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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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是師姐,我還以為……是師姐。”

最後仍還是被迫附在紙人身上的魏無羨也只得與藍忘機這般解釋。

藍忘機聽到魏無羨那時竟想起的是江厭離,不禁詫異了一下。他還以為是……綿綿或者其他人之類的。

可也是,誰能憑一縷虛無縹緲的香氣便讓魏無羨大費周章?

他是聽過的,魏無羨當年在藍氏聽學時與金子軒大打出手的事,更不要提後來親眼看到魏無羨因江厭離而血洗不夜天,因江厭離而對脾氣乖戾、毫不知禮儀的金淩照拂有加,甚至將金淩腿上的惡詛痕轉移到自身。

“我很小就沒有娘了,師姐就和我的娘親一樣。”

藍忘機想起,在那棵他接住魏無羨的樹下,江厭離也曾伸出胳膊想接住他:

“那你為何……要瞞著我回去找人?”

他並非不懂魏無羨對於母親這個角色的投射和依戀,可魏無羨背著他行事,這本身……

“藍湛,這都要怪你嘛,”小紙人在托起他的綿柔的掌心中翻了個身,兩瓣如蝶翼般單薄的手在藍忘機的指紋上撓了一下:“你不知道你上次喝醉了酒,連溫寧都被你踹開了好幾回,你還抱著我說‘我的’,你……連溫寧的醋都吃,我都不知你還有誰的醋是不吃的了。”

“我——”

藍忘機不記得自己醉酒後所為,魏無羨也從不肯告訴他,如今驟然透露一些,他聽了不禁羞紅了臉,再也顧不得其他,魏無羨瞧著他的模樣便松了口氣:

“答應我,藍湛,永遠別吃師姐的醋好嗎?我受不了我和她的關系被當成那樣。”

即使魏無羨如今在他眼前的面貌只剩下單薄的幾筆,藍忘機仍然看到了紙人顫抖的眉毛,不禁愧疚自己竟曾因這樣的事懷疑他。明明他也時常懷念自己的母親,明明他也會為哪地突然開了龍膽花而跑去看,只為了和她維持上一點微末的聯系,在死亡已經將他們分開了之後。明明他也知道……魏無羨和江厭離的關系甚至是金淩的身世在這十幾年裏是如何被揣度的,如何被惡意地、毫無根據地揣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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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曾懷疑過這是金光瑤放出的流言,妄圖對金淩不利。

但藍忘機知曉起碼在這件事上金光瑤是冤枉的,因為他曾聽金光瑤和藍曦臣抱怨過金淩被同齡的金家子弟排擠。“有娘生,沒娘養”,這樣的話說出來,其實罵的從來不只是那個沒有娘養的孩子。

窮奇道、不夜天死得最多的便是金家人。而在金家人看來,魏無羨被請上金麟臺,又是因為誰呢?幸好,在是江厭離的兒子之餘,金淩還是金子軒的兒子。可這十幾年中,有不少人翻起百鳳山圍獵時的舊事甚至是金淩出生的月份【1】來質疑這後一種身份。

而這份質疑沒有得到當權者即金光瑤的任何鼓勵甚至只換來了金光瑤冰冷的眼神,這……才是保護金淩平安長大的,雖然上位者的維護足以帶來安全卻不足以帶來快樂和真心的朋友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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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因我而死的,她是……為我而死的,在不夜天。我不想這一份情感也被揣度。就像你當年為了救我,如今便……我受不了你們因我背上這莫須有的罪名。”

魏無羨這般說著,看著藍忘機一臉愧疚不安的表情,聽到他輕聲道出的一句“對不起”,心下稍安。

……

這之後,魏無羨便忍不住又和藍忘機吐槽起自己真是鼻子被牛糞熏蒙了竟覺得蘇涉身上的味道可能是師姐的。

“我發誓,藍湛,蘇涉真的就在顧思明那兒。”

藍忘機聽到這個消息低下頭,斟酌了一時才道:“魏嬰,你不覺得思明兄更可能是因為想從蘇涉身上套出兄長的下落才——”

“可既是如此,你來了之後,他又為何不敢承認?”還將我泡到醋裏去,魏無羨憤憤地想。

“他……對你我的行事風格一向不大認可,”藍忘機最後也只得這般道。他是能感覺到的——顧思明最後話語中的暗示:

選擇,在你的家族和魏無羨間做出選擇,只要魏無羨還在你身邊,你便不配做藍家的二公子,也不是配得上被我以平輩之禮相待的人。

“那不就是說他嫌我們壞事,不屑與我們為伍嗎?”魏無羨瞪大了眼,這對他而言可謂是莫大的羞辱。

“我們在側,蘇涉確實不會對他產生任何信任。”

剛說出這一句便聽到外面的動靜,藍忘機忙擡頭一瞧。

他們終於找到了肯為魏無羨醫治的醫修。魂魄上的損傷非同小可,溫情一脈斷絕後,能醫治魂魄上損傷的除了顧家的醫修,也就只有陜州高氏的這位客卿李澹山了,他們如今便被高宗主收留在高府的一座天井院中。

乖巧窩在藍忘機手心的魏無羨聽到李醫師的腳步聲不禁笑瞇了眼,心裏對顧思明更多了幾分無語,顧思明當時把他們放出去的時候說不要指望他或者他修武顧氏的任何一名醫修會幫助醫治。他定是覺得除了他修武顧氏的醫修這世上便沒人能醫好魂魄上的損傷吧?呵,但是這世界哪裏是圍著你顧思明一個人轉的呢?

而最巧的便是,在第二次亂葬崗圍剿時,幫眾人診治的醫修裏,那位最有權威的作出了眾人至少還需兩個時辰才能恢覆靈力這個判斷的醫修李澹山便是個涉獵過魂魄一道的。

人家不但能醫人,還能打,魏無羨不禁便帶著幾分偏愛地想,起碼他身側的那把看起來頗有些分量的長晴劍【2】便看起來比顧思明那柄又輕又薄的翠曾頂事多了。

藍湛帶他來陜州,本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畢竟,如今玄門中人對他們的態度又變了。幸而高宗主在亂葬崗上蒙了他們救助,李醫修也感著他們的恩。這也是魏無羨料想到了的,哪裏會人人都被金光瑤那廝蒙蔽,忘了他在亂葬崗上圍剿百家的陰毒,卻來和他計較一個在亂葬崗上還救助過他們的溫寧呢?

魏無羨雖在以前就曾聽說過陜州高氏天井院“見樹不見府,進府不見房,聞聲不見人”的雅名,卻從沒機會來見識這座在地下縱橫溝通宛如座開口地宮的府邸到底長什麽樣【3】。可如今他不但見識了,還住進來了。陜州缺水炎熱,但是坐在這如一座地坑的院子裏,他們哪怕不躲在屋內,只坐在屋門口敞開門,也能感到屋內的陣陣陰涼。這地方果然是個冬暖夏涼的好去處。而頭頂的甘棠林——是的,是頭頂而非周圍的甘棠林——等他好了,他定要去上面好好瞧瞧。

住在這裏,得了陜州高氏的招待,魏無羨便覺得這世道倒還不算太糟,總還有知恩圖報之人。

可是如今這位李醫修給他們帶來的卻是兩個大大的壞消息。

“至少要兩月才行,魏公子如今魂魄上的損傷不是短時間內可以康覆的,這咒符一旦脫出時間限制還沒返回軀殼,要再在這軀殼和魂魄間建立聯系便是難上加難,更何況……”李澹山貼心地沒說出這後半句。

但藍忘機卻也懂了,更何況這軀殼本便不屬於魏無羨,嚴格來說,它是莫玄羽的。

“還有件事,我想含光君和魏公子會想知道的,”李澹山這才吐出了這消息:“鬼將軍溫寧在修武境內的呂澗山被百家圍剿,現已……伏誅。”

聽到這一句,魏無羨和藍忘機皆楞住了。

……

“藍湛,你還要說顧思明和金光瑤不是一夥的嗎?”待那李澹山出了門,小紙人便一個鯉魚打挺從藍忘機的手上站了起來:“如果顧思明心裏沒鬼,他又怎會事先便對溫寧的到來有所預料,有所防範!”

這樣的防範不是常識嗎,當對上的人是你?只有我才傻傻地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點。藍忘機不敢置信地看著魏無羨,問他:“是你召喚溫寧讓他去突襲顧府的?你想做什麽?他去了,你又不在那兒控制場面,你想讓他去滅修武顧氏滿門嗎?”

“我……”

“可你之前不是怎麽召喚溫寧,都召喚不回來嗎?為什麽這回就可以?”藍忘機有些不知心裏是何滋味:“我知道,你那些日子也許並非真心召喚他,也許你覺得他躲起來,對咱們更有利些,可是……這些事,這些事你為什麽都不告訴我知道?如今這只會將思明兄完全推到另一邊去。”

而且兄長……兄長如果知道你貿然讓溫寧襲擊顧府,他還會讓我們回藍家嗎?

思追……藍忘機突然想起藍思追,那個他從亂葬崗裏抱回來的孩子,那麽小那麽小的一團蜷縮在他的背上,那孩子這回怕是要傷心了早知便不告訴他知道……

他望向魏無羨,紙人擰著眉,極執拗且氣怒的模樣,他聽著魏無羨的辯解,突然想:

你還記得你承諾了思追什麽嗎?

不,你大概已經完全忘了。

可我記憶中的你,我記憶裏的那個背著我走出那座玄武洞的魏無羨明明不是這樣,不會這般承諾了的轉念就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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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思追的佩劍在呂澗山便已被燒得不成樣,再不能用了,他如今去四明山也只得與藍景儀共乘一劍。

“你們不必送我,我——”

“開什麽玩笑,你怎麽去?自己走去要走到什麽時候?”

藍景儀不由分說便將他拉上了劍。他與金淩都連夜向顧思明告辭,顧思明答應會幫他們在眾人面前找理由解釋,之後又給了一堆治傷和調理的藥。藍景儀見他這般就沒繼續記著他嫌棄藍思追隔著一層翠綠色的靈力去接人的仇。

“而且萬一這裏頭有哪個恨溫氏恨得牙癢癢的呢?”金淩在旁邊禦著歲華,也這般勸道:“還是盡快進四明山的好。”

“金淩,”藍思追弱弱地喚了他一聲。

金淩這才意識到這人的擔憂。是了,鬼將軍,他還說別人,他自己與鬼將軍便是實打實地有仇。

“那天在亂葬崗上,方夢辰……他恨得也只是魏無羨這個人,不是嗎?”金淩不知該怎麽解釋,斟酌了下後,終於這麽說:“我在觀音廟裏帶走了王靈嬌的鬼魂,看到她的記憶後,我才第一次明白那種控制,強大的控制。溫寧自從被起屍之後,說白了只是魏無羨的一把刀,是魏無羨殺了我父親,我沒必要去連一把刀都記恨,他和亂葬崗上的溫家人都只是被牽累了。這回……大家銷毀鬼將軍也並不是為了覆仇,思追,你懂嗎?因為大家怕,怕一把刀落在他的主人手裏,會再有一場不夜天慘案。”

藍思追清楚,即使他情感上不願讓溫寧離開,但是,這一回,不管是百家還是……溫寧想要的都是讓溫寧離開:“可你的外祖父母……他們是死在溫家人手上,而我——”

“哎,溫家人的罪已經在射日之征後就通過勞役,通過失去自由,通過各種償了,”金淩聳了聳肩:“現在各地還有二三十個圈禁地,有那麽多被圈禁的溫家人,你見我甚至舅舅有哪天心情不好便對他們去喊打喊殺嗎?”

他這般說著,藍思追終於稍稍放下心來,藍景儀也在一旁悄悄握了握藍思追的胳膊。

於是,修武顧府就這樣在他們的視線裏越來越遠。

在它徹底消失在視線中前,藍景儀笑著調侃金淩:“別看了。之前又不是沒跟江宗主說就偷跑過,怎麽?現在成了宗主,反倒知道怕舅舅了?”

我哪兒有怕他!金淩在心裏大聲抗議,可他又不能說他是因為別的原因……他本想再多看看顧府的,在裏頭好好轉轉……他也說不清,就像錯過了什麽,一聲輕喚、一縷氣息、一個幽靈,那些都是他永遠沒法抓住,卻本能地就能感到自己錯過了的東西。

就像蘇憫善每回哄他時在他眼前頭晃的小玩意,他一伸手抓,它便又被舉得高高的讓他抓不到了,非要他站起來,爬出那個花叢才行。

他的童年裏沒有同齡的朋友,因為他不但有娘生沒娘養,他的娘親、他的滿月禮還害得金麟臺的許多孩子和他一樣沒了父親。他的童年裏只有小叔叔、舅舅、小仙子和一份奇奇怪怪的友情。

……

因是連夜出發,到達四明山附近的餘姚時,三個十五六歲還在長身體的小夥子剛好餓得前心貼後背,對著路邊小攤上買的餛飩流口水。想起了吃,他們這才註意到了一個問題,三個人走得太急,金淩更是沒睡醒就直接被藍景儀拉出來的,他記得披上了外袍沒錯,卻和其他兩個一樣,都忘了帶錢袋。

好餓,都是世家公子或者至少是當世家公子養大的,除了在亂葬崗上那幾日,他們哪裏挨過餓呢?

“要不忍忍,”金淩對另外兩人說:“等到了四明山,讓陸掌門……”

他這話說了一半便又不自禁把“管頓飯”三個字給咽回去了,四明派才剛立派不到兩年,往日裏每回陪小叔叔來四明都是來給陸丘山送錢的,這回卻不僅要往裏面塞人,還要肚子咕咕響地在他那兒蹭飯,這也太……

“思追,你去四明派吃吧,反正你都是要到那邊當門人的,提前吃他們一頓也沒什麽,我和金淩我們之後回去尋點吃的好了,”藍景儀這般道。

“四碗餛飩,再要四籠包子,”這時,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隔著他們對那攤子的小販道。

三人同時轉過身去。

會稽張氏的宗主張懷生是個下巴上還有些青黑色胡茬的中年人,雖衣冠整齊卻總給人種衣冠不整的錯覺,不像個玄門仙首,更像個雲游道人。他如今出現在這個名叫餘姚的小鎮上,笑著對他們三個道:

“還有什麽想吃的,一並說了罷。”

這句話沒能讓此時的三人松一口氣,反而讓金淩和藍景儀都不自覺地上前一步把藍思追擋在了後頭。

這位張宗主是金光瑤和藍曦臣他們一輩的,給他們這些小輩最大的印象大約便是——他手刃了他的發妻,在射日之征後,因為她姓溫。

張懷生看著這突然似對他升起警惕的三個孩子,不禁有些莫名,他自認自己對孩子都還算和善。

“你們是去四明山找陸掌門嗎?巧得很,我也是去找他,先填飽肚子吧。”

“張宗主也是去找陸掌門?”金淩試探地問道。

“是啊,”張懷生看著金淩,思忖了片刻:“不過既然小金宗主來了這兒,這事找你倒是更合適些呢。”

【1】原著裏這一段是這麽說“禮還沒成,這便想著要給未來的外甥取字了。魏無羨卻不覺有異”。覺得這已經算是暗示了吧。

【2】出自清·唐孫華《己卯元旦》詩之一:“曈昽旭日散晨暉,梅蕊長晴竟不肥。”

【3】如果覺得想象不出來天井院(也就是地坑院)是什麽樣子,就想象一個宮殿,我們把它的屋頂全掀開,看它的俯視圖。

02

聶氏是確定無疑的敵人,這是事到如今已經無需再證的一件事,但他們並不是真正的黃雀。

“聶氏帶出來的是兩股力量,”藍曦臣在桌上撚起兩顆李子:“聶氏本身還有和他們合作的販屍世家。既然是做兇屍生意,那該與詭道沾邊,而就你所說,起碼小楊家手下,便是養有鬼修的,那個剪裁了聶明玦記憶的人不是不可能出自這股力量。但是……剪裁了聶明玦的記憶將邪曲混入其中的那個人,同時還做了一件事,聶明玦的記憶中,關於溫寧的部分顯然亦有剪裁,這便意味著那鬼修與將聶明玦的屍身毀去、頭顱掛在不凈世上的人是同一個或者至少是同一撥。他做的這件事看似只是為了給你定罪,並對魏無羨卸磨殺驢,但事實上,卻也在你面前暴露了聶氏的參與。他是要引你去針對聶家。這表明對那鬼修來說,聶家……如今也不是友人。”

“但是回頭看看這個販屍世家,”金光瑤敲著那顆李子:“聶家的刀靈決定了它不論是現在還是將來,都是能為販屍人帶來固定且豐厚收入的合作夥伴,它沒有理由希望聶氏倒臺。所以大概率——”

“那個能剪裁記憶的鬼修不是販屍世家中的人,而是第三方,阿瑤,”藍曦臣看著金光瑤:“好好想想,你還與哪股勢力有過交惡?一個能請動這樣一位高手或者被這樣一位高手領導的勢力。”

“細數起來應是有兩股,”金光瑤看向藍曦臣,這也是他一直以來所擔憂的:“但這些年,我時常覺得它們可能根本是一股。”

出身,那似乎是一個人永遠都無法擺脫的魔咒,即使這麽多年過去,即使已經將思詩軒付之一炬,他還是經常會有這樣的感覺——

我逃不出思詩軒,一輩子都逃不出去。

“說了這麽久,我也沒跟你說過我為什麽要燒了思詩軒吧?”金光瑤低頭輕笑出聲:“不過二哥那時也是沒興趣知道的。”

又是這樣,藍曦臣被他的眼神刺了一下,我說了那麽多句,你卻偏只記住了那一句——

從前我不是不知道你做過什麽事,而是相信你這麽做是有苦衷的。可是,你做的太過了。而我也……不知該不該相信了。

“媽媽重新找上我,是在我成為了金家二公子的第五年。”

“你當時為什麽不求助於我?”

“我當時為何不求助於二哥?”金光瑤聽了這話,不禁可笑:“二哥,你還記得在雲萍時,你看到我腳踝上的荇花印子時是什麽樣嗎?”

你是為了抹滅痕跡嗎。【4】

在觀音廟中,對於思詩軒,藍曦臣也並非一句未問。

其實他們都難免這般:在發現一件事時,便迅速對它的過程和起因有了自己的預判。

因為你沒法在遇到每一個需要知曉動機的時刻都直言相問,因為對方大多不屑於告訴你為什麽。

可大多數人的情況明明不適用於他們,他們明明是當得起這一問的關系。

如此,藍曦臣卻不帶疑問的語氣便問出。這在金光瑤看來,便算不得一問,因為你已經認定了我是這般。這是個判斷句。

以牙還牙,他如今連疑問的殼子都懶得披掛:

“你從來不喜歡遇到你之前的那個思詩軒的孟瑤,甚至是在成為金家二公子之前的那個一名不文的孟瑤。不喜歡,不願想起,也不想我提起,二哥,我又怎麽好將這種事向你提?”

難道你就從來沒想過我是羞愧於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我對你的利用權衡,而不是羞愧於你嗎?

藍曦臣這般想著時,不禁帶著分惱恨,但是不對,他本能地便察覺到不對,因為金光瑤此時的語氣裏雖帶著嘲諷,卻薄了些,那之下……欲蓋彌彰,你有不想告訴我的情緒。

媽媽重新找上我,是在我成為了金家二公子的第五年,金光瑤對他說。

第五年意味著很多事,如果他去細想。

那時,窮奇道、不夜天還有之後的亂葬崗圍剿都已過去了一年多,那時,金光瑤已經是金家唯一的公子,雖然他的父親還在不停地給他往家塞弟弟。同樣是那時——

“你和秦愫那時剛剛成婚……阿瑤你……你不願找我……莫非是因為這個?”

藍曦臣看到金光瑤的臉色,他的臉有一瞬的陰沈,藍曦臣這才看清了,薄薄的一層諷刺下藏著的東西終於翻湧而出,是羞恥的惱羞成怒的情緒。

他一瞬間是又好氣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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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那意味著很多事,那意味著我們除祟過後泛舟湖上的那個夜晚剛剛過去,你哼著那首“綿蠻黃鳥”將我的心緒挑逗到極處,然後一瞬摔下,用你與秦愫訂親的消息——你許還不知我不喜你與任何人……可你是明知我不喜秦愫的。

那該是一次大膽的脫離,或者說是……談判,用一種近乎將我們撕扯開的方式,你在試圖跟我重新訂規矩。

大多數人的相處是在相遇的最初就定下的,包括尊卑和相處方式。與藍曦臣初遇時,金光瑤還只有作為一枚棋子的資格,自認祖歸宗後,他成了棋手,藍曦臣也認可了他作為一個棋手,但是,問題便是:他是藍曦臣手把手塑起來的棋手,藍曦臣對他有著作為另一個棋手的他難以忍受的占有欲。他們兩個始終是一方壓制著另一方。

這樣與如今身份不匹配的相處可能導致多麽可怕的後果呢?那時的藍曦臣還不知曉,可那時的金光瑤卻已從他與聶明玦的相處中感受到了。聶明玦始終沒有認可金光瑤身份的擡升,而作為射日功臣、金家二公子的金光瑤卻已不覺得自己需要再忍受這人接二連三的羞辱了。

金光瑤向藍曦臣坦誠讓蘇涉查探聶家買屍一事遠在聶明玦因薛洋之事給他定下兩月之期前,這讓藍曦臣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一段本該平等卻不平等的關系最終會引向怎樣的結局,也讓藍曦臣後怕,後怕自己當時通過聶明玦拿捏這人的舉動是多麽有可能將他們二人的關系也推入不可挽回的境地。

可藍曦臣至今不知的是:金光瑤從不想他們二人也走到那般的境地,即使在藍曦臣用眉毛的一顰一蹙便達成了聶明玦用喊打喊殺都沒達成的對他的幹涉和管束的時候,他也不想他和藍曦臣走到那般的境地。因為那會讓他損失一個極重要的盟友,因為……他不妨便承認那單純是因為他不想。

藍曦臣說的對,他幾乎殺死了他人生中所有對他有重要影響的人——媽媽、溫若寒,最後還有金光善。可那其中,他從沒想過再添上一個藍曦臣。

但他若不想要這其中再添上一個藍曦臣,改變便勢在必行。與其不斷地為對方退讓,直到退至底線忍無可忍,不如在最初發現不對的苗頭時,便伸出手,告訴他:我們得改一改。

可這樣已經被固化的相處要改變卻又是件極困難的事,那些年,金光瑤乖順地被藍曦臣塑造著,卻也時常不乖順地拿針、拿話去刺他。他出格,他妥協,他跨出十步,他退回九步,在藍曦臣的眼皮底下,乖巧又暗藏玄機地舞,完成一步步地偷渡,向遠離他的方向偷渡。

直到秦愫,金光瑤似已厭倦了這精衛填海般的癡愚之舉,他用簪子在他們之間一氣劃開了道銀河,告訴這個人:從今往後,我們守望互助。所謂守望相助,只需一守一望便夠了,像臨近的村落,不需要時刻觸碰著對方。

這事被金光瑤做得極有儀式感,像策劃一場他沒有機會擁有的成人禮。這不是一個人的成人,而是一段關系的成人——他和他的名師。他將藍曦臣引入其中,讓他嘗盡了跌宕起伏,一刻雲端,一刻深谷。

可是不幸的或者該說萬幸的是,這回,金光瑤鬧了個雞飛蛋打。

再沒有比那更慘烈的方式,金光瑤想有個屬於自己的、獨立於藍曦臣的家,將他與藍曦臣的關系歸束到一個更安全的區域,卻被秦夫人告知:你娶的是自己的妹妹,她肚子裏懷著的是一場亂倫的產物——一個被詛咒的孩子。

為什麽不在月份還早的時候便……

藍曦臣忍不住想問。他雖從未成婚,有些常識也是曉得的,女人頭三個月並不顯懷,那時是個安全期,對於男人和女人來說,因為在那之前完成嫁娶,旁人便不會知曉他們的孩子是婚前便有的這個事實。但那時也是個危險期,對於孩子來說,頭三個月最易滑胎,不需要什麽緣由,多走了幾步路,受了些顛簸,不打緊搬了些重物。

那時,與秦愫的婚事已經避無可避,悔婚只會將兩個人都逼入死地,但金如松……本不必成為金光瑤的一樁罪過。大婚的前一夜,金光瑤知曉真相的那一夜,秦愫還未顯懷,孩子掉了,悄無聲息地掉了,甚至不會給秦愫留下多大的陰影,不會讓秦蒼業生出多大的懷疑或埋怨,他們會覺得:休養幾月,總能再懷一胎【5】。

可藍曦臣又知曉,他不能問。他要怎麽問的出口呢?那是逼著金光瑤承認:他對金如松也曾心存僥幸甚至懷著期待,然後在那之後的幾年裏,慢慢地,絕望代替了僥幸,心軟熬成了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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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曦臣以為秦愫和金如松已是他們間錯位的關系導致的最大的陰差陽錯,可沒想到,這其間,竟還有事發生。

面子,我們怎麽會被這樣可笑的面子問題困在一條河的兩岸。但是,藍曦臣牟然又想起自己:我不是也不願承認嗎,為什麽不願提及那段過去?我後悔了。不是不喜歡那個作為思詩軒的棋子的你,不是不喜歡作為我的棋子的你,而是後悔了,羞恥於曾經的自己。我的畢生之恥,從不是恥於那時的你,而是恥於那時的我。

“思詩軒在那時找上你,是為了什麽?”

聽到這樣的問話,金光瑤遲疑了一瞬,繼而微瞇起眼,他以為藍曦臣不會這般輕易地就放過他,在被拆穿了小心思後,他早便做好準備被這人拿這事羞上一通。

秦愫的事打碎了他之前對於一個妻子曾抱有的所有幻想,那讓他的心境脆弱不堪,這樣的事情沒處說也不能說,他本以為自己足夠堅強,卻發現自己這些年已被藍曦臣寵得需要在這樣的時刻有一個肩膀倚靠,他既痛恨這般軟弱的自己,卻又忍不住在這軟弱中茫然四顧,發現身邊除了藍曦臣,竟只有想要倚靠著他的人。那回,他只堅持了短短的幾個月,便主動打破了那條他親手劃開的界線灰溜溜地跑回了藍曦臣的身邊,甚至比以往更緊密地靠向這人。想起那時的自己,他都只覺得自己可憐可笑。

可藍曦臣卻就這般將這事輕輕點出又輕輕放過,那輕輕放過的態度讓金光瑤全無防備,甚至……略微有些不爽,藍曦臣的態度像他們之間如今只剩下公事公辦。可是,公事公辦,這不正是自己要求的嗎?

他沒法將自己的話吃回去,只得緩下心緒,與藍曦臣一般,當方才的事從沒發生。

金光瑤那一瞬的不得勁未被藍曦臣錯過分毫,可他還是未說什麽,他在約束著自己,不論是在這時逗弄這人或者向這人坦誠什麽,都不可取。

沒有一段感情是不需要經營的,可這些年,他太放縱自己。

在憶起金光瑤剛與秦愫成婚的那段日子,藍曦臣終於意識到了:各自退開一步,那與兩人的利益是勢在必行,與感情一面卻也未必是一無可取。金光瑤曾用秦愫試圖在他們之間劃開一道線,那選用的方式是錯誤,這舉動卻是經深思熟慮,他們確實需要這段空隙。如今他們之間便有道現成的裂縫,那是拜那只黃雀所賜,可沒法毀滅我們的,便該成就我們,不是嗎?上一回因半途而廢而未能成形的矯正,如今不若便再撿起,在這其間,他也該學會克制自己早就超出了金光瑤容忍的占有欲,而金光瑤——

阿瑤,他望著這個讓他無可奈何、百爪撓心的人:你也該意識到了,在這個冷靜期裏,意識到我們不該也不能止於這樣一種盟友關系。

只一瞬的不得勁,金光瑤便用平靜的語氣向他訴出:

“這一次,她讓沈應找上我,不再是想要我繼續做她的眼線,而是想要和我談合作。”

那麽多年,他以為他永遠地擺脫了思詩軒,他以為媽媽、沈應都已忘了他這個孟瑤。可這樣的幻想只需一面便可打破——見上一面。

在見到沈應那張臉時,他才覺出自己那些年的可笑,他又非躲進了人群泯然眾人,怎麽可能逃得過?他們自始至終都知道我在那兒,只是在選擇合適的時機找上門來。

“合作?”的確,阿瑤那時的身份也決定了那位媽媽不會再笨到還妄圖將他如一顆棋子般擺弄,但那無疑還是為了套牢:“她拿什麽和你上的談判桌?”

“陽泉。”

“可笑,”藍曦臣對此,只置了這兩個字。

在說出“陽泉”二字時便在細看著藍曦臣反應的金光瑤也不知自己心裏是否被安慰了。

“二哥也莫說可笑,”他輕聲道:“這回百家在蓮花塢的試劍堂裏討伐我時,就有人拿這事說事呢,說當初赤鋒尊之所以在陽泉奇襲失敗,就是因為我故意傳送了虛假的情報。”

聽到這話,藍曦臣眉間不禁升起分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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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他們甚至聶明玦都心知肚明:陽泉那次的確並非意外,可是,那回不是孟瑤遞送了虛假的情報,而是聶明玦那邊混進了溫家的探子。

他們當時逃出岐山後,孟瑤才來得及將那天發生的一切說出。聶家內部出了溫氏的探子,這事非同小可。聶明玦去信回去讓人查探,只差一點,卻還是讓那人逃脫,探子的人像送過來時,藍曦臣一眼便將那人認出——一張清秀的臉,臥蠶眼,頰側一道總被誤會做梨渦樣的疤,是藍慎德。

這人也是膽大,他明明自火燒雲深不知處之後便跟著溫旭,是正面遭遇過聶家人的,可溫旭身死後,他竟就假造了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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