觀一日比前一日變得更加扭曲。最終十惡不赦的人,他最初時可能只是有一點不甘心,正當的不甘心。可正是這小小的、正當的不甘心,在如今的形勢下,卻已滴水聚海,積少成多,釀成了大禍,既危害萬民,亦威脅百家的生存。廖宗主你和你背後的小楊家不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嗎?”

“你!”廖一豐怎麽都沒想到自己多年來不吐不快之言,如今卻被金光瑤和藍曦臣這般利用了去,他們就著他的話,把他當做活生生的例子,將他往地下踩,將自己往天上捧。

可藍曦臣所言,卻又是個百家不得不認同的淺顯且寡情的道理: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你要維護自己的統治,繼續享富貴安平,便不能讓下面的人太不好過。

“渙當年治碧靈湖的水行淵,用的是一堵一疏之策,而阿瑤如今所行,滅詭道,推四明,亦是這一堵一疏之策。”

水行淵是被人慣壞了的水,散修卻是被餓極了逼瘋了的水。但散修滅不得,因為滅之,便是倒行逆施。散修亦滅不盡,因為他們遠比世家人數眾多。

藍曦臣說完這話,才將目光從廖一豐身上移開,移向百家,將問題拋出:

“諸位覺得是讓那些在世家中郁郁不得志的散修進四明派好,還是入詭道好呢?

“瞭望臺、四明派給了底層有志之士一個上升之途,可平庶民之怨。四明派的修士有駐瞭之職責,亦是教導他們以責任,這亦是護了百家,這般做,有何不可?這般的方式,亦能令世家中人警醒,也讓這世家之中少一些屍位素餐的蛀蟲。對於這個,這蛀蟲自是不高興的,可世家中真正的決策者,一家之主,諸位辛辛苦苦坐上這個位子,皆是不容易,這般不容易地坐上了這位子,難道就是為了用下半輩子來幫下面那些不爭氣的收拾爛攤子的嗎?”

看著藍曦臣那副被二世祖連累得身心俱疲滿腹牢騷的模樣,溫若寒一時間,竟是笑了。

他的笑是一種機械、幹啞不帶任何感情的摩擦聲,那聲音瞬間將百家拉出了他們小小的擔憂,拉回了現實中。

“廖宗主,你瞧你,一句話牽得我等連正事都忘了,可莫要讓溫宗主等急了,”金光瑤這般說著,討好地看了眼自家師父,卻是又對廖一豐道:“廖宗主,瑤這裏有一樣東西,是你們在清理洪谷山時……漏下的。”

03

金光瑤說著,百家便見這回是四明派的修士擡來了一只甕。

那只甕上面還有未剝落的泥土,沒有什麽奇異的紋飾,再簡陋不過的質地,一個沒什麽稀奇的鄉土玩意,只一副肚子碩大無比,能容得下一人蹲坐在裏頭。

廖一豐看了這東西一眼,一時間竟沒將它認出,幾步外的廖明殊卻是——

“這是個聽甕,”金光瑤對也沒認出這東西的溫若寒和百家解釋著它的用途,又望向廖明殊用他特有的安穩人時的溫溫柔柔的聲音道:“姚夫人,你還記得這個聽甕嗎?”

這是百家中許多人今日頭一回註意到廖明殊。

如果是換做花宴那般的場合,大概沒有一人能忽視廖明殊的存在,她向來是一道明麗到讓人移不開眼去的風景。可這般生死攸關的場合,個人擔憂著個人的性命,紅顏便也如白骨了。直到金光瑤將廖明殊從人群中挑出來,直到他輕聲問出這句話,人們才想起今日姚遠峰把自己的夫人也帶了來,他們才想起,這人不只是姚遠峰的夫人,平陽姚氏的宗主夫人,還是廖一豐的妹妹。廖一豐不是曾經那個潁川廖氏的遺孤,那他這妹妹……

許多人的目光不禁便都集中在了廖明殊的身上,姚遠峰無力阻止。

只見廖明殊一雙眼睛盯著那陶土罐子,身子便不可自抑地開始顫抖。

“他說……”她望了眼廖一豐,讓這個“他”字的指向清晰得不能更清晰:“他說只要我乖乖聽話,不試圖逃跑,幫他留心著山下的動靜,他就不挖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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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明殊並非從一開始時便是匪,她初到已被廖一豐霸占的懸山寺時,還是人販子運來的貨。一個十一二歲年紀的女孩兒,見著旁邊籠子裏的人一個個被拉出去,挖去眼睛,割掉舌頭,便知道了等著自己的是什麽。

那日,她誘得她的獄卒失了警惕死在她手裏。站在血泊裏,她對匆匆趕來的廖一豐說她願意做他手下的人。

於是當天晚上,廖一豐便夾著早已餓得脫了形的她,把她丟進了那只埋在寺廟外那片林子中被一塊破木板蓋著的聽甕裏,他說:那你便替我們聽山下的動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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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他們常尋的一種樂子。專讓被他們挖了眼的貨物進那甕裏,騙他說,我們恰需要一個瞎子來註意山下的動靜,若他聽話,便將他留下來——”

一只埋進土裏的甕,人蹲進去,便能聽清方圓幾裏的車馬人聲,被挖了眼的人聽覺更敏銳,這似乎真是這群需要常年防備世家和官府的匪徒會想出的法子【1】,於是許多在她之前的人、在她之後的人都信了:

“他們把人丟在甕裏,便會打賭,賭那人會在第幾個晚上試圖逃跑。夜裏,聽不到四處的腳步聲,以為這些人走光了、睡下了,哪裏會不想逃跑?逃了,早守在樹上的人,便有樂子尋了。”

“那你為何不跑?”

溫若寒的聲音讓廖明殊一陣瑟縮,但她究竟止住了,她說:

“因為我沒瞎,我看到他把木板蓋在那甕上前的笑了。”

廖一豐那時的笑她至今都記得,因為那之後,還是經常在他臉上看到,如今……又在他臉上看到。

如今的廖一豐便勾著這般的笑,靜靜地看著她。金光瑤這一招夠毒,給了這婆娘跳船的機會,讓她來出賣他。廖一豐勾起一邊的唇角,像是恐嚇,又似試探,試探她敢不敢跳下他這艘船,試探她是不是真的決定跳下他這艘船了。

廖明殊拿自己一雙黑洞洞的眼睛瞧著他,這個她跟了二十多年的男人。豐哥,你猜我如今是跳了,還是沒跳?

“後來我想……那些瞎了的人也未必就是有膽子逃,”廖一豐只聽她幽幽地道:“他們許是被嚇到了。因為那甕……它會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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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那甕裏呆了整整一個月,每天晚上,聽著它淒厲的哭聲,不敢睡,也不敢逃。

聽著那聲音在她身後,在她對面,在她左右,在她腳下,到處都是那淒涼吊詭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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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甕裏的驅魔符可是你畫的?”

“是我畫的。”

“那你還記得自己是哪裏人嗎?在被人販賣去懸山寺前,你家在哪裏,家中還有什麽人?”

“不記得了。人販船裏,生病是常有的事,因為沒法呼吸。人是被疊起來塞進去的,人太多、太擠,我們又是被藏在中間的暗層。”

“那這明殊兩個字……我在這甕裏瞧見了你的名字。”

“我記得我叫明殊,我只記得我叫明殊。”

“會畫驅魔符,又識字,姚夫人,你有沒有想過,在你被人販拐賣前,在你原先的家裏,你的父母該是修士,甚至……可能是世家中人吧。”

金光瑤這輕輕巧巧的一句話,在百家中掀起了波瀾。今日之前,百家看廖明殊,是與廖一豐一般的廖家遺孤,他們對她有敬有慕,當她是可欽不可狎的世家仙姝、仙首之婦。方才知道了廖一豐的真實出身,他們再想起這廖明殊,眼中便已帶了狎昵和懷疑,狎品著她可能的來歷和她與廖一豐真正的關系,也懷疑著她對廖家所為是否有參與,女匪一詞已是呼之欲出。而當金光瑤用簡簡單單的幾個問句將廖明殊最初的身份帶出,他們對她的印象卻是又起了波折。

這也許便是女人最占優又最可悲之處,男人本能將她當做種美麗脆弱沒有主見的生物。她說她曾是那些貨物中的一個——那九品兇屍的備選,於是,百家便皆忘了她之後憑著自己的狠厲成為了加害者中一員的可能,只當她是被廖一豐擺弄著、控制著的牽線木偶般的受害者。然後,當金光瑤拋出對她之前身份的猜測,這個可憐脆弱又美麗的受害者便又蒙上了一層悲劇面紗,一層讓百家不寒而栗人人自危的悲劇面紗——

她並非出身民間,她可能便是廖家的遺孤,又也許便是他們中某一家不幸走失便自此入了這苦海的親眷內族。

最怕的便是將苦難這般拉近,拉到你的家中。

姚遠峰該是松了口氣的,歐陽毅儒瞥了眼自己的這位“老朋友”,可見姚遠峰陰沈面色,他便意識到,這人該是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在成為自己的妻子前,甚至在成為自己的妻子後,還做過、還做著多少人的妻?

哎,如今他看這人已帶了點看風涼的咂摸,這有些人看似運氣好,知天命的年紀還能娶到那般的尤物,可這樣的好運氣,哪裏能是不帶坑的呢?更何況,他那嫁進了廖家的妹妹是徹底完了。

【1】聽甕:《竹峰寺》裏提到過這個。說是之前這寺廟被土匪占過,土匪在這裏埋的,當時就想到廖一豐了。

04

當那只聽甕被擡出時,金光瑤並未指望玄門中人會識得這東西的用途。

他這般耐心地解釋:“這東西嘛,戰時安營紮寨,常將它埋在地下,找個兵士蹲伏其中,呆在這甕裏,便可聽到方圓數裏的馬蹄腳步聲。咱們有符咒結界,不大用這個,這是民間打仗時才會用上的東西。當然,對於山匪來說——”

他說這話時,著意望向了廖一豐:

“——這聽甕也是常備的家夥。”

那時,聽到這話,廖一豐眉頭一皺,這家夥漏下了便漏下了,和人贓並獲的作坊相比,只是個不痛不癢的玩意,金光瑤搬這個出來是想說什麽?的確,給香客拜佛還願的寺廟附近不該會有這種監聽周遭動靜的東西,可就算證明了懸山寺早已是座匪窩又如何?金光瑤既沒法證明那是他的匪窩,也沒法證明他潁川廖氏與聶家之間的聯系,他本以為金光瑤會更急於證明這後一點,更急於激他來證明這後一點的。

廖一豐在這邊忖度著金光瑤的用意,小輩們聽到這話卻是覺著稀罕,金淩和藍景儀都不禁多望了這個平平無奇的罐子兩眼,可又不只那些小輩,金光瑤往旁側一瞧,見藍曦臣也是一臉興趣盎然,不禁失笑,想起了自己和他說起楦子之類的玩意時這位大少爺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模樣。

聽甕?聽金光瑤說了它的用途,藍曦臣才將這個一點都不起眼的陶土罐與他在兵書中曾讀到的“伏罌而聽”聯系在一處。想到這些,他便不禁覺得有趣,就是如此,你愛上一個人,然後便透過他的眼見到了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他看著這新奇玩意,不禁便分心去想:之後在雲深不知處定也要埋上幾個,哪幾個不受歡迎的人來了,便也好提前知道。

可在他還這般開著小差時,金光瑤卻是已放輕了聲音,以一種溫柔得讓藍曦臣生出幾分不得勁的語氣出了聲。

藍曦臣從沒對金光瑤說過,他最討厭的便是金光瑤這般溫溫柔柔的語氣,特別是金光瑤用這語氣與女人說話的時候,那讓他渾身都不得勁。那是種金光瑤方才用同樣語氣安撫蘇涉時都沒讓藍曦臣生出的不得勁。

在他眼裏,金光瑤就是個與他同榻而臥了十多年還寧死不彎的棒槌。在他眼裏,金光瑤是喜歡女人的。這個認知讓他氣餒,也讓他惱怒。

以至在他知曉了秦愫與金光瑤真實的關系時,他最初感到的既不是惡心、無法理解也不是心疼,那些或是道德要求或是需得同理心去感味的情緒,與他最初感到的無一分相關。他最初感到的是一陣惱羞成怒——那是不是換做一個與你毫無血緣的女子,你便可以理所當然地將我拋在身後,頭也不回?觀音廟裏,金光瑤說出那句“我當初便不是真心愛她嗎”時,他想撕爛這小混蛋的嘴。

在藍曦臣眼裏,金光瑤是喜歡女人的。

也正因為此,即使廖明殊在薛洋的事上幫他們傳遞了消息,他也對這女人生不出一絲好感來。

可他們又無疑需要廖明殊,因為在廖一豐與廖明殊這兩人之間,廖明殊顯然才是那個能真正咬死聶懷桑的人。據楊其瑞供述,她是廖一豐的女人沒錯,廖一豐卻似對自己這女人沒有絲毫的憐香惜玉,至少藍曦臣是無法理解廖一豐這種一次次嫁妹妹的行為的。在終於見到了真正的楊其瑞後,廖一豐將廖明殊送給了楊其瑞,好讓廖明殊從枕邊打探到九品兇屍的買家。而在終於借潁川廖氏之名洗白上岸之後,廖一豐又將廖明殊嫁給了姚遠峰來換取一個聯盟。

所以,當金光瑤做出這般的猜測時,藍曦臣覺得那合情合理:在楊其瑞和姚遠峰之間,廖一豐該也是派廖明殊去接觸進而套牢的聶懷桑。

一個人得是有多利欲熏心,才能忍心這般對自己的枕邊人?一個人得是有多自輕自賤,才能忍受被自己的枕邊人這般對待?

“二哥何必將這理解為自輕自賤呢?她不自輕自賤,不也逃不脫不是?”當時看到藍曦臣眼中浮起的神色,金光瑤便不禁笑了:“再說,也許她也在嘲笑他呢?愚蠢自大的男人,自以為是一切的掌控者,可如果一根根將各方維系在一起的絲線皆牽在她手中,他又算得上什麽掌控者?”

“阿瑤,”藍曦臣聽著金光瑤話語中近乎露骨的暗示和眼中顯而易見的比較,覺得他就差把“愚蠢自大”這四個大字貼在自己腦門上了,這倒沒什麽,只是……將他們的關系比做廖一豐和廖明殊,這對比讓他不禁被刺了一下,生出絲不悅:“我們與他們不一樣。”

聽了這話,金光瑤一聲奚笑:

“誰又說我們與他們一樣了?”

是了,那時的藍曦臣便不禁眼神一黯,我們與他們不一樣,我們從沒有他們那般的……關系。一時間,他竟分不清這是金光瑤鳴金收刺的示意,還是又紮在自己肉上的一針。

可溫若寒在一旁的一聲蔑笑,將這兀自陷在沈默裏的兩個人給嚇得回了魂:

“愚蠢自大的男人?你之前不會便是邊聽著我的命令,邊這般想我的吧?”

“師父,我哪兒敢那麽想您呢,”金光瑤的表情瞬間調整為了十足的乖巧:“師父平日不出招,出招便將徒兒害得這般慘,我哪兒翻得出師父您的五指山啊?”

但他們之間的諸多恩怨矛盾暫且不論,有一點是幾乎可以肯定的:真正將這一個個點連起來的是廖明殊。只有她在他們的引導下被擇出來,她才能毫無顧慮地說出她知曉的可以給聶懷桑定罪的一切。

這樣一個女人,不要指望她會老實。她無疑耍了滑頭,她也確實耍了滑頭,所以金光瑤首先便搬出了玄靜,作為一個信號,告訴她:我們已經知道你的小把戲了。再激怒廖一豐,讓廖明殊意識到:你別想獨善其身。最後他才搬出這只甕,告訴她:這是你唯一還會有的跳船的機會了。

廖明殊的供詞比楊其瑞的更可信,因為不同於楊其瑞的在販屍鏈中風光卻在玄門中默默無聞,她在販屍鏈中是隱於背後的那一波,在玄門中卻有站得住的身份。

而對此時的她而言,幸運的是,她即使逃脫了被制成九品兇屍的命運,也沒逃脫被送給一個又一個男人的命運,她如果足夠謹慎倒是可以守住受害者這個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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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明殊的故事從她初入懸山寺的時候開始講,可是意外地,她卻不是唯一願意開口的那個,補充了她的說法的是廖一豐。也許這便是這對兄妹的詭異吧?

廖明殊背叛了廖一豐嗎?

此時,怕是連廖一豐都不確定。

可他只是與廖明殊對視了一眼。兩人便直接將矛頭一齊對上了聶懷桑。

“誒,”因為不肯乖乖演屍體而被藍慎德拉出了兇屍堆裏的薛洋戳了藍慎德一胳膊肘:“廖一豐怎麽發完瘋便突然就變得這麽配合了?”

藍慎德被他沒輕沒重地戳了一下,倒吸一口氣,幹脆就與薛洋並肩蹲在了一旁:“我問你,如果抓賊抓臟,你的人證物證俱在我手上,我要拉你去百家公審,你會願意坐以待斃嗎?”

“坐以待斃?爺爺我幹你老子!憑什麽拉我去受審。好處都讓你們占了,鍋全讓我背?!!”

“是啊,廖一豐也這麽想的,”藍慎德聳了聳肩:“可單單他們廖家人又扛不過百家,扛不過溫若寒。陰虎符在聶懷桑手裏,他自然要拉聶懷桑下水。至於為什麽他從不疑你會在陰虎符上動手腳——”

藍慎德笑了笑,沖身旁這個比起兇屍更像只猴崽子的薛洋眨了眨眼。

“——那自然是因為廖一豐不知道你從不是聶懷桑的人,聶懷桑又不知道你從不是我們的人。小朋友,現在看來,你把自己搞得形跡可疑、立場成謎還是有點好處的。斂芳尊把鍋全扣你頭上、坐實你們已經翻臉的推測,也是為了讓你做出來的東西有可信度啊。”

陰虎符在聶懷桑手上,廖一豐自然要將聶懷桑拉下水。廖明殊打的自然不是同一副算盤,可廖明殊也不會笨到讓他知道。

“聶宗主,”只見廖一豐望著聶懷桑,笑嘻嘻地對他道:“你不知道,當年我們為了找到你,可是著實花了一番力氣啊。”

05

他們找到真正的楊其瑞花了三年,她從楊其瑞的枕邊摸探到清風閣和“桐爺”又花了兩年,他們蹲在那清風閣外,蹲了整一年,才終於跟到了那位“桐爺”的後頭。而那位桐爺——

“聶明均大概算是……聶家最後一個有良心的男人了吧。”

廖明殊說這話時帶著分裝出來的淒惶。

可她平日裏可不是這般回憶聶明均的,在她眼裏,聶明均是個有趣的人,禁欲、緊繃。每回說起聶明均,她總是那麽一句話:聶明均啊,該也算是她的……半個男人。

“我時常想如果當初他多活幾日,我說不定……便能出來了,”廖明殊說。

而這話讓金光瑤心下一跳,不對勁,聽到這話,他終於意識到不對勁:若聶明均多活幾日?那豈不意味著廖明殊認識聶明均亦是在聶明均死去前不久,與憫善逮到聶明均的行跡相去不遠。那將聶明均逼上死路的到底是他們還是……這對廖家兄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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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當弄清了聶明均的身份,那對廖一豐和廖明殊來說,簡直是個意外之喜——

清河聶氏的本家公子竟便是那位九品兇屍的買家,這是什麽樣的消息呢?

那時,聶氏風頭正勁,與金家已成爭鋒之勢。赤峰尊聶明玦一向以俠客之名標榜自身,可他的家族卻長期在暗地裏做著這般見不得人的勾當。他的形象營造的越好,被打破時造成的落差便越大。買屍對清河聶氏來說是個擔不起的醜聞,特別是當他們有一個如蘭陵金氏這般葷素不忌又格外難纏的敵人。人一旦有忌憚便能被利用。

而直接負責這事的聶明均又是個看上去極易被利用的人——一個剛服完母喪的血氣方剛的男人。

所以,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廖一豐本就將廖明殊送給過楊其瑞,這時候,他又將廖明殊推給了這位在道上被叫一句“桐爺”,卻其實才二十多歲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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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他和楊其瑞沒什麽兩樣,做這般買賣的能是什麽好貨色,黑吃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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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回,她本以為會和之前沒什麽兩樣,最易得手,可誰知道這世家公子哥便是和江湖上的販屍人不一樣,格外地……矯情。她纏了他幾個月卻既沒從他嘴中套出聶家每回買那麽一大批兇屍是做什麽,也沒……好吧,她根本就沒能近得了他的身。

“也是奇了,他好像壓根兒對我沒興趣。”

她白日和聶明均糾纏,晚上卻仍和廖一豐翻雲覆雨,風停雨歇時,談起這檔子事,簡直就是掃興。

可廖一豐倒是不這麽覺得:“那他趕你了沒有?願意主動跟你說話嗎?有打聽過你是哪裏人,家裏還有沒有父母兄弟之類的嗎?”

是了,像聶明均那樣的世家公子哥兒如果對一個女人真的沒興趣,哪裏會容著她在自己身邊糾纏這麽長時間:“幸好你給我找得背景牢靠,我裝作不小心碰他一下他便緊張得跟什麽似的,可嘴上的話倒從來不少,他還說若我想學本事,可以去聶家找他,豐哥,你說我是去還是不去?”

廖明殊自然是去了,可就是變成了這般近水樓臺先得月的關系,聶明均卻仍舊只是拘謹地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這般幾月下來,她究竟是被磨掉了耐性,只得用了點上不了臺面的手段,讓生米煮成熟飯。

可生米究竟沒能煮成熟飯,她下了能藥立量一頭倔驢的分量,可一瞧清她衣衫盡褪的模樣,聶明均不但沒昏神,反而猛地一下覆了清明,他翻身便拿刀劃了掌心,接著一掌毫無收力地擊在自己胸口生生嘔出一口血來將自己逼得清醒。

“幹嘛呀,這麽貞烈嗎?”廖明殊看著他停了動作退回床邊卻猶想去抓佩刀的模樣,不禁道:“你是要殺了我,還是要自盡以保清白?犯得著嗎?”

說這話時,廖明殊沒太謹慎,她是帶了幾分惱怒的,也因此卸了一層偽裝,不再是她平日裏在聶明均面前裝出的那副不谙世事只是有副牛脾氣的模樣。

她的話在聶明均身上激起的是一陣顫抖,從腳趾顫到肩膀一路顫到瞳子裏,那對兒據說更像他那來自吳地母親的眼珠子死盯著她,像要將她生吞了一樣,卻既無惱恨,亦無繾綣,只是某種她瞧不懂卻也覺出了苦味的情緒在火上熬。

半晌後,他才壓抑著什麽似地沈聲問她:“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是哪裏人,家中可還有父母兄弟?”

那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暴露了。不過也沒什麽,這樣的狀況不是最好,不知曉聶家拿那些九品兇屍做什麽用途,不知道那些兇屍最終的去向,卻已有足夠的籌碼擺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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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把事情全告訴了他,懸山寺裏的事、小楊家的事還有我的事,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告訴他我的事,但是我那時就是說了。”

她眼睛裏閃爍起些微的水光,金光瑤分不清那裏頭有沒有一分真心,此時,他只知道他當年錯得徹底,他以為是憫善那邊暴露了行跡被聶明均發覺,卻原來是廖明殊……廖明殊先一步接觸到了聶明均,把一切都告訴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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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你每回買走的那些兇屍都是怎麽制成的嗎?”

一旦廖明殊開始說,她便不會再停下,從她開口的那一刻,那幾個月來的煩躁便都一掃而空,因為她看出聶明均不知道,不管是想不到還是故意不去想,可他確實不知道,她看出自己的話能讓他疼,從那一刻,權力便反轉了,握在了她的掌心,而她容不得這人在自己面前還有半分的自欺欺人。

“你也看到它們身上的傷痕了吧?可還不只如此,光刀法好,會挖眼割舌是沒法保證每回都成的,你還得會看,首先得把那些從人販子手裏買來的女人孩子一個個單獨關進籠子裏,然後你便偷偷看他們,觀察他們是什麽樣的性子,能成的了幾品。太懦的那些,我們會把他放進林子邊兒的聽甕裏,騙他說,只要你幫我們好好探聽周圍的動靜,然後便等著他跑,他跑了,我們再去抓,這時候殺,最能激發兇性了。”

“你……你怎麽會和那些人混在一處。”

他沈默了許久,才這般問她。

“桐爺,我有什麽辦法?最初我也是那被關在籠子裏的,我在那甕裏便呆了一個月,”她忍不住在他面前賣可憐,又見他真的吃了這一套後,將那可憐吹了吹,像拂走肩上的落雪,沒半分在意:“可何必還說這些過去的事呢?如今小楊家送去你那裏的有差不多一半皆是我們的貨。你要是覺得良心上過不去,他們三成一,我們兩個就能起一個,害得人,不比他們少得多?價錢上,我們也比他們便宜上不少,桐爺,你說,跟誰做生意不是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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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過我我們的作坊在何處,問過我當時我上頭的那個人是誰。”

事實上那場中途夭折的性事後,他們那一整天幾乎都那麽度過,他不停地問,問他們的作坊在何處,問她口中的豐哥,他承諾會處理好那頭,不會讓她有後顧之憂,會讓她有新生活,許諾賭咒。

他不停地問,而她……

“可我沒告訴他。我哪兒敢告訴他?”

她不停地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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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爺,你也站在我的角度想想,”褪去偽裝後,對著這個只等她穿好了所有衣衫才肯轉過身來拘謹的男人,廖明殊總是耐不住地便顯出最嬌媚無骨的模樣:“你與我非親非故,又不肯與我哪怕做一夜夫妻……”

她有趣地看著這個男人顫抖的頸線,在他似吃不住了時,才似嗔似怨地道:

“你既說你對我並非男女之情,又如何讓我相信你對我心存憐惜,讓我相信你是真心想幫我?你清理掉了他們,我如何保證你下一個清理掉的不會是我?雖然還沒見過你拔刀對付修士的樣子——”

她拿手指一點點劃過他佩刀的弧線,讓這話語帶上了雙重的暗示。

“——可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我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在你這裏是根本不夠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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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法信任他。我知道了他的身份,懸山寺便是我不會被滅口的唯一保證。一個買家,一個賣家,一般的黑,又有哪個是值得信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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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要怎樣……你才肯信我?”

在一切都無果後,他也只得這般氣餒地說。

“你娶我呀,”聽他這麽說,她立刻大著眼睛道:“明媒正娶,有了牢靠的明面身份,有了安全的保證,成了你們這一夥,我自然……就不會再想著之前那一夥。”

可他說:除了這個,任何事,除了這個。

他說:換一個,我的表哥,會稽張氏的宗主,我去和他說。

可他又自己反了口,說:不行,不能是那個。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他能為她爭取來的最好的條件。

後來,她才知道那句“不行”,大約不是針對她,而是針對那個他這個做表弟的都有些信不過的他有殺妻前科的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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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她是沒法信任他的,她來時,早就有過被這般威逼利誘的準備,從一開始便不可能信他任何的說辭了。

“可現在想想,也許我該告訴他的——”

那是她真實思考過的一種可能,這許多年裏,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如果那時她賭一把,她如今是不是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不必站在這個地方扮出可憐之態去保住自己的性命,可是沒有如果。

“——那天之後,他將我帶到一處別院裏,讓我在那兒安靜呆上一段,說完這個,他便走了。沒過多久,他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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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回聶明均走之前特地囑咐她:“這幾日,你便呆在這兒。過幾日……過幾日我堂兄會來瞧你,問你些話,你只說自己小時候被人販賣去的部分,說你一直被他們關著,前段日子才逃出來,別說別的,知道嗎?”

“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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