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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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廟裏還得讓主子替你出頭?”

蘇涉聽了這話,便知道江澄的老毛病又上來了,他如今受制於人,也沒什麽惹怒江澄的資本,便只是老實承認,已問句:“這是和江宗主你這個明白人說話啊。可我說完了,你覺得我像個好人嗎?欠揍嗎?”

不像好人,特別欠揍。

經蘇涉這般一提,江澄這才算明白了,金光瑤太了解他這個下屬,蘇憫善就是個只會甩刀子逞兇鬥狠的兇徒,讓他威脅人談利弊可以,可他辯解的時候,就算有理讓你在理過邏輯後能用腦子判斷出他的無辜,可處在那個當口,當胸腔裏的血液更能控制你四肢的型動感時,你還是會本能地覺得如果你放過了他,就是放過了一個兇徒,就該揍死他丫的,這人欠揍。

說白了,這人冠冕堂皇時總有種拙劣感,特別不義正詞嚴。

江澄想到此,不禁覺得好笑,好笑到他笑出聲來,笑紅了目框,瞧著蘇涉,生出幾分感慨:“你從小到大肯定沒多少人喜歡。”

這話讓蘇涉一窒,好好地,你還人身攻擊上癮了?

若是平日,他大概早炸起了全身上下的刺,可如今,也許是心裏還有幾分擔心著蘇家,擔心著又因為自己的瞎折騰而害了家裏人,這擔憂牽引了他一直壓在心底的舊事。於是,刺沒精打采地豎不起來,他只別過臉去,淡淡地承認:

“比起我,我娘確實更喜歡我哥。”

“那算什麽呀?”江澄笑了一聲,輕悄悄地嘟囔了句什麽,蘇涉沒聽清,微蹙眉問了句“什麽”。

這句“什麽”打斷了被空氣消磨得到了傾聽者耳邊便已如蚊囈、卻在發語者顱內清晰回響的話語:“你哥起碼和你一樣是親生的,輸了也不丟人,可有些人比起自己的親生兒子,還更喜歡徒弟呢。”

這句“什麽”也讓江澄清醒了過來,他甩了甩頭,冷下眉眼,對蘇涉道,似諷刺,似忠告:

“會哭的孩子有奶吃,會哭可不但是會掉眼淚,還得哭得理直氣壯,發自內心,梨花帶雨,讓人心生憐惜,懂嗎?”

“惡不惡心,”蘇涉厭惡地撇起嘴,他是向來覺得自己沒資格去哭的,要不是他招惹上金子勳,兄長也不會……母親是恨他的,也只是因為他成了她唯一的兒子,才不恨了。

他是向來覺得自己沒資格去哭的,可這恰好也是江澄的問題:他被父親打擊了信心,又被母親灌輸了自己是如何從根子上便不如人的,這些話放在此時的他身上還好,卻不該充斥一個孩子的童年,它永久地摧毀了他身上的一些東西。

他們都沒有那個底氣,因為就連自己的至親都曾否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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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人覺得自己沒資格哭,訴冤屈也總有種心虛,有人便能哭得理直氣壯,發自內心且梨花帶雨。

“藍湛,”魏無羨合上寒室的門,便連喚了藍忘機幾聲,把藍忘機所有的稱謂都叫遍了,幽幽地:“含光君,藍湛,藍忘機,藍二哥哥。”

藍忘機眸中閃過柔情,將人悄然籠住,輕聲說了句:“我在。”

“他們說是要處置溫寧,卻其實便是要處置我,金光瑤真是好毒的計謀啊,”魏無羨陷在藍忘機的肩膀上苦笑出聲:“他原先便將結義兄長分屍鎮壓,如今為了栽贓我,竟直接將人的屍身給碾碎了。溫寧昨日不知所蹤,怕也與他有關。你想,他只需將溫寧與赤峰尊引到一處,引他們兩者相鬥,待兩敗俱傷之時,再坐收漁利,這般,一來,可以拖住他們兩個戰力,好自己趁機逃跑,二來還能造成是溫寧撕了赤峰尊的假象,讓百家再找上我們,我們便顧不上追捕他。窮奇道、芳菲殿、如今赤峰尊,他幾次三番構陷於我,我自認與他無冤無仇吧,他卻回回拿我做刀。”

的確如此,藍忘機想,窮奇道是金光瑤要殺金子軒,芳菲殿是金光瑤要掩蓋赤峰尊的頭,如今赤峰尊屍身被毀,又是他要以溫寧轉移百家的視線,回回都是為了他的私利,卻回回都是踏著魏嬰的血淚,金光瑤此人,不可留。他這般想著,不禁攥緊了拳頭:

“你放心,有我在,絕不會讓他得逞。”

“嗯,”知道不管如何,藍忘機都是站在他這一邊的,魏無羨心裏便覺得踏實了不少:“為今之計還是盡快找到溫寧,公審便在兩日之後,不管是否能抓到金光瑤,都會進行,那時,起碼亂葬崗圍剿百家一事,他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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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不惡心,”蘇涉這般說著,厭惡地撇起嘴。

就是這時,江彥進來通報:“宗主,金宗主求見。”

金宗主?江澄怔了一下,他轉回身,看清江彥的臉後,才反應了過來:這個金宗主已經不是金光瑤,而是金淩了。

好小子,這回倒懂事了點,不用事事都叫人提點。待他出了牢房,到了正堂,瞧見在那裏來回踱步的自家外甥,不禁又欣慰了幾分,不聲不響的,金淩身上的袍子已成了金家宗主的制式。

可是江澄還沒欣慰夠一口氣,他家外甥一開口,他便又想要一巴掌把這小子扇回娘胎裏去。

金淩說:“我要見蘇涉,我有話要問他!”

“你說什麽傻話?”江澄聽了這話,便額頭青筋直跳:“他是金家的人,而你是金家的宗主,他涉嫌幫金家圍剿百家,你如今該避嫌,這點道理你都不懂嗎?”

“舅舅,魏無羨有問題,他的話不能信,藍家也是,蘇涉以邪曲使百家在亂葬崗喪失靈力這件事根本就是他的一面之詞,在他背後做擔保的只有庇護他的藍家,這件事放在哪裏經得起推敲!”

這真是個那麽難做的抉擇嗎?當真這麽難抉擇的話……江宗主大可等到他再連累死金淩。

看著金淩突然轉變的態度,江澄突然就想起蘇涉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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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答應了蘇涉前,江澄還問過蘇涉一個問題:那魏無羨呢?

你們是不是都理所當然地覺得:我忘恩負義,我薄情寡義,所以我會不會放棄魏無羨這件事根本不用擔憂,不用考慮?

可蘇涉告訴他:如今的魏無羨無非兩種可能,他當了對方的刀這是確定無疑的,事先知情的或是被人引導的,這在你眼裏,是有待商榷的。

如果他事先知情,那他便是其心可誅,江澄也不會保他,將金淩數度置身於險境——那是他師弟唯一的外甥,那是他師姐唯一的兒子啊。而如果他是被人引導,那麽這麽一把沖動魯莽、不易控制的刀,比起金光瑤,操刀之人怕才是更急於置他於死地的。

所以,不論是考慮著金淩還是考慮著魏無羨,蘇涉說:你都該與我們聯手。

可是在蘇涉說這話時,江澄捕捉到了蘇涉眼中一瞬劃過的陰戾之色,他想:他表面在與我分析,卻仍是在挑撥我,告訴我魏無羨不管有意還是無意都對金淩的安全一點益處都沒有。

可他又忍不住想:用事實去挑撥,可還算挑撥?

他這般想著,對著蘇涉便啐了一口:“以前我不記得,可昨日一提,我便想起來了,他之前還救過你,你對他,還真算得上是恩將仇報。”

天知道,他問這話,是問蘇涉,卻也是問自己:我是不是忘恩負義?受了你的金丹,卻還是這般輕易地便被挑撥了?

可蘇涉聽了他這話,並沒如他往日那般輕易便漲紅了一張臉——按金淩那小子的話說是紅成顆能一掐便能掐出水的櫻桃——反而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我倒不知我的命什麽時候這麽值錢了?救過我一命,就得讓我拿斂芳尊的命去償?”

斂芳尊是把我從深淵裏拉出來的人,蘇涉想:那幾年,最討厭呆在家裏了——兄長被金子勳重傷身死、大嫂還沒改嫁還沒不要阿衍、阿衍還沒歸我養的那幾年——家裏根本就沒有一個向著我的人啊。整天整天,也不知道自己做這一切是不是真如娘親說的那樣是瞎折騰,把兄長的命給折騰丟了。是宗主讓我有了點奔頭,知道自己該做什麽,還不用時時呆在家裏。

看著蘇涉低沈下去的眼神,江澄這才意識到:說白了,對蘇涉來說,魏無羨是個在二十年前救了他一命的陌生人,而金光瑤是他跟了十年,歷過幾度生死和他家族的命運緊緊綁定的人。

可那是他,於我呢?不管是金淩,還是魏無羨,於我而言,他們都是……

“這真是個那麽難做的抉擇嗎?”蘇涉那時看著他,似是覺得他荒謬:“當真這麽難抉擇的話,江宗主大可等到他再連累死金——”

他未及出口的那個名字被江澄從中間截斷,江澄毫無收力的一巴掌將人扇得耳朵淌出血來,一時間蘇涉視線有些散亂,似是又要失了知覺。江澄沒管他,只是看著他的頭點了幾下,到底沒撐起也沒完全垂下,生著顆紅痣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著。

金淩曾經一根指頭點在那裏,讓他差點忍不住把那臭小子的指頭給砍了或者把蘇憫善的脖子給截短了,可臭小子卻只傻乎乎地笑著說:那是他們金家的朱砂,如今江澄看著那顆小痣滑動得艱難,不禁覺得多年郁憤呵出——因為黑白臉的關系,金淩更親他小叔叔的郁憤——一時,竟岔開些心思,覺得有幾分解氣。

可是,蘇涉硬生生咽下差點吐出來的血,那雙眼睛終於又對起焦的時候,像是在嘲笑他:

你心虛起來,力氣倒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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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眼可見的,魏無羨和金淩已經分立在兩邊了,而江澄從來知曉:他更親的是何人。

江澄看了金淩一時,卻仍是強硬地堅持道:“亂葬崗圍剿百家之事是否有蹊蹺,最後自會有公論,這不是你如今冒險見他的理由。”

“那窮奇道的事呢?”金淩思及此眼角不禁有些泛紅,在安心或者該說是王靈嬌的記憶裏,他又不只看到了魏無羨,他還看到了小叔叔和蘇憫善,被小叔叔試探調教的蘇憫善,還有小叔叔為已經昏過去的人換下濕衣時暴露在外的千瘡百孔的反噬痕。

王靈嬌知曉小叔叔的過去——在思詩軒的、在溫家的。於是,在魏無羨被百鬼噬身後,小叔叔在亂葬崗上再發現她。她便成了小叔叔拿來試探手下人的工具,最後成了他試探憫善的工具。多狡猾,是金淩自認自己怕是一輩子都學不來,也狠不下心學來的狡猾——將一把鑰匙遞給他,告訴他那把鑰匙能開啟哪扇門,然後,告訴他:那扇門你不能開哦。

可是,就像看到了思詩軒被分發的紅豆卻還止不住目光的他:是想親近的人,又怎麽能忍得住不開,不看啊?

他的長輩,好像沒有一個是他想象中的模樣。但是,那些是他可以隔一日見到了再去問清的事情。

如今他知道了的是:那時,小叔叔還沒有信任憫善,可那時,憫善的身上已經有了千瘡百孔的反噬痕。

所以,小叔叔並沒有……

所以,起碼在一件事上蘇憫善沒有騙我,不是嗎?他在對金子勳施下千瘡百孔咒之時,確實還沒有歸於小叔叔麾下,他那麽做,只是因為他想那麽做。

你為什麽想那麽做?混蛋,你解釋清楚啊。

“我看到了,我從王靈嬌的記憶裏看到了,窮奇道的事我要親自問他。”

“王靈嬌?你怎麽會看到王靈嬌的記憶?”乍得聽到這個名字,江澄也不禁幾分楞然。

“王靈嬌就是安心,她曾是思詩軒的妓子。魏無羨共了她的情,卻沒認出來她。”

“什麽?”

金淩突然住了嘴,思詩軒的事牽涉到小叔叔在射日之征時的立場,他不能貿然告訴給舅舅知道。

於是,江澄便看到自己的外甥突然繃緊了嘴,沈下聲,一副執拗模樣:

“有些話我要親自問他。舅舅——”金淩突然皺起了眉,然後整張臉都變了。

“蘇憫善在哪兒?”金淩這般問江澄,便想越過他向後堂走,結果被江家的門生攔住了,他回過頭,看著江澄:“你把他怎麽樣了?你答應我他會安全的!”

江澄心裏也閃過一絲心虛,只敷衍地道了句:

“人活著呢。”

可就是這話讓金淩瞬時瞪大了眼睛:“你打他了?你對他動刑了!”

“我不動刑?我不動刑能行嗎?”江澄拽著金淩的袖子,想將人拽回來坐下:“那些世家暗地裏管我叫什麽你也知道吧?瘋狗。我是以窮奇道的家恨將他強留在蓮花塢看管的,他要是落在我這個瘋狗手裏卻沒褪層皮,這在百家眼裏像什麽?你猜,若是如此,公審之後,假設他能僥幸不死,我還有沒有機會收押他。”

金淩被江澄牢牢嵌著,不禁像個孩子一樣吼叫踢蹬起來:

“你們都欺負我年紀小!以為我不懂,打也分真打和假打!你打他就是因為你想打,我都看到了,你和魏無羨……你們是怎麽對付溫晁的,我都看到了……”

金淩想起那些,便不禁一陣瑟縮,他不敢想象蘇憫善也被折磨成溫晁那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就算是敵人,殺了……便該出氣了吧。”

金淩眼中真實的恐懼——對著他的恐懼——讓江澄一楞,他要怎麽向一個沒有經歷過屍山血海的孩子解釋:那是戰爭,戰爭裏大家都這樣。

可是,其實……也並不是大家都這樣,如他們當時那般,他事後也知道自己做過——

“著火了!地牢著火了!”

從後頭跑來的門生聲音裏帶著劇烈的喘息,一句話讓舅甥兩人都楞住了。

06

金淩最先反應過來,掙脫了江澄因楞然而放松了的束縛,率先向地牢的方向跑去,他的腳是軟的,一路像踩著棉花,沒到地方,便聞到了嗆人的煙味。

隨後奔跑起來的江澄,險些和同樣得了消息的顧思明撞在一處:

“怎麽回事?不是說公審之前他不能出事嗎!”

“我怎麽知道!”你們一個二個的怎麽全把事情怪我頭上:“他死了對我有什麽好處!”

地牢已經有門生在滅火,江澄看到金淩那小子莽莽撞撞就要往還沒緩下火勢的地方沖,忙祭出紫電從火中劈出條路來。

金淩也沒失了神志,知道舅舅當先滅火的定便是蘇涉被關押的地方,一掌拍在柱上,調轉方向,向那邊沖去,水符從袖中祭出。

他到了地方時,那人仍被捆在刑架上,全身上下都已成焦炭了。

怎麽可能?

金淩方才便似踩在棉花上的雙腳,頓時似也變成了棉花,整個人像撞進了一堵軟綿綿的墻,不疼,但懵了。

明明只一天罷了,明明只晾了他一天都不到呀。

“金淩!”

看到自家外甥竟就上去解下了刑架上的那具焦屍,江澄驚得斥了一聲。

金淩的手打著顫,這具屍首仍滾燙著,他像抱著一塊熱炭,可他註意不到那火熱,反而覺得冷。他抓起屍首黑黢黢的手。

少年細嫩的五指,顫抖著慢慢與那燒得已炭化的手指對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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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涉的手指很修長,是雙彈琴的手。

“長到和它一樣長了我便教你那一首,”那時他這麽對他說。

可金淩覺得自己的小胖手大概永遠都長不到那樣的長度,於是與他打商量:

“長到簸箕。長到簸箕【1】,你就教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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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一把扯開了自家外甥,旁處有衣物相隔的都不至於太糟,他看著金淩的手。

果然,手上,順著五指,已經被燙起一道道白印。順著那白印,皮被他方才粗魯的動作半揭下來。

【1】指手指頭上的紋路,簸箕和鬥。長到簸箕大約就是金淩的手指尖正對上蘇涉手指的指腹。

寫在後面:

郭桓只是阿瑤留在後方的其中一個人。並且由於不知道觀音廟裏發生的事,郭桓的思維還停留在藍家是大反派的階段,畢竟,阿瑤不可能得到什麽新情報就群發消息通知所有手下人:呦,我二哥沒有想搞死我哦!

手下:哦,老大犯戀愛腦咯。

領導什麽的,自然是你給他發微信,他看到消息了,知道了,再看個人習慣可能回覆你,也可能不回覆你。但是,他要找你幹什麽活的時候,你是一定要秒回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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