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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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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安全的。

當是時,朔月與恨生雙劍並出,一剛一柔,在這二人的驅使下抵禦著不斷向他們攻來的怨氣,兩柄劍的劍身上灼灼的卻是分明已融入了彼此的金與藍,似皎月,似驕陽。

“斂芳尊!”

金光瑤應聲側首,接住了蘇涉向他拋來的琴,不禁朗笑出聲。是信道——母親的琴。

“二哥,與小弟在此合奏一曲,可好?”

廣場中央,藍曦臣看著這個一身素衣的金光瑤,似憶起了若幹年前,兩人一起泛舟湖上的那夜,在先起的琴音下,以簫聲和之。

04

“思追,再堅持一時,我們怕也要撤了,你放心,會有旁人替上!”袁守拙拉過思追的肩膀,他們方才一直借著居高臨下的優勢,將一道道劍芒射向廣場中肆虐的怨氣,掩護百家撤離。

如今百家已盡數撤入了炎陽殿中,空中的黑雲被清心音暫時阻斷,廣場上的怨氣卻還在肆虐,他們也不可久留,否則早晚會靈力損耗過度,感到體力不支便及時撤入炎陽殿,這也是他們收到的命令。

藍思追點了點頭,目光流連的方向是廣場上中除了曦瑤二人外,唯一沒有在隊伍中的身影。藍忘機落了單的身影仍在對付著那黑霧和不時從某個角落出現的黑衣的吹笛人,他的舉止已是近乎狂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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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陽殿中,百家雖暫時脫離了危險,卻半分沒這個感覺,在這浩大的炎陽殿中,反而如困獸,顧思明與顧氏醫修以隨身攜帶的靈藥處理著傷者身上的惡詛痕。為了給他們照明,有人用火符點燃了炎陽殿內棄置多年的烈焰燈,可當那一盞盞烈焰燈被點亮,火光映上墻壁、楹柱和那玄玉為柱與炎陽殿本為一體的羲和浴日的屏風時,百家曾經對溫氏的記憶便不禁被喚起,那是種深入到骨子裏的壓抑,將如今他們心中深藏的擔憂和恐懼都催發到了極致。

他們皆清楚,那怨氣攻進來是早晚的事,就算沒有那滔天的怨氣,也不能被那些從百家墓中湧出來的兇屍困死在這裏啊?

“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姚遠峰不知第幾次後悔自己來了這個地方。他身旁的廖明殊望向聶懷桑,明明你還有陰虎符,保我們幾人逃脫該是沒有問題,可廖一豐卻知曉,聶懷桑還藏著旁的打算,他巴不得魏無羨那瘋子將金光瑤、藍曦臣都弄死在外頭。

金淩雖知道到目前為止一切都還在計劃之中,卻也不免為外面的人擔心,小叔叔還在外頭,他分明就是此時魏無羨最嫉恨的人,那些鋪天的怨氣和鬼影都向他湧來,不過小叔叔說過不會有事的,小叔叔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這一回,我該信他。

而就在他擔心的當兒,外頭卻傳來了一聲淒厲的犬吠。

“仙子!”

金淩周身一悚,他把仙子給忘了!

廣場中慘叫著的黑犬被一股怨氣追趕著,不只金光瑤,方才嚇了魏無羨的靈犬也在無人註意的地方不停地被追殺著。修士們忙於維持陣法,哪裏有人顧得上它?藍忘機知道魏無羨怕狗,也不會懷疑追殺它的怨氣裏藏著魏無羨,不會懷疑,便不會去管。

“回來!”江澄大斥出聲,直接祭出紫電去捉已經沖至殿門處的他家小祖宗,卻聽見身旁突響起驚呼聲,一回首,是熊熊的藍焰。

顧思明被這乍現的光亮驚得擡起頭。

“蘇憫善怎麽又跑了!這回沒人要砍他吧?”

百家中響起這般的抱怨聲。

金淩被這抱怨催得回神,這才意識到殿內發生了什麽,卻又立刻將目光轉向它方才剛剛移開的地方,果然,他的瞳孔張大了一瞬——藍焰在仙子的身旁燃起,蘇涉抱著仙子就地一滾,險險躲過那緊追其後的怨氣,又啟動了傳送符。

你才剛恢覆幾日,胡鬧!看著隨著一簇藍焰升騰覆又出現在炎陽殿中的人,顧思明恨不得在這人腿上再紮幾十根銀針。

可蘇涉顯然註意不到顧思明的憤怒,他手上還夾著仙子呢。

兩個多月前才刀劍利齒相向的一人一狗對視著,眨了眨眼睛,撲通,蘇涉就這麽毫無預兆地把狗丟了出去,劫後餘生、半點沒有防備的仙子屁股先著了地,哀叫著一瘸一拐地躲回了金淩腳後。

咳咳,突然想起自己當時在觀音廟的那句“仙子,咬他”,金淩一時也有點尷尬,果斷把仙子又踹到了前頭,被主人拋棄的靈犬於是嗚嗚著咬蘇涉的靴子,沖著他狠命地搖尾巴。

總不能比一只狗還小氣,這般想著,蘇涉潦草地在仙子的腦袋上揉了把,就算和好了。

……

“蘇宗主,”顧思明喚了蘇涉一聲:“過來吧,你的右臂方才怕是沾上了。”

金淩這才註意到仙子雖是黑犬,可它半邊的毛都似被火燎了一般焦焦地立起,它都如此,方才拿手臂抱它的憫善必定也……他不自禁地向前走了一步,卻又在看到蘇涉向顧思明那兒走去時,尷尬地停下,不知該不該上前。

橫在他們之間的,可遠不止那句“仙子,咬他”。

“有勞了,”蘇涉這般僵硬地對顧思明道。

“你的傷該是才好幾日吧?傳送符損耗的靈力也不小,蘇宗主還是莫再到外頭給人添亂了,”看著蘇涉似沒處擱置便又不禁望向殿外的目光,顧思明斂了眉,並沒避諱地放低聲音。蘇涉被困蓮花塢時他是負責為他診治的人,這話即使落在江澄和金淩的耳朵裏也是沒什麽問題的,他頓了下,又道:“如果實在擔憂外頭,不若先註意下殿裏頭。”

他這話一出,蘇涉立即懂了他的意思。不但他懂了,眾人也懂了。那是種一瞬便滲入人骨髓的寒意,留在炎陽殿中暫時安全的百家不禁都以警惕的目光打量起了彼此。

照金光瑤和藍曦臣的說法,魏無羨只是一柄刀、一個合作者,那位真正的幕後之人,他的手上還握著陰虎符呢。外面的危機是因著魏無羨吹奏陳情,可若真正的幕後之人便潛藏在他們之中,那即使殺了魏無羨,真正的危機也不會停止。

你倒是會耍滑,蘇涉這般想著,不情不願地卷起袖子,讓顧思明為他瞧上面如黑網一般遍布的惡詛痕。如今廣場中鎮守的皆是藍氏和四明派的弟子,金家、江家和蘇家的門生卻是盡數退至殿內,只因外頭雖看著兇險,卻其實有保證,炎陽殿內才是需要真正盯住的。

如今殿內有三種人——對倒金之事知情的、全不知情的和一知半解的。顧思明裝作全不知情的局外人說出這番話來,敲打在這三種人的身上,是全然不同的回響。

金家、江家和蘇家的門生早已得了囑咐暗中盯住聶家和已知的跟著聶家舉事的幾個家族,他們入到殿中,沒有聚攏,卻反而分成小股散向各處,便是為了第一時間察覺異動。

而那些對亂葬崗上的事全不知情的如今誰都懷疑,他們看著與他們一同退至這昏暗殿中的人,各個都像披著人皮的鬼,而他們質疑的、警惕的眼神恰恰掩藏了知情人暗中監探的目光。

至於那些對倒金之事一知半解的,他們此時卻該回過味兒來了。果然,歐陽毅儒將自家兒子牢牢掩在身後,其他幾個倒金聯盟中的邊緣家族如今看向聶懷桑的目光也都已帶了不善。亂葬崗上,被綁的是百家子弟,而參與策劃的只有聶家和如廖氏、姚氏這般少數幾個倒金的中堅勢力,這便意味著:那些不知情的人便是真被綁了子弟。讓他們險些斷子絕孫,這是什麽仇啊?

再者,他們當初參與進來的時候,大概都沒料到聶懷桑竟會這般膽大。他們當初雖都同意了拿舊事向金光瑤問罪,甚至那些經不起推敲的罪名一氣扣上去也沒什麽,可謀一樁潑天大案再將它栽在金光瑤身上,這便是完全不同的性質了。而除了這些,聶懷桑竟還與薛洋這般的屠城兇犯合作,手裏大概率握著陰虎符,這便已是喪心病狂了。

這些倒金勢力中的邊緣力量是可以被爭取的。但何時爭取,以何種方式爭取,都是極敏感的問題。這個時候,當他們意識到自己被騙了,當他們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跟著的是個會想要私藏陰虎符的瘋子,他們便該重新思考自己的立場了。

就這樣,炎陽殿外,是發狂的邪魔和肆虐的滔天怨氣,炎陽殿內,則是被發酵到了極致的恐懼。

05

“思追,抓著我的手,小心點,”袁守拙對正攀下屋檐的藍思追伸出一只手臂,方才他們沒費力氣便攀上了望樓的屋檐,如今靈力經了大消耗,卻需得小心,不夜天中沒法禦劍,掉下去,便必要丟了性命。

他們所在的望樓恰能瞧見不夜天的城門,那邊的人早已退了回來,遠遠能看到城門直通廣場的中軸大道上已是黑壓壓的一片全是從百家墓中爬出的兇屍,它們此時皆向這邊沖來,不過頃刻便至,再不走便來不及了。那是群支離破碎的屍首,卻勝在怨氣極盛,廣場上仍是陳情的笛聲,不找到真正的吹笛人,這回的事便沒法善了。

如今百家退守炎陽殿,廣場上空曠了許多,三十三個吹笛人便以怨氣為掩體伺機而動。不只藍忘機,四明派的修士也在追逐著那怨氣。可待到那群兇屍沖過來,吹笛人便又會徹底隱沒入人海或者該說是屍海中。

就是在藍思追將腳落在窗臺上,準備探身進去的時候,眼角餘光中的一幕讓他驚掉了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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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夫妻白日恩,藍湛,你怎麽舍得這般對我?”

“你不是他!我是受你蒙騙,認錯了人!”

藍忘機如今一想起那些夜晚甚至白日,便滿身不潔之感,手上出劍亦愈發淩厲,我怎麽會將你錯認成他?

黑衣的吹笛人腳尖一撥,挑起隨便擋住揮向他手臂的避塵,怒目向藍忘機:

“你不是也恨金光瑤嗎?如今卻為什麽要阻我?”

這把隨便是真的,這個人也是真的,藍忘機想。

吹笛人的唇猶貼在陳情上,由靈力發出的聲音卻已傳至藍忘機的耳邊:

“你恨他讓你的兄長一年有大半年都呆在金麟臺,恨他搶走了你兄長的關註,恨他成了那個從不知哪裏冒出來卻顯然更被寵愛的弟弟。”

“我沒有!”

“你沒有?藍湛,你忘了你那時是怎麽問的了嗎?‘兄長又去見斂芳尊?’是啊,兄長總是去見斂芳尊呢,”魏無羨一邊躲閃著藍忘機的攻擊,一邊拿浸滿毒汁的眼瞧著這個一日前還與自己濃情蜜意的人,偽君子,偽君子,通通都是偽君子,連眼前的這個也是:“你否定我,便是否定你自己!你棄我於不顧,也不過是為了掩飾你自己!可你騙得了誰?方才百家都在看你的笑話呢!到頭來,你也只騙了你自己罷了!”

魏無羨看著終於到達並向這邊聚攏過來的兇屍:

“我是誰,用不著你來下定論!”

突然——

“含光君,小心背後!”

藍思追的聲音從望樓傳出,夾雜在獵獵風聲中,傳至下方,已是稀薄的一縷。就像他的人,離得那麽遠。他沒能阻止那一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發生。

就是在那一刻,魏無羨的眸子都被這全無預料的一幕弄得一震,黑霧中走出另一個披著他面目的吹笛人,手起刀落,藍忘機揮劍的右臂被齊肩砍下。

偽裝成魏無羨的面孔下,一顆小虎牙調皮地閃爍了一瞬。

成美,金光瑤一驚。

叫你砍爺爺我的手,那吹笛人的出現只是一瞬,下一刻便又消失在了已經遍布此處的兇屍群中。

在那瞬時便噴湧如註的鮮血中,藍忘機怔怔地看著自己猶緊握著避塵的手躺在塵埃裏。

同時,只顧示警的少年在望臺上踉蹌踩空。

06

糟了,藍思追望著袁守拙在驚恐間驟然圓瞪的眸子,在心中暗叫一聲“糟了”。他本能地召喚了他的佩劍,但那便暴露了他溫家人的身份,他不想再連累旁人。

可是一個心跳過去了,他的身體依然在下墜,劍沒有來,而是與他一同跌了下去。意識到這點的一瞬,藍思追說不清自己感到的是一陣恐懼,還是輕松。

……

接下來的一切皆發生在轉瞬之間——

廣場上空,突起的尖嘯如鳥鳴,卻原是幾支並發的羽箭破空而來,隔著極遠的距離卻借著超乎常人的臂力被冰藍色的靈力包裹著緩住了少年的墜勢。

“落花抱水,接逸影踏風【2】。”

是澤蕪君!

聽到那沈穩的聲音,藍思追瞬時心下一定,屏息凝神,在羽箭之聲再次傳來時,腰上發力,在空中一翻轉,雙足接連踏在被送至他腳下的羽箭上,借其勢靠近望樓,拔出腰際匕首插向望樓的外壁。

這孩子靈力已損耗過度,怕還缺一股力道。

金光瑤這般想著便在琴弦上連撥幾下。錚錚琴響,藍曦臣立時會意,就著已半成的《天風環佩》在信道琴上當中一劃,由他靈力催至極處的禦風之曲,從廣場中央直吹至這廣場邊界的望樓,將藍思追在空中一推,匕首深深沒入墻壁中,少年踏著隨後送至他腳下的羽箭,終是攀上了望樓低一層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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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藍思追虎口脫險,藍景儀松下一口氣,回頭卻見斷了一臂的藍忘機跪倒在屍群中似失了戰意。是了,一個不管是劍術還是琴技皆是玄門數一數二的修士卻失去了他使劍撫琴的手臂,這意味著什麽?藍忘機是那麽驕傲的一個人,想起之後會面對的人生,他怕便寧肯死在現在……偏就是這種時候,金淩的話突然飄回他耳邊,鬼魅一般——

“我讓你去找他們報仇了嗎?你打得過他們嗎?”

一個雙手俱在、魏無羨在懷的藍忘機,我自然打不過他,可是如今的藍忘機呢?

這是個如此具有誘惑力的念頭,這樣的念頭在他心裏恍了一下,繼而被憤怒取代。

弦間奏出的破障音掀翻了那些兇屍,也掀翻了似已去了另一個世界的藍忘機。

藍忘機被粗魯地翻過身來,點住了止血的穴道,躲在一堵由心理和生理的雙重痛苦砌成的墻後,他在朦朧間聽到耳邊響起藍景儀似惱怒到了極點的聲音——

“懦夫!敢做不敢認的懦夫!你以為你死在這兒便能抵消你做過的事嗎?你死在這兒不是因為你悔過,只是因為你輸不起,這便什麽都不算!你還沒到我爺爺墳前說一句對不起,你還從沒說過你錯了,你憑什麽去死!”

是啊,那個人也……從沒說過對不起呢,揪著亂來的薛洋往僻靜處轉移的藍慎德聽到這話,不禁想:他補償以姓氏地位,便又自顧自地沈浸在自己的悲傷裏,從沒到我爹墳前,道過一個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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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第二個吹笛人引發的變故中,有人看到的是藍忘機斷掉的手臂,有人看到的是墜下高樓的少年,便自有人看到的是可鉆的空子。

一瞬停歇的清心音和被打亂的法陣讓空中的黑雲和肆虐的黑霧失了壓制直向金光瑤竄來,曦瑤二人奏出天風環佩救援藍思追之際,在他們周身掀起的風將怨氣暫時吹散,現出魏無羨已偷渡至近旁的身形,七八只兇煞的惡鬼絞纏著蹲伏在他背上如長了十幾只眼的兇靈,他一劍便是朝金光瑤劈來。

藍曦臣將金光瑤猛地推開,橫弓抵擋,但魏無羨攜著身後蹲伏的怨靈之力劈下這一劍,竟似千鈞壓頂,藍曦臣方才從四明派修士手中搶來的並非良弓,早在放出那幾箭時便已吃不住他霸道的靈力,此時承載著靈力與怨氣正面相撞,不可避免地從中折斷。

“二哥。”金光瑤的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只見斷裂的弓下,那如今怨氣繚繞無絲毫靈光流轉的隨便離藍曦臣的肩膀只寸許之距,藍曦臣卻一把護住身下的琴方側身避開。

這般的惜物之舉自討不到好,劍身幾乎是刮著他的手臂而下,鮮紅的血瞬時浸透了半臂衣衫,在其上亦留下了惡詛痕。

隨後襲來的袖中琴弦讓魏無羨暫絕了乘勝追擊的打算,法陣又起。

“這種時候稀罕個外物你是瘋了嗎?!!”

金光瑤氣紅了眼,牙咬得死緊,一時間竟顯出幾分兇神惡煞的模樣。

真奇怪,他這模樣都帶了分猙獰,我卻覺得這是他最好看的時候,玄門少有的丹青妙手默默在心裏懷疑起自己的審美,用未受傷的那只手臂托著那琴,有些抱歉地對他道:“阿瑤,我把你娘的琴給染臟了。”

那琴身上零星落了幾滴鮮血,似紅梅開在故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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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藍曦臣受傷,炎陽殿中的百家不禁心下一涼。

兇屍大部已至,魏無羨隱沒其中全無蹤影,無窮無盡的怨氣以兇屍為源,在失去了清心音壓制的廣場中肆虐,如今之計,只有將這些兇屍皆挫骨揚灰,徹底斷絕怨氣的源頭。

“諸位,是不是該把藏在山外的人手調出來了?”江澄望向炎陽殿中百家:“這邊撐不了太久了,需即刻封山,起碼將禍害圈在岐山裏頭。傷者和未滿弱冠的留在炎陽殿中,其餘的便隨江某人出去吧。”

顧思明望著炎陽殿中的百家,一時間,視死如歸的、推三阻四的、恐懼卻硬撐起脊梁的……他沒有阻止便要起身的蘇涉,心裏嘆了句:夠火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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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瑤,”藍曦臣在金光瑤的耳邊輕聲道:“今日咱們畢竟不是真正的主角,未免喧賓奪主,自然要懂得適時退場才是。”

那你也不必故意受傷。金光瑤仍帶著幾分餘怒,封住他右臂的穴道,阻止怨氣蔓延,卻也望向了炎陽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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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亂屍之中到時再憑陰虎符脫身該不會有人察覺,聶懷桑正這般思忖著,便感到一陣地動山搖。

而他不是唯一的一個。

在這陣猛烈地搖晃間,炎陽殿的殿頂竟從屋脊處張開、樹立、並入大殿兩翼,百家就這般毫無預兆地暴露在了怨氣蔽日的黯淡天空下,那些視死如歸的、推三阻四的、恐懼卻硬撐起脊梁的一瞬間都沒了選擇,沒了遮蔽,與長階下的兇屍,目光碰在了一起。

正當立於邊緣的修士們驚惶不知所措之際,他們便又聽到人群密集處爆出新的驚呼——那是本站在大殿中心的幾個世家。當他們開始推搡著逃離,周圍的人才註意到那玄玉地磚正如波浪般向兩旁湧去,只餘中間本該平坦的地面,匯成了一條直通向幽森地底的階梯。

是地宮!

這只可能是岐山溫氏藏於炎陽殿底的地宮了。

可還不待他們想明白該如何反應,一聲震天的非人嘶吼便從那不見一絲光亮的地宮深處傳出,似野獸、似兇靈,從炎陽殿的地底,直傳遍整個廣場、整個不夜天,眾人本能地感到的便是一陣恐懼。那是種無法命名、無需經驗、初生牛犢亦懂得的恐懼,像從娘胎裏帶出的、在你被締造的那一刻便已刻在你的骨子裏,刻在你父母的骨子裏,刻在你先祖的骨子裏,從倉頡未出、人類荒昧不懂言語的時代便存在,在世代交替和時間推移中不斷綿延深刻,直至今日,你本能地便認出它,卻無法命名它。

而驚人的是,認出的不只是他們,一瞬間無法動彈的,不只是百家,場中的兇屍……亦停了。

那停滯是短暫地,隨著地宮深處響起一對向上攀登的腳步聲,還有口舌的兇屍紛紛俯低身,揚起頭,發出一聲聲似歸順、似朝拜的嚎叫。

是兇屍!

百家驚恐地意識到。

是兇屍!

魏無羨驚喜地意識到。

被催得狂化的兇屍沒有神智,只認力量,而能有如此實力讓這三千兇屍一瞬臣服的,他對這兇屍的身份已大概有了猜測。

於是,在這除了兇屍表達臣服的嘶吼聲外突然沒了一絲聲響的不夜天中,笛聲再次響起,那曲調吊詭依舊卻帶著激昂,顯出幾分沾染上癲狂的興奮之意。

魏無羨的目光盯著地宮的入口,他漆黑的、總精力不集中的眸子不時瞟向握緊拳頭立於場中的金光瑤。殺師的罪,你便嘗了何如?對你,倒算個合適的結局呢。

歐陽子真從沒見過溫若寒,這三個字對與他同齡的世家小輩而言都似遙遠的傳說,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能見到這人再走出傳說,可那個穿著炎陽烈焰袍、面色一片慘白的高大男人便是一步步地走出了炎陽殿的地宮,重現在了百家面前,又一步一步走過了百家。

他沒有走向金光瑤,卻是走向了那座魏無羨藏身的須彌座。

“黃口小兒,不自量力。”

須彌座後的魏無羨聽到幾步外的溫若寒這般說。

【2】《清明祭詩》:漫見新柳嬌眼垂,疑君逸影踏風歸。回眸映雪成千古,染盡湘竹無記追。

07

“這不可能!”魏無羨幾乎是驚叫出聲來,如今掩藏已是無用,他幹脆便從須彌座後直起身來,強抑著垂首的沖動,直視著這曾經的玄門霸主,這不可能:“你是被陳情喚醒的,怎麽會不聽我的詔令!”

“陳情?”溫若寒乜了眼魏無羨緊攥在手中的竹笛,微提起唇角,扯出一抹僵硬而冷淡的笑:“就這個破笛子?它是有幾分聒噪,卻不足以喚醒我。”

“那你——”

“你不記得了嗎?”溫若寒明明輕聲細語,那聲音卻在廣場中回蕩,直傳至百家耳邊,直傳至望樓上的藍思追、袁守拙耳邊,他輕聲提醒魏無羨:“上回,就是你用陰虎符把我叫醒的吧?”

血洗不夜天!

這個認知讓魏無羨和玄門百家皆是一驚,驚於溫若寒竟已醒了十五年,驚於這十五年裏,他們竟對此全無知覺。

“本可兩不打擾,奈何你偏要在我不夜天聒噪,將這許多……雜碎叫進我家門。沒有請柬擅闖溫氏,是什麽後果,你知道嗎?”

這一句話驚醒了魏無羨,他猛地後撤幾步,鬼笛聲再次響起。那些馴服於強者的兇屍他已無法詔令,可那黑雲般的怨氣依舊能被陳情召喚。

以怨氣對付兇屍,看似荒唐無比,卻實則自有他的道理。溫若寒的厲害之處在於他神智尚存,無法在笛音下聽從他的驅使,但當他身上註滿了不屬於他的怨氣,在沒有陰虎符驅使的情況下,他必會狂化,到時——再次匿入那黑霧中的魏無羨望向廣場中央的金光瑤——兇屍會本能地攻擊自己的殺身仇人。

這不正是我一直以來期待的嗎?魏無羨意識到。

射日之征中,明明我才是在江陵戰場上以一敵千、重創溫氏大軍的人,卻被金光瑤投機取巧偷去了射日首功,我從沒對上過溫若寒。可本該是我來對付溫若寒!他的兒子害我失去家園,他手下化丹手害我失了金丹,本該是我來對付他,對付這個玄門中的第一人!

也許這便是命運,陳情之聲漸趨激越,不夜天上空那由怨氣組成的陰雲一氣沖下,如本盤踞雲端的蛟龍張開血盆大口向地面俯沖,沖向溫若寒的所在:也許這便是命運,虧欠我的,總有一天會還回來!

“二哥。”

“有我在。”

“嗯。”

藍曦臣和金光瑤一同看著那滔天怨氣沖向一個在生前本就殺孽纏身算不得理智的人,這個魏無羨他們無從預料,而如今已沒人能阻止那怨氣了,溫若寒顯然也不準備挪開哪怕一步,盡人事、聽天命,到了這一步,他們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可在那怨氣便要降至兇屍的頭頂時,兇屍的手突然動了,那是許多經歷過溫王時代的百家一眼便認出的招式,金光瑤還是孟瑤時,也見他的師父用過千百回。玄門百家多有自己擅長的靈器,兵戈樂器,最常見的是劍,可在溫若寒手中,他的齊光劍卻似只是禦劍之用。

當年,將恨生扔給自己的小徒弟時,溫若寒是帶著幾分惱怒的:“下回投個好胎,明明是個好底子卻給耽擱了,只能學這種玩意!”

溫若寒本想讓他繼承自己創下的炎陽掌法,不以靈器馭靈力,不以靈器限靈力,聚靈力於掌中,隨意取用。他曾將這掌法教給溫旭,奈何溫旭偏要用葉徊的劍去報仇。

溫若寒此時用的正是這炎陽掌法的耀靈安藏一式,可那應對靈力的招式對怨氣……

場中百家就這麽呆立著,看著這兇屍以赤裸的雙手,對付那沖向他的巨龍,之後出現的是極神奇的一幕,巨龍在襲向它時,突然被壓迫了身形,巴蛇欲吞象,會張大成倍擴張它的身體,巨龍欲吞沒兇屍,卻反被兇屍一擰,在便要相觸時微縮了身形,絞成一股旋風,被吸入囊中。就這樣,那股沖向溫若寒的怨氣皆凝聚於他虛攏的手掌,方才洶湧蔽日的怨氣,卻成了溫若寒手中一顆安靜的烏黑的懸珠。

這怎麽可能?魏無羨兀自喃喃著,方才的自信被擊了個粉碎。詭道在這人面前完全無用,他看著自己本能橫於身前的隨便。突然惱恨地意識到,可如今剝去詭道,我還剩什麽,只剩莫玄羽體內這顆根本不大頂用的金丹。

“你怕什麽?”溫若寒看著他不自覺退後的腳步,輕聲對他道:“你還不配我出手。”

師父這是?

聽到這話,莫說百家,就連金光瑤都訝異了,心下也猛地一跳。

可這話讓魏無羨首先感到的卻是種極深的羞辱,一時間他的耳中隆隆作響,我不配,那誰配,你的那個除了背後捅刀便沒有其他能耐的好徒弟嗎?

可在這又讓他漸趨失控的隆隆聲中,一聲輕喚響起,從他身後——

“阿羨。”

於是,天地間,便只剩這個聲音了。

Tbc.

寫在後面:

藍大救孩子是教孩子自救,慢性子的澤蕪君以己度人,根本意識不到孩子已經靈力快耗盡了,阿瑤看著著急,你丫再不再送他一程就摔死了!我來!那個,不能指望洋崽不報覆,他被砍了手,沒有雞犬不留只是砍回來已經很收斂了,之所以不砍左臂砍右臂,是我覺得有點不大合理,肯定緊著砍要緊的那只使劍的手臂,雖然這給了藍忘機賴在藍家的理由,但沒關系,有辦法解決的。蘇哥哥和仙子的矛盾解決了,仙子表示我大度,是我先低的頭,好吧,我是被小主人踹過去的。關於忘羨的理解,我是摻進了看英劇《蘋果園》裏,對男女主的理解,女主迷戀男主,因為他放蕩不羈有神秘感(她以為他是特工),而且讓中年危機的她又相信了自己的魅力(對照藍忘機),男主迷戀女主的高知科研工作者身份,因為他自己是個保安,沒太多文化,也沒太多社會地位,他和女主約會有一種高級感(對照魏無羨)。那裏頭,男女主都是結了婚的,出軌後,女主有一回被男同事qj了,之後還被男同事跟蹤騷擾,男主替她出頭,失手把男同事打死了,兩人雙雙上了法庭。那部劇每集結尾一個反轉,倒數第二集 的反轉是女主在法庭上聽說男主的身份不是特工是保安,當高級感被破壞,她閃閃發光的騎士立刻不閃閃發光了,就像被揭穿了魏無羨不是雖修非常道卻行正義事之後,藍忘機很不能接受。而最揭露男主對女主是不是真愛的是法庭上男主的女同事供出男主和她調情想和她發生關系,時間點是在女主被qj之後,試問哪個男的會在自己心愛的女人被qj之後還和別的女的調情,這裏對應了魏無羨對江厭離的餘情未了。可為什麽男主會為女主出頭呢?因為男主有點幻想癥,總愛把自己想象成個英雄,而女主的遭遇讓他有做英雄的機會,就像魏無羨沒在知道藍忘機可能會被藍家趕出來時拋棄他,因為他也想當英雄,有時候,一個人對你好,並不能證明他愛你。就是這樣。當然這是我個人的理解,必然是片面的,有傾向的,大家隨意。

最後的那聲“阿羨”,大家肯定都猜出來是誰了,血洗不夜天的時候,魏無羨看到江厭離死了,然後就啟動了陰虎符,想要大家一起死,他沒想過靠他那麽近的江厭離可能是被第一個起屍的嗎?這裏設定江厭離只是被溫家對付外來兇屍的保護咒給摁地上了,沒有馬上起來造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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