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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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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這甚至不是第一回 ,金光瑤問藍曦臣這個問題——

你是第二個媽媽嗎?

本質上,這便是他問他的,不是嗎?

可第一回 ,藍曦臣沒有給他答案。

如今這第二回 ——

這許多年過去,你還是不願給我一個直截了當的回答嗎?金光瑤本也沒對此抱太多的希望,只淡淡笑了下,雙目低垂,背過光去,將暗沈的眸色藏進陰影中,有些問題一下子問出口確實讓人難以作答,所以,不妨便將它拆分成無數份,一步一步引向那個答案。

方才已經算是個好頭了,不是嗎?

在他問藍曦臣雲萍那回看到他腳踝上的荇花印為何感到心虛的時候。

他們像兩個蚌殼,這許多年雖疊在一起疊慣了,以至於就此黏住長在了一處,臟器間卻仍舊隔著層肚皮,他們各自咬死了絕不松口,守著自己的一肚子秘密。藍曦臣要他開口,供出他的所有,藍曦臣自己自然也得開口。他自認這許多年,他已經爬得足夠高,高到不需再向任何人屈膝弓腰,哪怕是對曾經仰視的面容。

“二哥,”他於是問他:“我們第二次見面,你引我去金家時,是否已知道我在金家會……吃點苦頭?”

金光瑤知道:在雲萍小院避難的那三個月裏,藍曦臣並沒把他當做一個值得培養的人,那時,他腳踝烙了個荇花印,隔幾日便需向思詩軒的線人報備(他相信他與隔壁陳嫂的言語皆落入了藍曦臣的耳朵裏,包括他對藍曦臣這個人的瞞而不報),那般低微的身份確實還不夠格讓藍曦臣對他施以青眼,那時,他對藍曦臣唯一的價值,怕就是為他提供那幾個月的藏身之處,並讓他不至於因東躲西藏而對外界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可當他們再次相遇,他用短短幾月便做到了聶明玦副使這個位置,再見到他時,他願意相信:那個他在藍曦臣眼裏已算得上值得花心思去打磨的奇貨了。可現在想想,他那時在藍曦臣眼裏,大概也只是個可用之人。

“我知曉金光善的為人,知道你的出現……會被他視為麻煩,哪怕是帶著聶明玦的推薦信,特別是帶著聶明玦的推薦信,那會讓你在金家被刻意打壓,在金宗主授意下的刻意打壓,”藍曦臣握緊拳頭,遲了許久才說出這樣的話,按理說,這不過是一個一宗之主最基本最視為日常的禦人的手段,可當你將它說出來,當你將它擺在明面上,還是對著一個他在之後的歲月裏他已經學會了在乎的人:“我要你知道,金光善不會善待你,聶明玦不知如何善待你,而我……卻能在外部用最小的力便讓你在金家內部的路更平順。那時,我需要一個在金家內部的人,監視金光善的動作,他一直是搖擺姿態,著實讓人頭痛。你在雲萍時已經顯示出了你從最細枝末節處搜集分析情報的能力,你甚至不需近金光善的身。我準備讓你受上幾月的苦,再去……拉你一把,將你拉到個更能發揮作用的位子。”

“那我可真是辜負了二哥的一番好意,”這話裏的諷刺像毛毛細雨,金光瑤將話說得太溫柔,以至於你以為它是針,落下來,它卻已化作水了。

“我那時究竟也是剛出了井底,眼窩子淺,”金光瑤似是感嘆:“沒體會出那個處處打壓我搶我軍功的上司,是按著我那父親的意思——”

他那時究竟是對金光善仍抱著幻想的,指望父親能救他的幻想被打破了,便以為如果我主動走到他面前,不需他的營救、讓他看到我的能力,他便總該認我了吧。

“——本來在聶家已是個能接觸到上層情報的人,可我這顆棋子,思詩軒還沒來得及啟用,便又成了顆廢子,那幾個月是真的不好受啊——”

本來也曾得了誇獎的隨機應變,一旦出了錯,便又被斥責為愚蠢,他終於體會到了母親的當年。

“——當時沈應說,就是我那上線,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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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回去便早回去。再在外面曬上幾年,你回去了,也只能指著桃核過活了。”

那個柳眉細眼白面皮的男人對他這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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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瑤將這話原樣重覆給他,看到藍曦臣眼裏震驚的神色,曬幾年再回去便要不好,回去是幹什麽已顯而易見,他本以為藍曦臣早該猜到,如今瞧見他沒猜到,便不禁覺得好笑,竟起了幾分調笑心思,故意把話說白了:

“二哥,你不會以為,是個男人,便不能掛牌了吧?”

沈應是個好看的男人,他也是,他在看著阿愫有時睇著他便移不開眼去的模樣便知道,雖然美色也就是一層皮,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一樣,阿愫知道了真相再看著他,便只剩惡心了,起碼藍曦臣還沒惡心他,不是嗎?

對於好看的男人,媽媽自然不舍得讓他們白白浪費掉了自己的長相,一輩子做龜奴小廝。所以,若他們沒有展現出超越皮相的伶俐和野心,便自然要靠皮相謀他們的生計,在歲月裏,被掏空眼睛。

這便是現實,一個藍曦臣覺得震驚卻一度與當年的孟瑤只一步之遙的現實。

這個現實被如今的他笑著說出口,就好像那只不過是一個一跨步便過去了的小水窪,可他當時是真的難受,他記得他當時是真的難受,過目不忘的記憶讓他還記得那時的自己,雖然那感覺鈍得像隔著四五層棉被,但他記得那時讓他夜不能寐的憂心在白日變成折磨他的頭痛和蟄痛的眼眶,那是種半溺水的感覺,總沒法順暢呼吸,張開嘴,只有一半能夠到空氣,他不敢奮力吸一口氣,怕隨之吞下肚子的水,會把他拉下去。

這種感覺很丟人,承認當年的他真的是只井底的蛙,曾經差點淹死在那個小水窪裏。

但那是現實。

而那個現實與他一度逼近,只是因為藍曦臣覺得他該被打磨。

這個認知讓他……他分不清,那讓他感到的是什麽——

這些年,藍曦臣對他來說,便是個謎題。

他一時覺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時又覺得對這人即使用最大的惡意去揣度也算不得過。藍曦臣就是有這樣的能力,他是個混雜體,是浮戲山的游霧,身處雲端俯視其下時,你覺得它將秘密都藏在了失於霧中的溝壑,身在其中失於游霧難窺五步之外時,你又覺得只有脫出,方能品得它的全貌。在藍曦臣那裏,他覓了十多年覓不得覆行數十步豁然開朗的桃源路。他一時覺得這人是遠離凡塵的月亮,一時又覺得這人滿身七情六欲,最會在紅塵中打滾,才修出了這副欺騙世人的八風不動。

可那是他不敢問。最初不敢,是還沒資格,一個不名一文的孟瑤、一個初入金家的金二公子有什麽資格問澤蕪君這般的問題呢?後來不敢,是因著不忍,假象美好時,你便即使知道是假象也不忍打破了,更何況你時常覺得它是真的。

如今,假象真相在觀音廟內碎了個徹底,兩人撕破了一張臉,再對坐,金光瑤反覺出種暢快了,只因如今再沒有那許多不敢和不忍。他暢快,藍曦臣卻如坐針氈。他暢快於他能讓藍曦臣如坐針氈,這許多年,我被你的情緒綁縛了許多年,卻不知道:原來你也能這般輕易地被我激怒,原來我也能這般輕易地讓你忐忑。

窗外湖中的紅鯉仍在一下一下地吐著泡,空心的,在觸碰水面的那一刻便炸掉。

“二哥做出這副愧疚模樣是做什麽?”金光瑤望著藍曦臣陰沈下去的面色:“我沒有選擇在那時知難而退回到思詩軒,所以,我才成了今日的金光瑤,對於金光瑤來說,他根本就沒有選擇另一條路的可能。可如果那時的孟瑤選了那條路,這愧疚又未免太假惺惺,那樣一個不夠堅硬的孟瑤根本不會在你的心裏停留足夠被記住的時間。讓我想想,你大概會在射日之征後再找到已經掛牌數年的我,將我贖出去好生安置,然後心安理得地怒我不爭,覺得我是自甘墮落,從此再不與我發生交集。”

愧疚就是個偽命題,強者不需要這種帶著居高臨下的施舍,弱者……你根本就沒有興趣去探究他們墮落的緣由,不探究、不知曉,自然也無從去愧疚。我自認不是那般的弱者,所以,也不會揪著這點自怨自艾。只是拿著這點讓你忐忑,仍舊能給我帶來快意便是了。

“二哥,這些年,我其實是感謝你的,是你塑造了我,不管是有意還是無心。你將我推進金家,我那時眼窩子淺,只知掃除擋在眼前的障礙,結果被聶明玦逮到,算是自毀了前程,所以才被逼得兵行險著。若沒有那步險棋,我怕是要一輩子活在思詩軒的控制中。”

“可你入了溫營後——”

“自我入了溫營,我與思詩軒的聯系……便斷了。沈應再沒找上過我。我當時以為是我那時倉皇出逃,沒有及時聯絡,所以思詩軒的人沒有得知我的行蹤,可是當我在溫家看到一個人,我便知道,這不可能。”

02

後來金淩想起這事,只覺諷刺,魏無羨太相信自己的那一套,過分依賴共情,共情說白了便是聽鬼魂和你講故事,她願意和你講什麽,你聽到的、看到的甚至感到的便是什麽。那人陷在片段的、偏頗的真相裏,竟是連安心是誰都沒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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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生還幻滅,大幻莫過身。安心自有處,求人無有人。

金光瑤一直覺得“安心”是個還算不錯的名字,裏面是他這般的俗人永遠參不透的禪意,與安心這人,一分不相關。

他用這個名字,怕不會用得太久,他那時便想。

果然,再見到時,她已經為自己改了個名字,甚至還洗了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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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魄燈將整個密室都映亮,回憶的虛影打在墻壁、屏風和空中升騰的灰塵上,聲音在他耳邊回蕩,帶著震顫。

金淩是什麽時候意識到這個所謂的安心是誰的呢?

他今年才十五歲,雖然他從去年開始竄個子起,到如今已經比小叔叔高了,頭頂卻只到蘇憫善的鼻子尖,和舅舅更是差了整整一頭。

只十五年前的世界便已跨出了他記憶的長度,二十年前的故事,於他而言,是只能從長輩口中獲得的沒有畫面的只語片言。

他是從什麽時候意識到這個所謂的安心是誰的呢?

他透過安心的眼睛看到了許多人,許多他識得的人,最初只是小叔叔,後來有穿著炎陽烈焰袍的溫家人,然後他的視線裏闖進了比他大不了多少的舅舅、安靜陰沈的蘇憫善、被打瘸了腿的藍忘機還有一個在舅舅身旁嘴臭囂張的只可能是魏無羨的人……

那時,他都還沒有意識到這個所謂的安心是誰。

直到他看到蓮花塢。

被江澄重建後的蓮花塢比原先的大了許多,弟子區擴建成了之前的兩倍,可正堂看來還是原來的模樣。

他看著自己從未有機會識得的外祖父母死於溫氏的刀劍下,終於認出了這個舅舅曾隱晦提到過的提著細烙的女人。

王靈嬌的鬼魂該是怕極了魏無羨的,所以她用片段的、拼湊的記憶讓魏無羨以為她是葬身於這座思詩軒的鬼魂。

可大火燎起思詩軒的正堂時,她早已成了薛洋奉命葉落歸根的一縷幽魂。她死在一座溫氏的監察寮裏,比那場火還早十多年。

那死法讓金淩一瞬間側過身去將自己腹中墊下的糕點盡數嘔了出來,穢物將秦愫的血曾染紅的地方又沾染。饒是他已對這女人積攢了足夠的恨,他卻也經不住為那虛影中上演的一幕幕膽寒。

他陷在王靈嬌的視角,沒有一刀真的落在他身上,沒有一絲怨氣真的將他沾染,可他還是被一雙雙或焦枯或蒼白的手拉向黑暗,他咬著凳子,在一下讓顱骨震顫的猛砸後,粘稠的血絲從嘴角延伸至掉了漆的木棱,上面有斷裂的牙。

說到底,他從未見過夷陵老祖。

王靈嬌在魏無羨手底下呆了多久呢?從她死時算起,到不夜天的那場血洗。

金淩這才知曉,鬼魂也能有新的記憶。

03

郭桓等到金淩時,已是觀音廟第二日的晌午。

金淩一夜未睡,自吐了一回後也再沒吃過東西,神色間不免帶了幾分憔悴。

他是在點金閣會的郭桓,剛一進去,卻又有種說不上來的不恰當,那是大人談事的地方。於是,他使性兒一般轉頭將人帶到了他所居幽蘭殿的後院裏,仙子汪汪叫著把想跟上來的婢女侍衛趕了個精光,隨即被金淩一把抄起,金淩坐在院中幾樹垂絲海棠後,此時花早謝了,果子還沒長出來,一人一狗蹲在樹後也沒如每年花開時那般比賽著打噴嚏,反而顯得周圍靜得有些悶。

此時,若來的是金光瑤,則他一定已經蹲下了身和這個小祖宗玩隔花人相望的游戲,若是蘇憫善則多半鉆去了他後頭的游廊偷襲,隔欄搭過手臂湊過頭,修長的五指舒展開,手心裏開出個什麽其實是他自己喜歡才帶著卻總被他假模假樣拿來哄孩子的小玩意。

可來的是郭桓——長了金淩兩輩兒、女兒和兒子卻皆小金淩幾歲的郭桓。

金淩的小叔叔是慈母的典範,舅舅則是按著嚴父的模兒塑出來的,郭瑛和郭琎的父親卻奇特,夾在慈母和嚴父之間,既不慈也不嚴,在嬌寵中總能顯出點兒冷。就如郭桓如今見金淩似是終於選定了地兒,便定住了腳步,開口便問:“宗主怎麽還是原來那身衣裳?”

金淩原本安靜的一張臉,刷得便變了,他弓身藏起柔軟的肚子,豎起背上的刺:“有許多事情還沒搞清楚,郭宗主這般急切是做什麽?”

朗陵郭氏也算是曾經的望族,占得地兒也不小,上頭挨著顧家下面便是江氏,從朗陵一路延伸到荊紫關,可郭氏到郭桓這一輩卻已經是人丁稀薄,維持艱難,他半跪不跪溫氏許多年,又在金光善的威逼利誘下扛了許久,最終還是在金光瑤這一輩跪了下去,徹底地依附上了蘭陵金氏。這些年金光瑤對他也算得上倚重,可到頭來換來的卻是一句——

宗主怎麽還是原來那身衣裳?

“哪兒能不急?”郭桓小毛病不少——愛酒如命、好攪混水、沒能力產崽兒。可他不喝酒的時候,卻也算得上清醒:“宗主算一算,從藍氏在芳菲殿強闖密室到眾家子弟被綁上亂葬崗這中間有幾日?從眾家子弟被綁上亂葬崗到亂葬崗圍剿,這中間是幾日?從亂葬崗圍剿到蓮花塢裏的兩位人證突然現身,這中間又有幾日?禍事一樣接著一樣的來,打得就是一個快?只有快才能讓人反應不及、暈頭轉向。斂芳尊暫時退出來,不就是不願被對方牽住了節奏,先將自個兒跳出來,與金麟臺割開,可若您還是這身衣裳,您就還是金小公子,他就還是金宗主,百家就還有理由圍攻金麟臺。”

“你是什麽意思?”金淩猛地站起身,頭撞上低矮的花枝,仙子抱怨著在他腳邊幾聲汪汪,可他渾不在意,只是盯著郭桓:“什麽叫從我們被綁上亂葬崗到亂葬崗圍剿這中間是幾日?這兩件事……亂葬崗的事不是小叔叔和憫善——”

傻孩子!郭桓險些就將這一句喊出了聲,可金光瑤將他留下,不是為了讓他對金淩不敬的:“您想想看,就算退一萬步,斂芳尊真有心要置百家於死地,那他又怎會手腳這般不幹凈,給亂葬崗上留那麽大一符咒讓人能補全救命。”

“那蘇憫善幹嘛要——”

“這後頭有個大人物,咱們若不想法打亂了他的步子,還按著尋常的路子走,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只能被他一路牽到菜市口!若不出意外,這個人便是藍曦臣!”

郭桓不知道觀音廟那晚發生的一切,所以,在郭桓看來,在如今受了郭桓影響的金淩看來——

藍曦臣就是個大壞人,處心積慮、謀害仙督的大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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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郭桓不知道的,蘇涉知道,雖然他沒法告訴郭桓知道,但起碼他能告訴江澄知道。

“如果是如此,那那個人不但知道藍忘機對魏無羨的心思,還知道金藍兩家間那些你這般的親信才知曉一二的裂痕,更別提還有金光瑤的舊事。那你們兩家該是都被滲透了呢,或者有個與你們私交甚篤的人將你們統統給賣了,”

蓮花塢的地牢中,江澄說完這些,靠近了蘇涉,臉幾乎是貼著他,將他帶著些嗤笑的氣息噴在這人憔悴的臉上:

“我說,第二批瞭望臺、四明派,這些本質上都是你們惹出來的事吧?既然你們已經這般明智地和金家切割了,那不如便好人做到底,咽了自己釀的苦果。”

可蘇涉卻沒有被江澄一副你們生死有命的態度給嚇住,他側過脖頸拉開了些距離,卻拒絕往後縮:“江宗主,如果事實真是如此,一切之後另有幕後黑手,你不想知道那人是誰嗎?那可是將金淩數次引入險境的人。你以為這便是全部嗎?那個人全部的目的?這裏面也許有私人的怨恨在,這人該是恨透了斂芳尊,才會想方設法讓他身敗名裂。但是一個人的怨恨如何催動那麽多人為他賣命?這其中必有私人的部分,但也必有利益相關的部分,單說倒金的那些世家,他們會只止步於斂芳尊嗎?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金家那副沈重的擔子如今是落在了金淩的身上,他便代替了斂芳尊承擔了那風險——”

聽了這話,江澄一下卡住了蘇涉的脖子:“這是不是你們算計的一環?將金淩拉下水,好來拉我?”

在終於被松開的那一瞬間,蘇涉猛吸進一口氣,雙目眩暈,沙啞地咳了幾聲:“不管如何都是逃不掉的,觀音廟之前,你也許不明白,可如今你還不明白嗎?金淩從來都是宗主屬意的繼承人,是金家的少主。”

江澄聽他這話,想起秦愫之事不禁面露幾分惡心,那讓蘇涉升起股不舒坦,他喜歡跟江澄這般的人打交道,因為跟這般的人講話不必藏著掖著,可他也討厭和江澄這般的人打交道,這人太冷了,冷得像世道:這大概就是這世道最荒謬的地方,你受的罪、歷的苦難也會成為你抹不去的恥辱,成為世人嘲笑你、攻訐你、惡心你的理由。

可和江澄這人打交道還有個好處——他實際。惡心也只是一瞬,說到底,金光瑤兄妹亂倫又幹他何事,江澄還懶得去惡心,他審視著蘇憫善,微瞇起眼:“這就是你們的籌碼?少主?”

這次蘇涉的留下是個意外,按理說,他沒有資格代替金光瑤拋出籌碼,可宗主自將他許給了金淩後便是這個意思,從沒變過,於是他將身子微微前傾,直視著江澄的眼睛:

“金淩如果此時接手,接下的便是個爛攤子,他一個十五歲的孩子,會沒命的。江宗主,你能時時看住他嗎?你該清楚,你如果看住他,他便再無法在金氏立威。但是,是的,那之後,金淩便是金氏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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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今怎麽辦?”

即使懵懂如金淩如今也明白了:郭桓是金光瑤留在此地負責與他聯絡的人。

論聯絡,郭桓自然不是金淩最想要的人選,他比金光瑤還長了一輩,金淩對著這個爺爺輩的人一向並不怎麽能親近得起來,可郭桓又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不說蘇涉是圍剿百家的直接嫌疑人,只說他所在的蘇家在玄門中根基尚淺是金光瑤一手扶植這一點便決定了他從來不可能做那個留下來的人,他與金光瑤綁得太死。若非此番意外,蘇涉不可能留下,本來他便是要跟著金光瑤一起走的。可郭桓不一樣,如果說秣陵蘇氏是起於微末的新貴,朗陵郭氏便是沒落的貴族,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在百家中頗有人脈,雖已依附金氏,旁人卻並不怎麽把它看作金家更甚為金光瑤的附屬。

“拖,”郭桓摸著自己的山羊胡對金淩道:“不論是自證清白還是找出對方露出的馬腳制定反擊的布局,如今最缺的就是時間。最重要的不是他們扣在咱們頭上的事有幾分真幾分假,真假可以顛倒,黑的能被說成白的,白的能被說成黑的,但是如果讓那群人一直隱藏在暗處,躲過了這第一回 ,還會有第二回,而那群推波助瀾的人,同樣讓人心驚,他們會淹沒你,撕碎你,在你能發出聲之前。這些人太多,仗的就是一個法不責眾。沒法殺光,只能讓他們知道怕。”

“可是如果真如你所言,藍氏是這幕後之人,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呀!”

金淩想到此只覺得害怕,小叔叔如今成了眾矢之的,如果這全是藍曦臣的陰謀,那小叔叔如今豈不是很危險,就算藍曦臣和金光瑤一起離開觀音廟時,藍曦臣才是受制於人的那個,可金淩還是本能地覺得小叔叔和藍曦臣呆在一處不安全,那澤蕪君,小叔叔這回雖暫壓了他的靈力卻其實連雨都舍不得他淋。可他倒好,一恢覆靈力便一掌擊在小叔叔的背上,還拿劍架在小叔叔脖子上。這分明就是個一點情義都不念的混蛋,兩個人之間,更在意對方的那個,不輸在這回,也會輸在下一回的,這點被蘇憫善不背半點良心債一騙騙十年的金淩是最心有戚戚的:

“這之後,藍曦臣怎麽可能再露出馬腳?他只要讓他聚集起的那群人幫他達到目的便好了,等到小叔叔的罪名被釘死了,他再現身,當捉住了壞人的大英雄。”

“這事還沒完,”郭桓道:“被他聚集起的是一幫子人,一幫子人總是為了利益。他們雖逼走了宗主,卻還沒達到他們的目的。”

“什麽目的?”

“分贓。”

金淩驚了一瞬。

“金家這麽一大塊肥肉,他們怕是早就惦記上了。”

“他們要以什麽理由?”金淩想了想:“亂葬崗圍剿?莫非是以此來要賠償?”

“怕還不止這一件事,”亂葬崗的事情蹊蹺,他們已著人暗中調查,當時站在蘇涉周圍的幾人,蘇涉也早和他報了名字,可是不可能單憑這一件事:“這件事金家完全可以將蘇宗主推出去,甚至將斂芳尊推出去,說這並非金家的集體作為,將責任推給個人。但有些事是必然會牽扯整個家族的……貪墨,建瞭望臺是合百家之力,這其間有銀錢往來便易出問題,早先便傳出過這般的流言,他們如今怕會拿此大做文章。”

“我們沒有?”金淩有幾分心虛,金家確實錢多。

郭桓蹙眉,這孩子對自己家的事還是真不知曉:“瞭望臺之事,金家還貼進去不少銀子,哪裏會有這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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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問題,”江澄沈默了一刻,問蘇涉:“亂葬崗圍剿之後,金光瑤為何不直接棄了你?”

“當然可以。”

事實是,蘇涉當時也是這般說的,他在感到自己的靈力莫名其妙回來了後,便借弟子扶住他的契機試探過,起碼他身邊的幾個,靈力還都處於被封狀態。他完全可以將這事一力扛了,甚至不必牽連蘇家,到時候臨了再栽一把臟,端看金光瑤想將這事栽在誰頭上。

“可那日,宗主說——”

那日的金光瑤聽他這話竟是笑出了聲:“憫善啊,他們要我自斷臂膀,我要是合了他們的意,便恰是落進了他們布好的網裏。”

江澄看了他一時,如果藍家確實不是幕後之人或至少是幫兇,那金藍聯盟崩潰便恰如那幕後之人的所願。如今明哲保身不論於他還是金淩,怕都只會讓自己落了單,一旦落單,便成了現成的獵物,失了群的羊。

那時,蘇涉看著江澄望向他的眼神,便知道:成了。

……

可是在那之前,江澄其實還問過他一個問題——

“可是,蘇憫善,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江澄嘴角曳起一絲笑,那笑意裏竟帶著點苦意:“魏無羨呢?你們要翻案,準備怎麽翻?把自己摘出來了事?還是證明其後另有人主使?如果要光明正大地搞掉那只黃雀,那魏無羨就是擋在前頭的最大的障礙,因為自始至終明面上揪著你們不放的都是他,這每一步都缺不了他的參與。我知道我當年對他做得不大地道,打頭陣帶百家圍剿他這件事……可你們真就確定我會對他再一次做事不理?”

我這人在旁人眼裏原來就是這般薄情寡義?

蘇涉沈下臉,隔了一時才答道:“魏公子的確奇怪……發現是聶明玦的屍首在作怪便篤定了是斂芳尊殺的人,遇上與斂芳尊相關的人或事便死揪著不放,生拉硬扯也得扯出點毛病來,要說他只是被人利用引導,不知內幕,我其實是不信的,可江宗主你偏信。那麽好,如今無非兩種情況,他知情,然後協助那幕後之人引導藍氏做出錯誤的判斷,與金家反目,那麽他便是在知情的情況下,將金淩數度置身於險境,金淩曾被填進墻裏,魂魄都已出了竅,再晚一時就要沒命,這件事,江宗主,你知道嗎?”

不必江澄回答,從那圓瞪的一雙杏眸裏,蘇涉便瞧出:金淩怕江澄知道了會再不讓他一個人出去,特意隱瞞了這一節,和阿衍那臭小子簡直一個德行。

“如果是這般,那他還真是高明,如果他在哪個環節趕到得不及時,金淩出了事,到最後,這筆賬也會被記在斂芳尊頭上,和他沒什麽關聯。如果金淩沒出事,那麽他救金淩那幾回,江宗主你便不得不記著了。當然,江宗主說他沒那麽高明,那麽他便是被人利用,那麽……江宗主,”

蘇涉的那雙狐貍眼慢慢狹起來,裏面透著一點跳動的鬼火一般的光:

“你覺得,對此時的魏無羨來說,誰更危險?我們要翻案,不過是讓他曾被誤導的事實暴露人前,這要不了他的命,畢竟,斂芳尊的態度一向是凡事留一分,能息事寧人便息事寧人。可那一切的幕後之人呢?他知曉魏無羨行事沖動、行為莽撞,這讓魏無羨易被人利用當刀子使,卻也使他不易掌控、滿身變數。如果江宗主是那幕後操刀之人,在已用這把刀達到了目的後,會怎麽辦?”

江澄的瞳孔震了一下:為防將來反噬自身,自然是毀掉它。

04

觀音廟事件後的次日,發生了許多事。江澄忙著提審蘇涉,金淩懵懵懂懂與金光瑤留給他的郭桓商量著如何“拖”,而雲深不知處忙著……雲深不知處外,此時擠滿了人,聶懷桑的四叔聶同德就是為首的,他是代替被嚇暈了的聶懷桑來的。

觀音廟的次日,不凈世的門外被人懸了顆人頭——聶明玦的頭。

而聶明玦的屍身已被碾成了肉糜,塗在不凈世門前的臺階上,門生們發現時,那些零碎的血肉和骨頭渣已經被一群野狗啃食得差不多了。

聶明玦的頭顱同時釘死了兩件事——原先只有魏無羨聲稱看到了的金光瑤謀害赤峰尊一事被那頭顱內殘缺的記憶釘死了,另外,赤峰尊的兇屍在遭遇溫寧後被溫寧撕了個幹凈以那般示眾的方式懸於不凈世這件事也被赤峰尊的腦袋給釘死了。

“魏公子,”聶同德尚且措辭委婉,可姚宗主卻已不屑那委婉,將聶明玦兇化後的銅墻鐵壁撕了個稀爛,鬼將軍鬧出的這一出不禁讓人回想起了當年屍橫遍野的窮奇道和之後的不夜天,那觸動了百家最敏感的一根神經:“鬼將軍是你手下鬼將,如今他不論是失控還是……為了百家的安全,還請您務必將他處理掉。”

這邊,藍曦臣才剛剛失蹤,不到一日,針對藍家的一切便已開始了。

“含光君,魏前輩……”藍思追抓著藍忘機袖子的手是抖的,藍忘機告訴了他他的身世,他沒資格真的請求什麽,可他眼睛已經在祈求……

藍忘機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會有辦法。魏無羨回過頭來,對這孩子撐出一笑:

“你這孩子,小時候還會問我主動討東西,怎麽現在遇上這點事都要猶猶豫豫,你放心吧,溫寧是我的人,我不會讓他有事。包在我身上好了。”

魏無羨的話語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那是藍思追在數度被這位前輩搭救後學會依賴的力量,可此時的藍思追還不知道——

魏無羨這輩子許過許多許多承諾,卻沒幾個真正做到。

05

那邊藍氏裏鬧翻了天,這邊蓮花塢的地牢中,金江聯盟卻又一次達成了,為了利益,為了那只還未被揪出的威脅了所有人的黃雀。可就這般答應蘇涉,江澄仍有幾分不爽,他不爽時,嘴上便格外不饒人,他的嘴是把刀子,在他不爽時恰好出現在他視野內的人便是他的磨刀石,負責被他所有的陰陽怪氣淩遲:

“我說,你這不是會說話嗎?既然你會說話,嘴也不笨,怎麽亂葬崗上就連句辯解都說不出口?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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