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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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涼涼的草藥敷到眼上,微微有些刺痛,平一指又拿小刀劃開她的手臂,放出些血來。

“唉!”又是嘆息。這聲音聽的慣了,也就沒什麽失落可言。雪千尋中的毒在三天前發作,又被平一指用藥拖住,但是他卻遲遲解不了這毒,倒是她的眼睛似有好轉。適才揭開藥布已沒了那片紅色,只是雙眼仍舊模模糊糊,看不清東西。

“淤血去的差不多了,明日開始施針。”平一指神色不愉,搭上她的脈,臉上又鐵青幾分。

雪千尋聽他不語,就猜到了個十七□□,“你可別再嘆氣。”她神情淡淡的,不慌不忙。前幾日想誆這大夫為自己解毒,誰想到就連這她遠在揚州都聽說過的殺人名醫也毫無頭緒。用力擡手想摸摸自己眼上的藥,卻只微微擡手就又無力的掉了下去,也不知自己死之前這眼睛能不能好。

人都說臨死之前會出現幻覺,追憶你這一生。這兩天她腦中也總是出現很多以往的記憶,那些記憶是紛雜的,一張張美好的醜陋的殘忍的溫柔的臉,一幅幅淩亂的痛苦的悲憤的迷茫的畫面,看來看去她才發現,出現最多印象最深的,竟既不是沈傲那副猙獰又興奮的表情,也不是東方黎那張總是冷冽偏偏對著她化開,卻化不到眼底的模樣。

反倒是一個看不清的影子。

那影子本該是一身淡雅的裝束,卻渾身罩了一層血紅,瞅起來的時候其實有些嚇人,但總是傳來令人安心的味道,或坐或立,無不帶了一股氣勢,而其他或立或跪的身影,就統統成了陪襯。

最多時候出現的還是突兀的一個後腦勺,黑黑的,離著她極近,甚至能想象出那縷縷發絲,總是散著好聞的皂角香,想到這裏她偶爾會覺得整個人顛簸起來,好似還被背負在那個不大寬闊的背上。那一日她不知被背了多久,不知到了那裏,不知究竟都發生了什麽遇到哪些人,甚至中間暈了兩次。只是每次一醒來,眼前就長時間只被個黑黑的發髻占據著,不管到了哪裏,都好似在原地一般。那一刻她有些恨自己看不到看不清她的臉她的眼,是以不能求得那份冰冷平穩住一顆不安的心。她告訴自己,怦然心動,只是緣於對力量的崇拜。

然而現在她卻覺得慶幸,求之不得最為辛苦。若是可以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掉,未嘗不是幸運。人在生命的盡頭,往往可以看清更多的東西,包括自己。

“在我死之前,我的眼睛會好麽?”

沒有回答,平一指端了小半碗血出去,密室裏又只剩下她一個人。沒了動靜,腦子便又昏沈起來,手臂上剛剛劃開的口子幾乎感受不到什麽痛感。她腦中又混亂起來,許許多多自己都記不清的事情偏偏往上浮動。

美麗少婦溫柔的笑容...威嚴又慈愛的聲音...一張原本和善卻突然惡毒的臉...銅板、艷色、巴掌、斥罵、逃跑...

“不!”

她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用力掙紮了一下,眼睛上敷著的藥布掉落到地上,她無暇顧及,只覺得嘴裏苦澀滿滿,睜大眼睛,盯著茫茫然一片。

“噩夢?”一張臉湊到她面前,雖然還是模糊,但卻是白皙的,可以勉強看出清秀的五官,雪千尋努力眨眨眼,一顆心突然靜了下來,書上說檀香有怡氣精神的功效,誠不欺人。

“似噩夢,又許是過往。”

東方黎見她眼睛似乎漸漸有了焦距,用手在雪千尋眼前擺動,很明顯的看到眼珠隨之轉動。“平先生還是有些本事的。”她不願去問那些過往,既然過去便已煙消雲散,在刀光劍影的江湖裏,每一次睜開眼都是新生。

“您也說他是武林第一神醫。”

東方黎聞言一笑,重新換上藥布給她貼到眼睛上,沈吟道:“開封不靜,我這幾天雖然出去現身一次引開了不少人,但這裏依然危險。這次事了,你可願去黑木崖?”

雪千尋跟著她有些時日,雖然她自從那次醒來之後多是安靜的,但光是聽他們對話也知道了不少事情,包括他們從屬於日月神教,以及東方黎的身份。黑木崖既然是所謂“魔教”的根據地,自然安全無比,只是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命離開這裏。但她沒有反駁,輕輕應了。又聽東方黎道:“既然如此,兩日後你們就出發。”

“我們?”雪千尋疑道。

“自然。熊巨會帶你回去。”東方黎聲音驀地冷了起來,帶了不加掩飾的殺意。“既然是些要置我於死地敵人,不一一除掉如何對得起他們萬裏尋來?”她這話裏帶了凜冽的笑聲,字字清楚,意氣風發。雪千尋卻覺得十分不安,當初那日的驚險她雖看不到,卻能想象出來,那樣驕傲的人會棄車上山,顯是前路極其兇險。她不知道東方黎之所以如此只是緣於對那顆石子的極度信任,只道是她自知不敵另尋它路,於是對那些看不到卻知道其聲勢浩大的“敵人”們額外重視起來。

“右使打算怎麽做?”

東方黎詫異的看了她一眼,自從相識,這女子都很識相的不問不說,從不插手自己的事情,這次竟開口相詢。不過她的事情無需別人插手,就算是“明星”也大可不必理會。“你回黑木崖便是,這裏我自會處理。”

雪千尋被噎了一下,這才想起自己面對的是個什麽樣的人。要是尋常人或許會自嘲失落,她卻不然,吃吃笑著,東方黎受她笑聲吸引看過去,只見那毒素已經攀爬到了她脖子上,一根墨黑的線在蒼白的肌膚上份外乍眼。她臉色淡漠,視線又從那處移開,想起自己的計劃來。

“右使想用毒?”她雖是疑問,卻說的篤定無比,她明明看不到東方黎,卻好像知道她正驚訝的看著她,笑容自信瀟灑。“右使既然能認識可以解我這毒的人,自然也可以從她手中拿到毒藥。”

東方黎來了興趣,“說說看。”

雪千尋知道她是問自己怎麽推測的,鼻子好看的聳起來,盡量讓自己的心跳平靜。剛剛那話其實也是試探,她早對自己的中毒有所懷疑,剛剛嘴中的苦澀迷茫時還不覺得,一清醒細品來就是藥味,她似是埋怨道:“只怕我這毒也是她下的吧?”

東方黎:“......”

“那麽她定是個女子咯?”

“右使還真是桃花旺盛,一顆顆女兒心都撲在你身上呢。只是這女子未免太過善妒了些。”

“......”

“右使許了什麽讓她救我?莫不是要右使以身相許?”

“......”

“若真是如此,千尋倒寧願死在右使懷裏。”

雪千尋句句緊逼,東方黎越是不說話,她嘴上的笑容越大。只是遲遲聽不到身邊一點聲音,那笑容又忽地僵住了。她急慌慌的用盡力氣擡起手扯開藥布,一扭頭卻見東方黎站在那裏居高臨下的看著她。這距離比起她漸漸能看清的地方還有些遠,但那勾起的嘴角卻似乎很是明顯。東方黎並不羞惱,也毫無尷尬,倒是露出欣賞來,“千尋放心,我並未以身相許,你也不必死在我懷裏,待我回黑木崖就納你為妾。”她頓了頓又調笑道:“你就算善妒些,也無妨。”

雪千尋何等人也,又怎會做些小女兒的嬌羞?她放松了身子躺在榻上,嘴上也不饒人:“那雪妾便等著右使迎娶了。”

東方黎為那熟悉的自稱楞了楞,就聽雪千尋道:“只是雪妾卻怕再見不到右使,守了活寡。”她看不清東方黎的表情,無法再揣度她的心思,只好自顧自的道:“這世間,是人都多有些親朋好友,右使能屠盡這開封城內之敵,卻又要在這世間樹敵無數,往來如此,莫非日後要殺盡天下之人不成?”

東方黎沈默不語,這道理她未嘗不懂,只是為在日月神教中站穩跟腳,不得不以殺建功。五年下來,正派邪派皆招惹了不少,想要收手絕無可能。如果真有那麽一天,只怕反倒是自尋死路。

雪千尋見她沈吟,隱隱也知道她的顧慮,“右使已入江湖,萬萬是出不去了。但是若殺伐太重,也是過猶不及。”聲音陡然轉厲,“不若殺雞儆猴,盡屠一脈!”

東方黎沈默半晌,開動機關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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