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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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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話說那日江澄將金淩送回了金麟臺,便急匆匆往回趕,終於在天亮前,回到了蓮花塢。他讓主事的江彥將蘇涉押回去之前便跟江彥囑咐了:“給我打,灌了吊命的藥草,就給我往死裏打。”

江彥聽懂了,粗啞著嗓子應了一聲。他常年審問各類被江澄捉來的鬼修,最擅長拿捏把人打死和把人打得離死只一線之間這個微妙的分寸。

果然,江澄回來的時候,人恰到火候。

說到底,江澄拿住這人,是為了不讓他落在別人手裏,被灌進其他能牽扯更多金家人的說辭,讓金淩和金麟臺不至陷於被動。這考量還真無關私人恩怨,可誰規定了公仇和私怨便一定要分開呢?

一桶鹽水從昏過去的人頭頂澆下去,將人澆了個透心涼,在蘇涉在那蟄痛下掙紮開眼的那瞬,江澄貼近他,在他耳邊吹了口氣,冷峭一聲:

“怎麽,不尋死覓活了?”

全身上下都像陷於冰裏又像烤於火中,蘇涉停了一時才聽明白了他的話,卻是輕笑一聲:“是我一時想岔了,讓江宗主見笑了。”

觀音廟那夜,金光瑤知道自己在冒險,他需要暫時潛入地下,但他也需要將那只黃雀揪出來,在觀音廟裏揪出來,或者在那之後用某種法子將他誘出來。他們考慮過各種各樣的可能,但是有件事還是完全落在了他們的意料之外——蘇涉身上千瘡百孔的反噬痕。

那夜金淩眼中的驚痛落在了蘇涉眼裏,像一氣掉落的千根針。這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自從因為小仙子的關系金淩這孩子開始願意理人後,便極親金光瑤,也很親常被派去把他從各種奇奇怪怪的地方撈出來的蘇憫善。

可觀音廟裏,金淩一下便做出了最壞的結論,他將怒火對向金光瑤,而非蘇憫善。

窮奇道之事,金光瑤和蘇涉都有參與,分別的,巧合的,可合在一處,便成了其心可誅。沒人會考慮蘇涉當時還不是金光瑤的心腹,他之後是了,那時怎麽可能不是呢?

蘇涉看著金淩滿是淚意的眼,便知道他已得出了最壞的結論。他忍不住便想:

待到宗主後續覆歸,有了這一層芥蒂,宗主和金淩又該如何面對彼此呢?

待到金淩繼承金家,蘇家會因為他一人犯下的錯,被遷怒嗎?

有些真相更好被接受,他當時想:當惹怒你的人已經是個死人了的時候。

可他錯了,他欠金淩一個解釋,當然……他如今也不能死,他既然陰差陽錯地留下了,便該物盡其用,不是嗎?

是我一時想岔了,多麽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江澄提起了他的領子:

“你怎麽有臉?這麽多年,恬不知恥地在他跟前晃悠,任由他喚你‘憫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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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一回 聽到這個稱呼時,江澄也曾教訓過金淩,蘇涉雖是金家附屬,但到底在年歲上算金淩的長輩,怎麽能喚平輩和長輩才稱的字。那時那個小兔崽子便這般和他解釋。

“因為小叔叔答應我了,將來,憫善便是我的,所以,不能叫他‘蘇叔叔’,那樣會讓憫善不自在,而且——”金淩那小子撅著嘴,在他耳邊悄聲說了這最後一句:“叔叔都叫過了,沒了敬畏,將來我便禦不住他了呀!”

那時江澄聽了,不禁心思百轉,覺得這是金光瑤在誆他。那一會兒,金如松還在呢,不管怎麽想蘇憫善這個金光瑤的副手還有金麟臺將來都該是由金光瑤的嫡親兒子來繼承才對?金光瑤這般作態,未必沒有吊起他的希望的意思,用這種根本連口頭都沒落到的暗示來吊起他的希望、放松他的警惕。

可金淩才不會考慮這些,他那個小叔叔說什麽,他便信什麽,真把蘇憫善當未來的自己人那般信任,甚至當未來的自己人那般每每要在他面前做個小大人模樣……罩著他。

阿淩那臭小子如今怕是在金麟臺委屈地哭吧?

一片真心,還不知道怎麽在背地裏被人當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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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眼裏怒火欲盛,眼角都滲了猩紅,要不是覺著這人此時恐怕已經不住他的紫電,恨不得再抽他幾鞭,可此時的蘇涉,他的眼睛早已褪去了任何與感情相關的東西,表現得像個實實在在的騙子。

“江宗主將我帶到這裏,怕是並非為了窮奇道一事吧?”

還有比這更可恨的嗎?

我與你說:你和你主子合夥渣了我外甥。

你卻說:我們還是先談正經事吧。

“說說吧,”江澄松開蘇涉的領子,退了一步,拍了怕衣袖,像是嫌這人臟,語氣裏亦浸滿了輕蔑:“你們是集體吞了瘋藥,還是被下了降頭,做出亂葬崗上那種蠢事?”

02

可江澄剛說完這一句,便被江彥走近的腳步聲打斷了。

“來的是誰?”

他早料到百家那些人不可能善罷甘休,他與金家是姻親,蘇憫善放在他手裏,他們不得勁,他們不得勁了,自然要找他麻煩。

江澄自信應付得了那些角色,直到江彥說:

“是顧宗主。”

那一瞬間,江澄頭皮發麻,有幾分後悔,剛才該直接讓江彥將人打死清凈。

修武顧氏顧思明,這人明明最會躲事,萬事不沾身還能做個老好人,怎麽這回——

哦,江澄想起來了,這不是跟著金光瑤一起跑路的……還有藍曦臣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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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起這顧宗主,便要說起他掌管的世家。

修武顧氏在世家中是個特別的存在,他們精鉆醫道,武力只平平,一身與世無爭之態,卻也坐到了大世家的位子。如今,雖然中原一帶朗陵郭氏等大小世家都已歸附蘭陵金氏,讓顧家幾乎是以三面被圍之勢被蘭陵金氏裝進了袋子裏,可顧家楞是屹立不倒,多年來寸土未失。轄內有洛邑這塊肥肉不說,還把持著永濟渠和通濟渠這兩條運河的重要河段。

多虧了藍曦臣,有時候,煩起來的時候,江澄便不禁想:這裏頭藍曦臣肯定是功不可沒的。

金藍聯盟是個奇異的聯盟,因為他們合得極奇異。兩個家主是結義兄弟,這沒什麽奇的,可他們互相對彼此都有些已經超出了結義兄弟和同盟的容忍。

不管好到了什麽程度,就是金淩繼承了金家,金江兩家一家親,有些事也是絕不該被允許的。譬如,在別人的地盤裏挖地。可秣陵蘇氏這個蘭陵金氏的附屬家族就開在姑蘇藍氏的地盤裏,秣陵蘇氏若只是個三五十人的小家族在人家地盤裏縮著腦袋安安靜靜地開倒也罷了,可它這朵白梅花偏偏開得艷麗,它的家主是金家宗主的副手,金光瑤一人任仙督,他身邊的狗自然跟著升天,這幾年,秣陵蘇氏光賜了蘇姓的內門弟子便已有三五百人之數,頂得上平陽姚氏那般小家族的尖尖了。

所以,江澄時常想,金光瑤大概也知道自己做得過分,便即使收覆了郎陵郭氏,將爪子伸到了他江家家門口,也沒碰那個還坐落於郎陵郭氏北面的修武顧氏半分。因為姑蘇藍氏與修武顧氏是世交,特別是近兩代,顧思明的爹顧旸治好了青蘅君幼年的不足之癥,兩家來往頻繁,顧思明和藍曦臣是發小,年歲相近,幾乎可以說是一處長大。金光瑤若是動了修武顧氏,便是駁了他那好二哥的面子。

可是,沒那麽煩的時候,江澄也承認:顧思明這人確實有本事,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顧思明那張笑臉擺上來,就沒人敢打。你見到他的人,便自動自覺沒了半分脾氣。

不過,江澄見到他,雖沒有脾氣,卻有無窮盡的憋屈。畢竟,他這“師妹”的外號便是拜這人所賜。

小時候,有回他生病,便是這個“思明哥哥”給看的。那之後,他剛醒轉,還沒能下床,魏無羨便拿這事來笑話他:“都怪師兄沒長眼,原來師弟是個女娃娃,人家顧家的大公子都不敢碰呢,還懸絲診脈?真是稀奇。不對哦,既然是女娃娃,那再叫‘師弟’就不妥了,該叫‘師妹’咯!”

從此,魏無羨便時不時地拿“師妹”這個稱呼來調侃他。可這明明是顧思明有毛病。他一個醫修,卻還那麽嚴重的潔癖,給人診脈不分男女都是懸絲,生怕旁人挨著他。他對著誰都是這樣,他窮講究,關我什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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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想了想,不能讓人久等,便只換了件外衫便匆匆趕去,正堂裏,顧思明已等在那裏,一身青衣,秀骨清像,掂著個藥箱,遠山眉下是一雙不怎麽風流的桃花眼,裏頭含的不是情而是讓江澄陰影深重的笑。

顧思明這人和藍曦臣一樣愛溫溫柔柔、慢吞吞地講話,是江澄這種愛揮鞭子人最討厭的那種溫柔,肉得很,可你偏偏抽不得他,不說他家大業大,就是自溫情一脈滅絕,醫修裏頭最頂尖的便是顧思明,次頂尖的也都在顧家,這種人得罪不得,畢竟,哪個人能保證自己或自己家裏人一輩子沒個病沒個災呢【1】?他自然不會砸自己的招牌,但他能在讓你好的過程中折騰你啊。

“思明兄,這一大清早的,不知是什麽風把你吹到江某這兒來了?”

顧思明溫潤一笑,還是那副沒脾氣的老好人模樣,說出來的話也讓人挑不出毛病:“晚吟,蘇宗主是亂葬崗這事的直接參與者,也是如今斂芳尊一案唯一的證人,這件事關系百家,他由你收押自沒有問題,可百家中總得有旁人進來,從旁監督,保證公審之前,他是活著的吧?讓我看看人。”

“是藍忘機找上了你?”

這話問得直白,顧家一向不涉任何紛爭,如今顧思明來這裏,肯定是被人搬來的。

可顧思明和金家既無利益沖突,也無利益勾連,如果真有人蓄意倒金,顧思明也肯定不會去湊這個熱鬧,即使幾個小世家圍上門來求他出面,說得他心煩了……得了吧,顧思明一通模棱兩可似是而非下來,到時候煩的還指不定是誰呢?

可這回他卻主動上來,怕是藍家那邊有人出了面。那他們倒真不用花太大力氣,畢竟,藍曦臣眼下不知所蹤,藍氏宗主位空懸,顧思明肯定急。

江澄並不信兩個玄門仙首間會有多麽深厚的友誼,就算他們在各自繼任宗主前確實曾不摻假的關系很好。可是,一旦到了那個位子,所謂的朋友也不過是聯盟罷了,不是自家人,沒有血脈姻親相連,又能有幾分真情分?可大約日常打交道的換了一個人,總是會有些不爽利的吧?將心比心,江澄雖討厭藍曦臣那人說話的方式,卻也著實更不願跟藍忘機打交道,啞巴一個不說,偶爾蹦出來的那幾個少得可憐的字都還能讓人疑惑他是怎麽迷路進這個圈子裏來的。

可顧思明聽了他這話卻是一笑:“晚吟這說得是什麽話?藍二公子……他找得上我嗎?”

江澄眼皮一跳,挑了下眉:呦,這是怎麽了?

他想了想,杏眸微狹,探出一指:“藍曦臣不頂事了,藍忘機便是如今除了藍老先生外唯一的藍家嫡系,他現在還只是區區一個藍二公子嗎?”

“他不是藍家的代宗主,如果晚吟問的是這個,”顧思明看著江澄那副全沒料到的模樣,知曉他是想從自己這裏探知些藍家如今的情形,便也沒跟他兜圈子:“事實便是,即使曦臣出了事,藍氏需要另立宗主,藍忘機也絕不會有繼承大統的機會。”

江澄的杏眸中劃過一絲疑惑,繼而便懂了,之前他是不知道那件事,如今他卻知道了,不是嗎?

“三十三長老?”他輕聲試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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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江澄還是從金淩口中知道的,在送那小子回金麟臺的途中。

“要是藍家來要人,舅舅不妨便以此來威脅。”

秘密既然這般輕易便說出了口,那便別管旁人以此做文章。

那一刻,江澄竟是欣慰的:金淩這小子……總算沒有到現在都還不知留個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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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顧思明不知,顧思明該是不明所以,他也不算過早地出賣了什麽。

可顧思明點了點頭,繼而眼中浮出些興味:“看來觀音廟那夜,不只有一家的秘密漏出來。”

是了,顧思明怎會不知道?江澄想。打傷三十三位長老,那些長老又都是藍忘機的長輩,那便意味著已上了年紀,是群老人,而那打傷,又並非單純的打傷,而是重傷。三十三個均耽擱不得的重傷患,這絕不是藍氏內部那三五個族醫和學徒能應對得了的事。若能運回藍氏再去別處尋大夫,那倒還好混得過去,畢竟可以推說是在不夜天受傷,但是人重傷後最忌諱被移動,當時的地方又那般敏感,決計混不過去,而恰好顧家是醫修世家,又世代與藍氏交好,顧思明與藍曦臣是發小,帶手下醫修幫忙救治處理,倒也正常。

“那如今誰是代宗主?”江澄又問道。

“藍景儀,”顧思明吐出這三個字,看著江澄驚大了的眸子,笑道:“當然,景儀年紀還小,且不論行事還是言語都還……頗為荒唐。他只是個名罷了,藍老先生才是真正的決策者。”

哦,你是藍啟仁請來的,難怪。他知道如今讓我放人不可能,於是就退了一步,想放一個人進來。江澄心內這般想著,口中卻又感嘆了一句:

“看來藍曦臣還沒太糊塗。”

我看他對待金光瑤的態度便極糊塗,該交好時鬧崩了,不該保時又偏狠不下心,我還以為他不是惺惺作態,便是失了智。但起碼在藍忘機的事情上,他還未糊塗到底,好歹是剝奪了他的繼承。

一個為了個人人喊打的魏無羨去重傷自家人的公子哥兒,把他那件事掩下去,不把人推出去公審,是怕百家中其他人借此做文章攻殲藍氏,可在族中若是也不處置,那便是賞罰不公,寒了族人的心。三十三戒鞭雖有懲戒之用,但卻對那三十三位長老和他們的親人沒有半分實際用途,如果藍忘機仍位居高位,是藍氏的第一順位繼承人的話。

掌罰,這勉強算是個長老的位子,卻不涉內政外交和任何有實際功用的決策,從不夜天之事後,藍忘機的繼承權便被剝奪了吧?可是,藍景儀那小子卻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藍景儀莫非是——”

“其中一位長老的孫兒,他的父母也死在了那一夜的不夜天,當然……景儀那時年紀太小,曦臣便也沒特地把一切告訴他知道。”

原來,藍景儀的存在便是為了安藍家人的心。可又不讓他知道身世,這還真是……

“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曦臣那般做?”顧思明在他眼中讀出了譏誚,不自覺便替自己的好友辯駁:“這麽說吧,藍家曾經出過這麽一個人,他本姓尹,是藍氏家仆之子,後來,他的父親因為藍家內部的一些事情意外身死,算是被帶累,藍老先生心有愧疚,便給他賜了藍姓,還取了字,收作本家子弟,喚做藍慎德。只是,那孩子當時已經十一二歲,記事了。後來,助溫旭攻破藍氏結界讓一整個雲深不知處都沒入火海的,便是這個藍慎德。前車之鑒啊,仇恨是會蔓延的,一命才能償一命,剝奪了人命的沒有被剝奪生命,落在死難者的家屬眼裏,就是包庇,最初他恨的是一個人,可那仇恨會長大,它早晚會對準一整個家族【2】。”

原來如此,江澄想:原來如此,怪不得你提起藍忘機時竟漏了幾分情緒。

金藍兩家的如膠似漆是讓顧家能在那種三面夾擊的情勢下還過得那般舒坦的前提之一,可藍忘機把金光瑤得罪了個徹底。藍家亦是顧家長期以來的盟友,你好我好大家好,但藍忘機又為如今的藍家內部埋下了動亂的隱患,你怎麽可能喜歡藍忘機?

“晚吟,誰不願意太平呢?”顧思明微虛著眼,他是真只願天下太平:“太平日子已經過了十幾年了,偏偏這時候亂起來,一有亂子,我就沒得清閑享了。沒得清閑享,便只能來這裏叨擾了。”

他要監督,自然要留在蓮花塢,甚至一直留到公審。

江澄皺了皺眉,終於讓步:“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審的時候,你不能在,你去見他的時候,我必須在旁。”

這是個極不公平的條件,但顧思明點了點頭,這讓江澄總算舒坦了幾分。

“你既然是要小住……帶夠換洗的衣服了嗎?”

江澄沒忍住便來了這麽一句。

“當然,”顧思明笑這人的尖酸,笑意褪去後,肅起神色:“那麽……便先讓我瞧瞧病人吧。”

“病人?”江澄故作疑惑。

“他到了你這裏,自然成了病人。”

顧思明可沒金淩那份天真:以為將蘇憫善擱舅舅這裏便是絕對安全,江澄只承諾了不會讓他丟掉性命,可沒說不會讓他缺胳膊少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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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幸的是,蘇涉的胳膊和腿都還在,只是裏面的骨頭斷了不少,顧思明微皺起眉,立馬小心了許多,怕肋骨也有斷,移動時不小心會傷到臟器,他把上了蘇涉的手腕,將靈力探了進去。一探不要緊,饒是見過些大陣仗的他也不禁睜大了眼:身上各處的靈脈皆被割得半斷不斷,人沒廢,卻比廢了還折騰,全斷了就沒知覺了,如今全身上下自我修覆著的靈脈卻能活活疼掉蘇涉半條命。江澄是真的知道怎麽讓一個人疼。

“看來江宗主這些年對付鬼修,著實積攢了些心得?”顧思明的語氣裏有壓抑著怒意。他是醫者,對這般的刑罰自然看不過去。在他看來,天災和疾病已是足夠的折磨,人又何必再橫添一筆呢?

“當然,”他的怒意落在江澄身上沒有半點重量,江澄只將他的話理解做誇獎:“鬼修既然修了鬼道,又何必還要那金丹,不需金丹,他們要那全身上下的靈脈卻又是做什麽?走怨氣嗎?”

顧思明一擰眉,似不想再與他交談。他著手解開蘇涉身上的衣物,想細看他軀幹上的傷,可剛扒上他的前襟,方才似沒多少力氣餘在體內的人卻是動了,這人似這時還記得害臊,不願扒了衣服被人瞧。

“莫忌醫。”

顧思明這般輕聲說著,被解開的衣襟下露出根紅繩。

“那是什麽?”江澄眼尖,越過顧思明的肩膀便瞧見了,頓時發作,厲聲向江彥:“不是讓你們把他身上的法器物件都搜撿幹凈嗎?”

“旁的都搜了,只這東西這賊人死命攥著,就是不給,還咬人,我們看它上面也沒沾什麽可疑的氣息,便讓他留著了。”

“一顆骰子罷了,”顧思明出聲道,他在蘇涉將東西又攥在手裏前便瞧清了,他微俯身,黑發垂下落在這人染了血汙的衣上,在蘇涉耳邊問:“這是誰的骨頭?”

江澄雙目微瞪:那竟是顆人骨做成的骰子,蘇憫善還就那麽把它穿了根紅繩,戴在脖頸上,顯然已戴了多年了。

“你真想知道?”蘇涉看著顧思明,突然笑出聲:“是金子勳的賤骨頭啊。”

江澄的瞳子驚得大了一瞬,看來蘇涉對金子勳的確是私人的仇恨,私人到他需要一個戰利品。窮奇道在不遠處向他招著手,他提醒自己不要被它吸住目光,那不是目前首要的,首要的永遠是還活著的人,亂葬崗上那次不對勁的圍剿百家才與金家與金淩日後的一切最息息相關。

那是蘇涉的戰利品,江澄想。可顧思明卻並不覺得,蘇憫善攥著它的樣子,像攥著根救命稻草。

“我不搶你的骰子,你把手松開些,”他哄著這人,像哄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語氣輕柔得讓江澄不耐:“你手上的靈脈正在重新生長,最忌使力,易斷裂。你也不想你的手就此廢掉的,對不對?”

蘇涉聽了他的話,慌張松開了自己的手,他是劍修也是琴修,哪樣都離不開手,他的手不能廢掉,碎掉的東西,金光瑤不會要。

果然,他還沒拋掉希望。

再看向那枚骰子時,顧思明已是眼神一黯:斂芳尊籠絡人真是有手段。

玲瓏骰子安紅豆,白骨鑄成的漏窗後,隱於院中的是顆相思紅豆。

【1】就像大家都想在頂尖醫院裏有熟人,生病了可以有好床位、大專家看診,也不花很多冤枉錢。

【2】藍慎德的事不用細究,不知道也沒關系。他的字是“以賢制爵,則民慎德”裏的“慎德”,上頭的人不以賢制爵,民自然也可以不慎德。

03

“二哥,你不知道這紅豆的陰毒,”

畫中的樓閣裏,就著那壺茶,金光瑤還在和藍曦臣講著那個故事,他一生的故事:

“相思紅豆,合歡桃核,哪個聽著不是散著旖旎春色,暧昧萬分?可它們卻是這世上最惡毒的東西。”

“二哥,”他輕問藍曦臣:“你覺得那些賣笑女,她們生性淫蕩嗎?”

“我不認識她們,從未識得過,無從評判,”藍曦臣這般說著,這是事實,可他已經知道了聶明玦對金光瑤說了什麽,他於是攥著金光瑤的眼睛,告訴他:“可我相信,她們並非自願倚門獻笑,供人褻玩,若有別的選擇,該也不會自甘墮落,那便算不得生性淫蕩。”

“是,”金光瑤輕笑一聲:“畢竟……她們中的一多半從第二年起便已經再沒法從性裏頭得到快感了——”

夜晚是虛假的狂歡,紅燭高燈下,血色羅裙、鈿頭銀篦,可一到清晨,打起簾子,陽光一照進來,這些在燭火下閃閃發亮的東西便現出了原型,那是一張張疲憊的臉,一雙雙被掏空了的眼睛。

“——她們也是人,平常的人一把椅子坐得不舒坦了,會想換一把,這是人最起碼的一點欲望吧,圖個舒坦。她們便不配嗎?可是,就是不配。”

“賺銀贖身,那是最常見的出路,”藍曦臣收緊了拳:“可是……被堵死了,對嗎?因為紅豆。”

妓子、小廝不得私留客人的賞銀,她們有的只是紅豆,那是思詩軒的貨幣,卻也只是思詩軒的貨幣。你沒法用它買來自由,也沒法用它在外頭買來哪怕一個饅頭。

“就是這樣,我們都被困住了,”金光瑤這句似是感嘆,可之後又轉成一問,對著藍曦臣,帶著分狡黠:“可你覺得我們這些被困住的人,我們恨媽媽嗎?”

那個獄卒,將我們烙上為奴為婢的印子,困住了我們肉眼可見的一生,這樣一個人,你覺得我們恨她嗎?

藍曦臣本能便從金光瑤眼中瞧出一個不會讓他舒適的答案,他於是避開了那雙眼,卻還是聽到了——

“思詩軒裏好多好多姑娘,她們不愛男人,那些沒法讓她們快活又沒法給她們一條出路的臭男人有什麽可愛的呀?她們愛她。我認識一個人,一個已經出了思詩軒被調去了更上頭的人,他也還愛她。”

金光瑤記得沈應的眼睛,那個柳眉細眼的清秀男人,那個還算中肯地勸誡他“要回去便早回去。再在外面曬上幾年,你回去了,也只能指著桃核過活了”的男人。他是他出了雲萍後在聶氏和金氏內部活動時的上線。他明明已經不再被那個女人管轄了,思詩軒是他們的莊稼地,他已經成了收割那些莊稼的人,可那一日——他們燒掉思詩軒的那日——他還是回去了,被引回去了。金光瑤記得沈應的眼睛,瞳子散開時都還望著那個女人的那雙眼睛。

“二哥,”金光瑤這時說了句看似離題的話,他對藍曦臣說:“這般想想,那年你對忘機的安排……還是錯了。”

掌罰,藍忘機自打傷了三十三長老那事後,先受了戒鞭,被剝奪了繼承後,便被調去了個沒有實權的位置——藍氏掌罰。

他不會再在任何關系到兩家關系的場合擁有話語權,他也沒有在每年的藍氏進學中授課的資格,不會結交外人,不會如藍啟仁那般擁有來自各個家族的學生,他只負責那些藍氏內門的年幼子弟,看護他們、在他們違反家規時給予相應的懲罰,他那冷冷的一張臉似乎天生就適合做這個,可是——

“忘機那個一犯了事便躲回家裏的毛病,對他來說,沒了繼承權,無需承擔責任,說不定反讓他覺得輕松吧?那沒法讓他學到教訓,而掌罰這個位子,那讓他有了機會,碰到了另一樣被忽視了其影響的權力,”金光瑤望著藍曦臣:“他能接觸孩子,年幼無知、最易被影響被引導的孩子。”

他將話截在了此處,再沒說下去,因為即使是這時——這個藍曦臣聲稱他在氣他的時候——他也清楚記得藍曦臣是個什麽樣的人。這是個掌控欲極強、領地意識亦極強的人,他不會喜歡別人幹涉他對藍氏的決策,甚至不會允許別人哪怕是質疑他對藍氏的決策。

他從雲萍時便知曉藍曦臣是什麽人,一個表面溫煦和暖實則冷到似堅冰的人,一個面對蓮花塢被血洗的消息看到的不是鮮血而是游說百家抗溫之機遇的人,他不是一個可以被掌控的人。點到此處,再戳便過,只能留於他決斷。

於是他又說回了思詩軒,他記憶中的思詩軒:

“好多姑娘都愛她,我是不愛她的,後來想想,卻是受了我娘的影響。阿娘也曾經愛她的,因為阿娘是被寵愛的嘛,思詩軒這個牌匾上,她曾是其中一半的名字,可後來她被媽媽放棄了。大概只有被那樣的拋棄過,才能看清楚。”

這段故事其實藍曦臣聽過,在那個雷雨夜,他暫避在雲萍的那座小院、無意間窺見了孟瑤腳踝上的荇花又被孟瑤發現他窺見了的時候。

孟瑤是場失敗的投資。媽媽曾經以為金光善對孟詩的青眼會讓她擁有一枚金麟臺上的棋子,孟詩自然是願意的,她那時才十六歲,被媽媽寵愛著,滿心以為只要栓住了金光善的心,她便能走出思詩軒,在一個不必天天被各種各樣的男人褻玩的地方繼續被媽媽寵愛著。為此,她只需要生出一個孩子。

可是上對下便是如此,一個決策,那明明是上面人做出的決定,它失敗時,下面人卻是承受後果的那個,甚至是因此被上面人責怪厭棄的那個。

金光善沒來。

從沒嘗過被冷落的孟詩從此的人生裏只剩冷落。

起碼那冷落讓她清醒了,孟瑤想:起碼那冷落讓我從出生起便清醒著。

逃出去,不管用什麽方法,逃出去,孟詩無數次對孟瑤說。

“可是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這般,大多數的姑娘還是愛她,因為她太懂如何用適度地寵愛讓她們喜歡她,可後來想想,本來她擁有的權力便決定了她們會想去愛她,不是嗎?愛她,以此換取她的愛,那樣是安全的,相信她是愛你的,相信她的一切都是對的,因為那樣會讓你覺得安全。人們總會有種錯覺,我喜歡你,你便會也喜歡我。所以,我首先付出愛,對你的權威迷戀萬分,那麽我也會在你的掌中,過得比討厭你要舒坦許多。那樣的愛是錯覺,可長此以往,便成了真的。”

你沒在說忘機的事,卻還是在說忘機的事,藍曦臣在心中苦笑,卻亦意識到了這其中直插靶心之處:忘機擁有懲罰的權力,那在沒看過世界、最怕的東西便是抄家規的孩子們眼裏,已經是天大的權力。他們喜歡他,因為他們需要喜歡他,這是種不自覺得潛移默化的影響。他們相信他是對的,因為相信他是對的會讓他們少惹怒他,少抄家規,讓他們過得舒服。於是,慢慢地,他們真的相信他是對的,甚至忘了:最初覺得他是對的,只是為了讓日子更好過而已。

那從不是他想要給忘機的,可無意中,他確實給了。而由忘機帶大的小輩,甚至愛屋及烏地覺得魏無羨也是對的。

金光瑤在說藍忘機的事,可他似又真在說思詩軒的事——

“思詩軒裏,有兩種人,”他幽幽地道:“一種是愛著媽媽的人,一種是想要成為她的人。”

“可是明明還有——”

“想要逃離的人?”金光瑤望著藍曦臣,眸中帶著點並非對著他的諷刺:“想要逃離地慢慢都發現了,從來逃不出去啊。”

孟詩死後,他也曾孤註一擲,他慢慢藏起自己得的紅豆,給自己攢夠了“足夠”的本錢,然後在一個黑夜,跳出了窗。

從雲萍到蘭陵的一路有多荒唐?

他終於知道了銅板才能買來包子,銀錢才能換來住宿。

從雲萍到蘭陵的一路有多遠?

孔雀東南飛,十裏一徘徊,他每跑幾步,便要回一次眸,他給自己攢夠了在之後的億萬斯年裏都與他的夢魘共枕眠的緣分,才抵達了金麟臺的白玉長階。他走了足足半年,被一條無形的鞭子抽打著,因為追捕的人總與他只一步之遙。

金光瑤說:“他們該是故意的,她要我親自去碰一碰,要我知道。”

知道什麽呢?

他回憶著那漢白玉的長階,他從那裏摔下過兩回,可是第一回 便將他的人生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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