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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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一年在亂葬崗上找到藍忘機,藍曦臣覺得那大概是他這輩子遇上過的藍忘機話最多的時候,這之前不曾有過,這之後怕也不會有了。藍忘機握著魏無羨的手,給魏無羨輸送著靈力,嘴中低聲喃喃不停,藍曦臣雖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麽,卻也瞧得出來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當時感到的更多是竟還要為一個已經成年了的弟弟處理爛攤子的氣怒和面對這麽個大麻煩的頭痛,倒也沒太多吃驚的情緒,畢竟他見證了它的發端。雖然最初,他以為那沖動只幾月便會過,後來,又覺得那心意多半會在沈默中雕謝枯萎下去。

沒有人會在全然沒有希望的情況下愛上一個人,藍忘機自然是受到了鼓勵的。魏無羨在進學期間的百般撩騷讓藍忘機第一次覺得自己在除了課業和修為的其他地方也並非一無是處。那之後的岐山清談會上那根被拽掉了的抹額更是將那份挑逗直接放到了明面上,雖然最後那被證實是肇事方完全無心的撩撥。

某種程度上,魏無羨和藍忘機便仿若是金光善與孟詩的翻版,孟詩因金光善初時的體貼升起了希望,把那珍珠扣子當個寶貝信物,到最後,她的兒子拿著所謂的信物千裏尋親吃盡苦頭,才知曉那是隨便哪個仆從都能拿來當彈珠玩的賤物。

魏無羨讓藍忘機覺得自己特殊,不是在他早已被交口稱讚的方面,而是他一直以來被忽視的作為人的那一面。是的,藍忘機在那方面幾乎從未被稱讚過,即使有世家公子第二的名號,性子的冷僻和木訥也讓大多數同輩人對他敬而遠之。敬而遠之,便是“敬”與“遠”兼具,他其實一直都孤獨地矜傲著。而這種孤獨便讓他易將這樣的隨手撩撥當真,易在當真之後,動真心。

及至藍忘機自請去江陵戰場,藍曦臣才發覺弟弟的懷春心思已經超出了他的掌控,可那時所有的跡象都表明魏無羨已死,他怎麽都沒想到魏無羨不但活著,還自成一道,成了個不知收斂的麻煩人物。

那些年,他不知自己是被忘機屢屢勸誡魏無羨的態度給放松了警惕,還是……太專註於自己的事,竟讓事情發展到了這樣的地步。

後來,待藍忘機的禁足——或者按對外宣稱的說法,閉關——結束,藍曦臣不是沒有問過他。

藍曦臣為掩下這件事,可謂勞心勞力。藍家之外,在金光瑤那兒、顧思明那兒……欠了一屁股人情債。藍家之內,他安撫與手段並行,為平息族中怨氣,更是下狠手懲治了自己這親弟,三十三鞭不藏一分虛頭,之後又是長達兩年的禁足、被剝奪的繼承權及某種意義上的放逐。但即使盡了人事卻也只能聽天命,不管如何懲治都難免一個局面——族人嫌他罰得太輕,有對親弟徇私之嫌,忘機覺得那懲罰太重,氣兄長不近人情。藍曦臣自認沒有讓自己最後落得個裏外不是人、兩面不落好的境地的道理。

因此,他決定:在這件糟糕透頂的事裏,他起碼得有一項收獲——一個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弟弟。

藍忘機必須向他支付相應的感激,並從此循規蹈矩。

那看起來很簡單,因為此時魏無羨早已百鬼噬身魂歸大地,能使藍忘機變得不聽話的對象沒了,他只需引他將心裏的話說出來,證偽他的愛情,佐以適度的恐嚇,便可一勞永逸。

他到底不想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就此毀在這樣一個人身上。

他也不是沒有分好奇的:是什麽樣的,那種感情?

現在想想,他當時將事情想得太過簡單。說到底,他雖從理智上能看到它清晰的發展脈絡,卻其實在情感上對此只有無窮盡的迷茫,畢竟……他們沒有可參照的範本,父母的關系太過扭曲,叔父又從未開過情竅。但當時他對此並不以為意,因為他不知道的,藍忘機便更無從知曉。

那日藍曦臣問藍忘機,以兄弟談心的姿態——那是什麽樣的一種感受。只他們兄弟二人時,藍忘機倒是肯說的,雖然依舊沒法用很多的話去表達出來。

不過,對情感上的事,藍忘機詞匯上的缺乏卻也成了種優勢,出口的越樸實,越淺白,便越準確。

“好像……情緒都被他牽引了。”

只這一句,藍曦臣卻突然心下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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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前幾日的事,金光瑤通過他請了顧思明,他本以為是他這義弟染上了什麽金氏族醫對付不了的頑疾。金光瑤修行晚,又在剛修成金丹後便上了戰場,為了增進修為難免會用些急功近利的法子,若因此而落下什麽毛病……他不是沒見過那些在射日時應征入伍的修士突然走火入魔或因反噬而毀了金丹的。

可待顧思明從金麟臺下來,被他問起,卻說:“瞧的不是斂芳尊,是蘇涉。”

“蘇宗主受了重傷?”

“不是傷,就是點……小毛病。斂芳尊想尋個不損身的穩妥法子給壓一壓。”顧思明雖是個穩重性子,在友人面前卻也總會放縱一些,露出些情緒來。

透過他強忍著笑意的嘴角,藍曦臣幾乎能照見自己是怎樣一副煩躁模樣【1】。

的確,從沒有什麽人能那般輕易地便攪亂他的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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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樣的,”藍忘機說:“哪怕對著同一樣事物,我們看到的似也全不相同,之前見過多次卻從未發現的東西,如今也都能落在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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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曦臣第一次看到補丁,居然還是出現在自己的衣服上,那是種極奇異的感受,不過誰讓他自作主張,手上又沒輕重,把衣服給洗壞了。

瞧見了自己衣服上的,他才發現孟瑤身上也有,雖然因用的是相近的布料而讓他很難察覺。

孟瑤那時抱歉地看著他,說:“你那料子的布可不好找。”

兩塊泥混在一起,很快便會融入彼此,可雲與泥混在一處,便在彼此的映襯下變成了更甚一層的雲與泥。

於是,孟瑤身上的補丁,他也有了,他以為那是……遙遠到不會存在於現實中的東西。

遇上孟瑤就像是如此,又不一樣,遇上孟瑤,像從一個與自己全然無關的世界,發現一雙與自己相似的眼睛。

他們當然在兩個世界,雖然它們分明是同一個,但這就像藕花大約是不識得藕的,當它看著自己帶著泥漿的根,它甚至不會覺得那與它相關,直到它因失去了依憑而墜落水中。

“但藕肯定認識花,”金光瑤曾和他說,在一個他已經成了金光瑤的日子裏:“因為它在下面沒什麽指望,便只能望著淤泥之上、水面之上與它同根的花,只是限於角度,管中窺豹,它沒機會知道那花心的蕊,更不知花瓣的正面是怎樣比花瓣的背要鮮亮上許多。”

玄門外的人站在門外看門裏,瞧不真切,有諸多幻想,卻還是沒法想象這其中的奢靡堂皇,更無從知曉其中的約定俗成之萬一。藍曦臣知道金光瑤在說什麽,握了握他的手:

“有什麽不懂,我一一教你,不會再讓你被人嘲笑了去。”

藍忘機說:與魏無羨一起,之前見過多次卻從未發現的東西,之後便也都能落在眼裏。

他又何嘗不是如此?

有些詞匯是金光瑤教給他的,譬如“楦子”。那是他除此之外別無途徑去知曉的詞,就像一個被寵壞了的孩子也許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荸薺並不是長在池沼中時便是一副凈白透亮的模樣,它有一層紫色的、極難對付的皮。

“楦子,”金光瑤用食指在空中比劃著:“你拿大一號的楦子再撐起那羊角……”

那之後,藍曦臣知曉了那詞匯,知道了它的功用,它在他眼中的樣子卻依舊只是金光瑤那天生便該彈琴的手指在空中比劃出的輪廓。可當他終於看到它,從一個農婦手中,那也足以讓他一眼便認出它。

“楦子?”他試探著問,在被附和時,從那灰不溜秋、不起眼到極點的事物中汲取到了一絲新奇的快樂。

那是個沒有金光瑤,他便只會一輩子都視而不見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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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回,藍曦臣想證偽弟弟的愛情,卻不想遭遇了藍忘機極度的抵抗,是如幼時每月去龍膽小築等一扇再不會開的門時一般無二的執拗,像維護一樣從小到大終於不是家族賜予的自己爭來的東西。

那回,藍曦臣想證偽弟弟的愛情,卻不想竟是發現了自己的。他那時腦子裏第一個冒出的想法若如實告訴金光瑤,比起換得一個吻,怕是更可能會得一巴掌,但他當時想的確實便是:虧大了。

從棋子到盟友,金光瑤這一路確實給藍曦臣帶來了不少驚喜,但那一回,卻無疑是驚嚇。這種不可控的情緒,本是藍曦臣這一輩子都不願親歷的。

他親眼見著他那父親因為這鬧人的情緒變成了怎樣醜陋的模樣,他親眼見著他本還頗為聽話的木訥弟弟因為這鬧人的情緒變成了怎樣荒唐的模樣。

更何況,這是個萬分尷尬的局面。從利用而始的關系合該便以利用而終。

明明已經……把人給得罪了呀。

……

後來,藍忘機喝魏無羨喝過的酒,受魏無羨受過的傷,抱魏無羨抱過的孩子,除此之外,倒也乖巧。藍曦臣想,左右不過是等一扇再不會開的門,便索性不再去管。

可事實便是,他顧不上。那回他沒能證偽弟弟的愛情,卻發現了自己的。之後,那愛情果不其然,成了他這往後的十幾年裏,無窮無盡的麻煩與生機。

楦子、補丁,那是個沒有金光瑤,他便只會一輩子都視而不見的世界。

瞭望臺則是個沒有金光瑤,他便一輩子都不會生出的宏願。金光瑤說著它的功用,拿出最初的圖紙,從羞澀不確定到侃侃而談,談自己的暢想,他才想要不要將它建起來。

他不知道金光瑤要做什麽嗎?他當然知道瞭望臺甚至是四明派的用意。按理說,那該讓他警惕。當一個人,他的心不在他如今所處的階級,他便是個異類,該被打壓。自己的盟友是個異類,這本該讓他警惕,但他沒有。他不介意改良,當一個制度初初顯露出它的弊端,最好的辦法不是對此視而不見或者掩蓋壓迫,而是適當地微調。他確定金光瑤沒有瘋狂到想要顛覆。

也許這便是他與忘機的不同。

忘機選擇了魏無羨,那是個純然感性的選擇,因著魏無羨讓他感到的:他被牽引的情緒、他發現另一個世界存在時的新鮮、他用種種離經叛道的行為來紀念這份感情時體會到的那近乎破處的陌生感——極致的並生的痛和甜蜜。

與之相比,藍曦臣卻從未完全地丟掉自己的理智。他從一開始便清楚:他發現孟瑤,是從一個與他無關的世界裏發掘出了一樣與他相似的東西,雖然那相似有著完全不同的根由。

金光瑤究竟有著一半的世家血統,那給了他爭奪權力的可能,而他另一半的血統和他自幼生活的環境又給他註入了比常人更強烈的對權力的渴望,那是他的安全感,也是他所能想象的最至高無上的享受。而這世上只有有了尊卑,才會有上下級,才會有權力。

金光瑤要消弭的從來不是尊卑,而是要保證高位由能者居之。是認清了這點,藍曦臣才會支持他放手去做。

可忘機,你在放縱魏無羨前,又哪怕動過你的腦子嗎?

想來想去,藍曦臣發現他該否定的不是藍忘機的愛情,他該否定的是藍忘機這個人。

愚蠢。

在用這樣的詞匯來形容一個與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前,是需要跨過一道極高極不舒適的門檻兒的,正如旁人眼中認不清自己位置的江厭離在江澄眼裏卻是個被父親的觀點所裹挾的弱女子、好姐姐,血緣親情能遮住太多的東西,不只是護短的情緒,更是因為你明了他生成這般的前因,便不免被那前因攪了判斷。

可事實便是不論前因如何,江厭離便是個明明姿色平平還試圖把金家嫡子和夷陵老祖皆把在手裏的不自量力的女人,而他的弟弟……

藍忘機自幼便生長在姑蘇藍氏的土壤裏,被精心培養。他感到了雲深不知處的無趣和束縛,所以愛上了魏無羨,寵愛他、放縱他,將自己所有的叛逆心思和不甘焦灼都寄托在了魏無羨身上。但他沒有認清魏無羨這個人,魏無羨身上又哪只他一直缺乏的鮮活勁兒呢?

魏無羨是一股怪力,他有太多的不甘和太多的狂妄,天賦和江楓眠給予他的條件又確實讓他擁有了將這份狂妄付諸實施的力氣。這樣一個把整個人間當做自己游戲場的人,稍不順心便一通打砸,哪裏經得起放縱?你註定無法永遠讓他順心如意。

打砸是必然,而最可笑的是,打砸過後,第一個感到不適的,怕便是你?

藍曦臣自始至終都明白:雲深不知處再無趣,也是他這弟弟根本沒有能力也不願去脫離的根,那些規矩再陳腐,藍忘機也早已習慣了透過那套規矩去看世界,沒有人比藍忘機更深深依戀著這片地方、這些規矩,因為旁人只是住在那裏,藍忘機卻是寄生在那裏。所以,十五年前,在將魏無羨送回亂葬崗後,他與自己回了雲深不知處,十五年後,在金麟臺上將魏無羨帶出後,他還是回了雲深不知處。

小孩子在外面玩得再瘋,天色晚了,肚子餓了,也總還是要回家的。可這個小孩子卻沒想過他的壞朋友早晚會把他的家也給毀了,讓他沒有一個家可以回。

如果說江厭離是個明明姿色平平還試圖把金家嫡子和夷陵老祖皆把在手裏的不自量力的女人,那他的弟弟藍忘機便是個從未長大的、在做事前不思索後果的莽夫。

這般的去繁取簡未論前因,不近人情,可這兩人造成的後果同樣是不論前因、不近人情的。所以,在思忖對他們的處置前,本便是不該考慮前因的。

……

“至於忘機,我會讓他至少不成為一個阻礙。”

與金光瑤一同面對著溫若寒時,藍曦臣這般承諾。

“你準備怎麽做到?”溫若寒這般問他。

“不擇手段。”

騎虎難下,忘機,這幾個月,你該已經有所體會了吧?而兄長我只是給你一個出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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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魏嬰,你到底是什麽人?”

“藍忘機,你是什麽意思!”

炎陽殿前的廣場上,魏無羨看著這個曾發誓不再讓他受一分傷害的藍湛竟對著他避塵出鞘,心中早已失控的怒意,不禁更灼盛了幾分。

“這是怎麽回事?”

望樓上,藍思追沒有反應過來地看著他的這兩位前輩。

哼。江澄卻是冷哼一聲,罵了句:“懦夫。”

【1】設定藍忘機該是被禁足了兩年左右的(違規去過一次亂葬崗撿了思追回來),所以這時候蘇涉已經入了金光瑤麾下,並且金光瑤已經準備派他背著薛洋去查聶氏買屍案,所以身上有異香的事肯定要解決,這時候溫總該是剛開始召喚暗軍,顧思明還是顧家大公子,他從這時候就知道了蘇涉的小毛病,方子是他開的,所以之後就利用此在亂葬崗上陷害蘇涉,顧思明是在觀音廟之後沒法進入蘇涉的引夢境,在發掘自己的記憶以及和蘇涉相處過程中產生感情的,這時候對他還沒啥感情,頂多因為蘇哥哥香噴噴的所以對他不潔癖,診病的時候見他羞澀煩躁覺得有趣心上被刮了一下,但那都是在沒有過多接觸的情況下能隨著時間淡去的情緒(因為首先對蘇涉的定位就是對立陣營),因此亂葬崗的事也下得去手,畢竟亂葬崗上若不是阿瑤即使命令蘇涉逃,蘇涉很大機率是被亂刀砍死,或者被阿瑤放棄。

02

果然曦臣才是這一道的高手啊。

顧思明冷冷看著這一切,不免在心中嘆了一句。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限制,在他眼中,人心是一樣看得到、摸得著可以用引夢針和回憶去操控的東西,所以,他不免便對這些手段產生了依賴。藍曦臣沒有這些手段,也正因為沒有這些手段,所以反而在這一道上更勝一籌。

要知道,引導和暗示並不只能發生於引夢境中。

“你不是他,”藍忘機看著魏無羨,不,不該叫魏無羨,這人可能是莫玄羽,可能是別的任何人、任何兇魂、任何惡鬼,但絕不可能是魏嬰:“你不是他,他不是這樣的人。當年經歷了千瘡百孔之事,他最知道被人冤枉是什麽滋味。他怎麽會故意將錯誤的訊息告訴我,告訴兄長,只為將一件罪狀釘死在一個人身上,來給自己的行為開脫?”

他是八哥嗎?

江澄皺了下眉,一邊向江彥示意他指揮江氏子弟做好準備,一邊回想。

藍曦臣開場時說的話,他可還記得——魏公子,當年金子勳以一面之詞便定了你的罪,你不也覺得冤枉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為何如今的你,卻又能反過來毫不猶豫地用一面之詞去給人定罪?

江澄不禁帶著分諷刺地看向藍曦臣:你還真是個好哥哥啊。之前替他將救魏無羨出不夜天、重傷三十三長老的事壓了下來,如今卻是連他大難臨頭各自飛、撇清關系的臺階都替他找好了。

江澄自然不知道,他知道的是魏無羨,卻不是他並不大熟識且因為沈默寡言也從未有機會與任何人真正熟起來的藍忘機。

看著在自己周圍開始聚攏的四明派修士,顧思明無奈地笑:曦臣對他倒算得上地道。修武顧氏皆是醫修,曦臣為了防止百家察覺不對,將他這個“無關人士”牽扯了進來,卻也絕不會允許他出什麽意外。

江澄不了解,但是藍曦臣顯然了解自己的弟弟,顧思明想:藍忘機需要真的相信,相信站在眼前的人不是魏嬰。

他們這樣的人啊,就是難打交道,金光瑤冷冷地看著長階下的這對戀人,或者該說是曾經的戀人:看來,我得把教導給成美的話略微改一下,寧得罪小人,不得罪偽君子才是真。聶明玦、魏無羨,到頭來,藍忘機也是一樣,他們永遠都不能是錯的。要將藍忘機從魏無羨這兒擇出來,還不能讓他察覺到他是被擇了出來。

因為藍忘機既不願相信自己如今是在撇清關系,也不願真的否定魏嬰這個人。對於藍忘機,否定魏嬰便是否定自己內心深處一直渴望叛逆、膩煩規矩的自己,否定魏嬰便是否定那個曾經為這樣一個人打傷了三十三長老的自己,承認曾經的自己為了一個根本不值當的人,背刺家族,犯下不可饒恕的大錯。藍忘機受不了,而他受不了時,是走火入魔,還是幹脆在此處便碎掉,皆無法預料。這樣的地方容不得他這樣的變數。

看著江澄望向他的略帶了些憐憫和譏諷的眼神,金光瑤不禁在心頭嗤笑:你倒會看風涼,魏無羨如今已不是你江家的人了,且他與你也從來不是骨肉至親,你自能用簡簡單單一句話來撇清,可於二哥,藍忘機是還未被他踢出族譜的藍家人,同時也是他的親弟弟。若藍忘機為小義所迫在這裏陪魏無羨發起瘋來,你卻要二哥怎麽做?若是旁人殺了藍忘機,百家接下來便會問罪藍氏。而若是二哥親自動手,這在此時也許算得上是大義滅親,可過幾年呢?你我不都是眼睜睜地看著我的射日首功不知怎地便突然變成了殺師的罪過的嗎?有些血是沾不得的。

藍忘機要處置,卻絕不能是當著百家的面。他如今還得替藍氏將他們與魏無羨的幹系一刀斬幹凈。

所以從一開始,藍曦臣便小心區分開了魏無羨的“當年”和“如今”,他給藍忘機鋪下的不是臺階,而是陷阱,引導他去相信,他如今指責的不是他的魏嬰。

之後,藍忘機的每一句話,似都是對藍曦臣的學舌——

魏公子,我印象中前世的你,雖行事魯莽,不顧後果,卻好歹有著向善之心。

“我認識的魏嬰,他為報溫情溫寧的救命之恩,可以頂著百家的壓力,冒天下之大不韙將他們救出窮奇道帶上亂葬崗,可你對溫寧卻像對一只笛子、一柄劍一樣任意驅使,使得他落得那般下場。”

魏公子,你前世在玄武洞中能顧慮女孩子的臉傷不得以身為羅青羊擋下烙印,我本以為你是個能體他人之苦、有同理心的人。

“我認識的魏嬰,他為人體貼入微,又重情重義,在教化司中能察我腿傷,在玄武洞中,又是他挺身而出。可你卻一味追著金光瑤不放,路過百家墓,也沒有絲毫的愧疚之心。”

……

這樣一句一句由藍忘機之口脫出,砸在魏無羨身上,卻是比藍曦臣的話語更有殺傷力上千倍百倍,畢竟藍忘機是那個他滿心以為就算全世界都背叛他也絕對會站在他身邊的人,是那個承諾了會一輩子對他好的人,那個如此高貴如此優秀卻滿心滿眼都是他的人。這樣的藍湛,魏無羨自然喜歡,一個那般高貴那般優秀那般被人敬仰的人那般的仰慕他迷戀他,他自然喜歡。他比含光君更愛惜含光君的名聲,他比含光君更得意那句“逢亂必出,景行含光”。可就是這麽一個人,如今卻甚至不肯承認自己是他迷戀的人。明明我在你被藍家趕出來時,也從沒否認過你,拋棄過你,你如今卻……好一個景行含光!

方才便已異化的眸子如今已是一片怨氣繚繞的墨黑,尋不到一絲的白,魏無羨咧開嘴,從他幹啞的嗓子裏發出的是桀桀的笑聲。

“藍湛,藍忘機,含光君……二哥哥,”聲聲質問,最後落在這最輕柔最私密的一聲喚,讓眾人聽了不禁一身雞皮疙瘩:“你要撇清關系,也找個像樣些的借口啊。溫寧、陳情……從來都只認我一個主人。”

魏無羨這般說著,再無猶豫,來自幽冥的曲調響起,不知何時,不夜天的上空已是黑雲蔽日。

早已繃緊了一根弦的百家,此時哪裏還會對魏無羨留手。

“放箭,快放箭!”聶懷桑這般叫喊著,推開身邊的修士便向不夜天城門的方向奔去。

無數支羽箭射入空中,魏無羨腰際的封惡乾坤袋裏卻竄出了十幾只陰靈,擋住了那些羽箭。

“金光瑤,你以為我這回還會全無準備嗎?”

他這般得意地高喊,卻在眼角處閃過一道銀光時,閃身避開沒入那突然從高空中一氣摜下的黑雲。

是怨氣!蔽日的怨氣!

那被避塵劈開了一瞬的強大怨氣似抽刀難斷的流水,卻又孕了白水奔流之勢。這從九天掛下的黑瀑在砸到地面的瞬間,分成數十股洪流沖向在慌亂中四散的人群。三十三個魏無羨從中步出,帶著鬼魅的笑意,從不同的方向看著藍忘機:

“藍湛,這只能怪你啊,連我……都認不出來。”

然後一齊隱入了人群中。

03

“這還是人嗎?這分明是邪魔!”

方才還對藍忘機的說法嗤之以鼻的歐陽宗主此時一把扯住兒子的胳膊,將他往不夜天的城門處搡去,卻在望向城門的那一刻倒吸了一口氣,本已逃走了的聶懷桑又奔了回來——

“百家墓!”

隨著他這聲堪稱尖利的驚呼,無數道目光望向那個方向。

那座巨大的墳冢早已在不知什麽時候便破開,遮天蔽日的怨氣便是從那處湧出。三千枉死的冤靈、被安魂禮壓抑下的怨氣都在陳情的催動下一氣爆發了出來,從那墓穴中爬出的是一具具肢體殘缺卻因身前便為修士而身形矯健的兇屍。

守衛城門的四明修士已在奮力砍殺。一炷香,這是他們奉命為百家爭取的時間,那之後——

“廣場上的保護陣已被魏無羨破壞,炎陽殿的法陣卻埋在他處,他破壞不得!諸位請撤入殿中!”

“藍氏門人,結清心法陣!掩護百家!”

廣場上響起金光瑤和藍曦臣的兩道聲音讓眾人心中一穩。他們這才發覺,早在魏無羨有了失控的前兆時,姑蘇藍氏的人,便已向廣場四處轉移,此時得令,立即便結成法陣。

此時,由怨氣凝成的黑瀑仍在廣場中肆虐,這是眾人皆沒對付過的,那黑瀑一旦沒能被靈力及時驅開濺至身上便是一片猙獰的惡詛痕。貿然與它相抗毫無益處,不若先撤入殿中再作計較,這般想著,諸家主皆帶著各家門人護著自家小輩向炎陽殿退去。

……

廣場上的人潮一齊向炎陽殿的長階湧動,歐陽子真被父親扯在身側向炎陽殿奔去,半途腳下一絆,險些摔出去,幸被父親及時拿腋下一夾,本摔向地面的臉險些與滾落在地的赤峰尊怨氣繚繞的頭顱碰個正著。猛然撞進那被陳情笛聲催得翻白的猙獰雙眼,他耳內頓時只剩自己擂擂的心跳。

“不能摔,”他聽到了父親言語中被強壓下的慌張。

這樣的地方不能摔,否則會被活活踩死。

……

廣場上的人潮一齊向炎陽殿的長階湧動,可有個人卻是逆著那人流。

“爹!娘!”

人群中響起這樣的嘶吼。

城門處的四明派修士仍舊在奮力抵抗,可難免有漏網之魚,肢體還算完好的兇屍已有不少突破防線向此處湧來,方夢辰在遠遠看到那些扭曲著身形的怪物後,不但沒有加快腳步,反而奮力推搡著試圖擠出一條通向那群兇屍的路。

並不是從其中認出了久別的面孔,若還能辨認,當初便絕不會將他們的屍身留在百家墓。可是一旦意識到他們可能走出了墳墓,便——

“爹,娘——”

藍景儀一劍柄夯在方夢辰的後頸,從後面接住他失了知覺的身體,將人扛在肩上,向炎陽殿轉移。

你便別看了,藍景儀這般想著,自己也強忍著回頭的沖動,他的父母也在百家墓裏。魏無羨怎麽有臉打攪這些人的安寧?可他們就是料定了他會如此喪心病狂。

斂芳尊甚至堅持清走了岐山附近所有溫家人的屍首,保證百家墓是他唯一可取用的兇源,以免造成真正的傷亡。

……

廣場上的人潮一齊向炎陽殿的長階湧動,可有個人卻立在這人流中。

一道道人面從他眼前掠過,藍忘機尋找著混入其中的邪魔,陳情詭譎淒厲的調子不歇,由邪魔喚起的滔天怨氣便無止盡。必須找到他,必須找到他。

他縱出的厲鬼,怎麽都該由他來結果。

否則他該怎麽辦?怎麽對得起藍氏,怎麽對得起魏嬰的回憶?

他該怎麽辦呢?

他受不了魏嬰長著那樣一張醜陋的面孔,更受不了魏嬰有著那樣一副醜惡的魂魄。

必須找到他,必須找到他。

他出劍擊破了一個一身黑衣、吹著鬼笛的熟悉面孔,那面孔碎成黑霧,不夜天城中的笛聲卻仍在繼續著。

“有意思,我也去玩玩。”

藏在炎陽殿後的薛洋鬼魅一笑,活動了下自己被聶懷桑這個“好心人”給縫上了的左臂,怨氣便也沖上面龐,一瞬間竟也成了個一身黑衣、手持紅穗鬼笛的“魏無羨”的模樣。

“誒!”

藍慎德只來得及這般叫了一聲,便見這頭閑不住的兇屍已經隱匿入一團黑霧中,消失得連一片衣角都不剩。

……

“二哥,危險的是那怨氣,”看著撤向殿中的百家,金光瑤悄聲對藍曦臣道。

他怎麽都沒想到明明在亂葬崗上還很是不濟的魏無羨在一番激發之下竟能有這般威力,能將怨氣從百家墓中凝出單獨取用,他也許已真的化了魔了。而炎陽殿中壓制兇屍惡靈的保護陣是否能擋住如今肆虐於廣場中的黑色洪流,這是個未知數。

不能等著師父,不到壓軸,他不會出。畢竟,他巴不得百家死傷慘重。

說到底,今日之舉是場豪賭,冒天下之大不韙。成則四明可保,大害可除。敗……或慘勝如射日……只他們幾人也便罷了,他們腳下早已累累白骨,但既然這回將孩子們也牽扯了進來,便不能有意外,金淩他們還太年輕,不該就這樣背上旁人的命,直不起脊梁。

“你信我嗎?”藍曦臣看著金光瑤。

這一直都是他們的問題,不是嗎?

可這回金光瑤給出的回答卻是一個“信”字。

他只手探向藍曦臣的腰際,在朔月的劍柄上輕敲幾下,挑起一邊的眉毛。

我信的是我自己,他仿似在說,卻又在藍曦臣以為他只是想要這般示意時,兩指一並,運起靈力,一氣抹過朔月的劍柄,同時一個利落地旋身。素衣翻飛間,催劍出鞘,朔月如長虹,一瞬貫空。

他在藍曦臣會意地抽出他腰間恨生的那一瞬嘴角牽起一抹笑,隨即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如今分明更安全的炎陽殿,逆著人流。

藍曦臣伴在他身側,逆行的兩人一步步踏在炎陽殿的玄玉石階上,踏在洪流之中,步入暗夜,卻似追趕烈日。

是了,魏無羨對金光瑤的嫉恨已成執念,金光瑤不在炎陽殿,炎陽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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