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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七景-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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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七景-27

季蘇緬無可避免地想起另一個小故事,開羅有個人原本富有,後來散盡家財,只能辛苦工作維持生計,某天做了個夢,有人對他說,你的財富在波斯,去那兒尋找吧。他以此為神諭,真的去了波斯,歷盡艱險,到了一座寺廟落腳,卻偶遇一群盜匪搶劫,他被聞訊趕來的警察當做同夥抓了起來,在審訊過程中,警察問他是從何處來,他說從開羅來,為何而來,他說是做了個夢,夢中有人告訴他這裏有屬於他的財富。警察嗤笑,說他也做過夢,夢中人告訴他,在開羅一個庭院裏種著一棵無花果樹,樹下有個小噴泉,下面藏著他的財富,他夢到過不止一次,也沒有那麽愚蠢地相信這是真的。開羅人回家了,在自己家的庭院裏,挖開噴泉,找到了財富。

這是關於兩個人做夢的天方夜譚,但季蘇緬此時卻覺得,財富來的往往就是這麽邪門。他不知道用怎樣的心情去接受,甚至還有點怨氣,“早幹嘛去了!”他想,“你們要是早點來,我媽媽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仲磊心情有些難以言喻,他從發現自己對季蘇緬發生感情的第一時間,便開始設想他會以怎樣的方式離開自己。也許是蘇婉怡病愈回家,季蘇緬要照顧媽媽,也許是他又重新回去上學,甚至假想過季一峰是被設計陷害的,出了獄一家團聚,季蘇緬還是原來那個沒吃過苦的小少爺……但此時,他深刻地體會到人算不如天算,如果季蘇緬選擇去澳洲,那還真是超出他想象力的結果。他思緒紛亂,想到那些傳說,武士遇到落難王子,保護他直到打敗了反派繼承王位的故事,故事一般到這裏就結束了,之後會怎樣,鳥盡弓藏還是歸隱山林了?仲磊腦子裏那要命的悲觀主義又一次占據上風,他已經開始給自己做心理建設:不把希望寄托任何人,也就不會失望,也談不上被放棄。

他們長時間沈默,各有各的思量,陳家斕也沒催促,最後他說:“季先生您先考慮一下,我這段時間都在這裏,有問題可以隨時聯系我。”

季蘇緬道了謝就走了,一路無言。

仲磊見他太長時間沒說話,有些反常,邊開車邊故意逗他說:“原來你不是個落難的官二代,你是個富三代啊,失敬失敬。”

季蘇緬扭頭看他,擠出一絲苦笑。

“不好笑?唉,老婆好難哄。”

季蘇緬問:“磊哥,我們,有錢了是麽?”

“我還是這樣,你確實不一樣了。”

“什麽你啊我的,我們!”

“哦好好好,我們。那你是怎麽打算的?”

“我……不知道。我甚至有點不太情願,總覺得那個陳先生來這麽一趟,打擾了我正常的生活。”

“不著急,再想想。”

季蘇緬回到家,坐在餐桌旁看那本厚厚的文件,仲磊在他旁邊捏壽司,捏好一個就塞進他嘴裏,反正食不知味,餵飽了就行。

一邊吃一邊翻遺囑的季蘇緬突然停下:“磊哥,我還有個小姨!”

“啊?!”

“這上面寫的,她叫蘇婉毓,住在灣仔一家療養院,有個信托基金保證她的生活和治療費用。”

“你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我媽只說過她有個哥哥很早去世了,其他都沒提過,可能我爸爸知道——”

說到這裏,他們同時反應過來,這麽大的事兒,應該要知會季一峰。

母親過世後,季蘇緬自己跟自己鬧了一場,以前每個月的例行通話也沒了,父子倆不知道是在僵持還是在互相逃避。

“你,要不要給你爸打個電話?”

“這事兒跟他有關系麽?”

“理論上沒有,你完全可以自己做主,但禮貌上還是需要和他說一聲,不管你做什麽樣的選擇。”

“磊哥,如果我把那些股份都賣了,繼續過咱們之前的生活可以麽?”

仲磊內心有一瞬間的狂喜,怎麽不可以,能有什麽不可以,簡直太可以了!但他什麽都沒說,只笑笑。

人的一生裏總有那麽幾個命運攸關的時刻,每條岔路都指向完全不同的結局,仲磊不能幫他做決定,當然也不能做影響他決定的人。

“你有沒有想過第三種可能性?”

“什麽?”

“先找職業經理人幫你暫時管理公司,回美國去把書讀完。”

季蘇緬楞了一下,隨後露出由衷的笑:“那你跟我一起去麽?”

“我?我去幹嘛?給你做飯?”

笑容像煙花一樣,瞬間消失。季蘇緬起身便走。

“哎——”

仲磊理解他的怒氣,畢竟沒有情侶願意分隔兩地,只是自己找不到任何跟他走的理由,他不想做那個依附別人的人。正想著,手機跳出一條微信。

Aiden711:仲磊我不想跟你吵架,但你記住了,讓我自己去美國,不可能!我就算是這輩子再也不讀書,也絕不會放開你!美國也好澳洲也罷,你不去我就不去,別想讓我一個人走,不可能!

呵,還“仲磊”,連哥都不叫了,看來是真生氣了。走去房間找他,房門也鎖了,仲磊失笑,敲門:“哎,我知道了,你先把門打開好不好?”

Aiden711:不開!正在生氣!

“哎呀別鬧了,我知道錯了,你開門,我正式向你道歉。”

Aiden711:不用,我從現在開始15分鐘不想理你。

“好吧,那你先自己待會兒。”

季蘇緬不可能氣太久,他怎麽會真的跟仲磊生氣,只是選擇放在眼前,他自己還不知道何去何從,那個人就一副很想把他推走的樣子,他難道真的不考慮兩個人之間的愛情要怎麽繼續下去麽,還是說……

“磊哥你規劃的未來裏面沒有我,或者替我規劃的未來裏面沒有自己是麽?”15分鐘到了,他打開門問。

“哪有這麽嚴重!”仲磊抓著他的手,把這個別別扭扭杵在門口的人拉進懷裏,“不就兩年麽?你不相信我能等你?”

“兩年之後呢,你也說,找人幫我’暫時‘管理公司,我畢業了還是要去澳洲是麽?”

仲磊沈下心思考片刻:“蘇緬,你自己有什麽特別想做的事麽?如果不考慮經濟條件和實際情況,你以前想在畢業之後做什麽?”

“以前?”

“以前”對於季蘇緬來說,明明沒過多久,卻已經感覺是上輩子的事了,他的命運變化太快,幾乎懷疑他的“以前”是不是真實存在過。

“考LSAT,申法學院,本科學經濟學,大概會申一個商業或稅務方面的專業方向,再之後留在美國或者回來都可以。”

“那現在呢,現在想做什麽,還想繼續學法律?”

“我……”季蘇緬一時語塞,“之前也不是我自己想要學的,只是父母覺得這條路還不錯,我自己……磊哥,我自己根本不知道想要做什麽,我從讀高中開始就被現實條件推著往前走,每一步都不是我自己選擇的,每一步都是被動的,我該怎麽辦?”

“那現在有個機會給你自己選了,你想想看,你可以挑任何想學的專業。對了,在駿威工作的時候,有沒有發現自己擅長什麽?”

“駿威的工作?我沒發現自己不擅長什麽。”

“謔!”仲磊被他逗笑了,“我老婆好厲害!”

“哎呀不是,我認真的,我沒有遇到什麽很困難的事,可能他們都對我很好,又或者我能力有限,不會給我安排太難的工作。”

“我雖然不知道那些股份市值多少,但畢竟是個很大的產業,賣了換來的錢,足夠你衣食無憂了,你也可以選擇過這樣的生活。但我總是有些不甘心,你才剛滿21歲,現在退休是不是稍微有點早了?”

“磊哥你希望我怎麽選?”

“我希望你往後看五年,或者十年,你想要變成什麽樣的人。”

季蘇緬請了長假,在一個周末的午後去了省第一監獄,兩年了,他終於走進了會客室。季一峰看起來居然比之前胖了一些,只是精神沒有那麽好,面色灰暗,季蘇緬想哭,但強忍住了。會面時間不長,他只能簡單地說了外公遺產的情況,季一峰和仲磊的意見一樣,都是希望他自己謹慎選擇,最後他說:“不要考慮我,也不要考慮別人,只要考慮自己,只有你自己有能力有條件,才能給別人創造機會,你懂麽?”

“給別人創造機會?什麽意思?”

“仲磊。”季一峰說,“你想要他,就要給他一個可以跟你走的理由。”

“爸!你知道他?”

季一峰笑笑:“我和他已經挺熟的了。回去好好考慮,你要知道他想要什麽,有條件就給他,沒條件就努力實現。”

季蘇緬內心的疑問和震動尚未平息,但卻沒忘記此行的另一個目的。

“媽媽還有個妹妹是麽?”

“嗯,婉毓年紀比婉怡小很多,她們感情很好,當年是她幫你媽媽逃出家的,但那之後不久,精神就出了問題,雖然很大可能也是遺傳的,但媽媽總覺得虧欠了她,一直都很不開心。如果有機會,可以替你媽媽去看看她。”

季蘇緬在會面的時候,仲磊等在高墻外,他百無聊賴,給老方打了個電話。

“你覺得,他去讀書,我在這兒等他,會不會走向一個不太好的結局?”

老方還是一貫的心直口快:“在這兒開出租車等他?等他幹嘛,接機麽?”

“不然我能做什麽,去陪讀?你還真把我當他爹麽?”

“我不覺得你去了別的國家就什麽都做不了讓他養著你,你也是正經讀過大學的,怎麽,出個國就活不下去了?”

仲磊沒再跟他擡杠,只說“再想想”,老方也沒掛電話,輕輕嘆了口氣:“我之前說你不思進取,說著玩的你別放在心上,但你真的不能是僅此而已,我相信你不會,也不甘心。”

是不甘心嗎?當然,開出租車本就是他的逃避行為,他願意做這個工作並不是因為喜歡,誰會喜歡每天十幾個小時坐那兒,還要應對各種難纏的乘客,他選這個工作只是因為簡單,不用思考。

說不用思考其實也不對,他有大把時間胡思亂想,等紅燈的時候在想,堵車的時候在想,過長長的海底隧道的時候也在想,他帶季蘇緬回家的路上,也一直在思考,自己要做什麽,做個廚子麽?只是愛好而已,本專業又荒廢了很久……他的思緒一直延續到夜半時分。

他夢到季蘇緬已經走了,又舍不得,回來找他,只是回來的過程尤其艱險。他獨自駕船,跨過大洋而來,海上的風浪把他折磨得不似人形,他跑上岸,又要穿過一大片紅樹林,水邊植物的葉子像鋸子一般劃傷他的皮肉,他赤著腳,流著血,拼了命地爬到他面前,仲磊被這副場景嚇出一身冷汗,悄悄起身,從客廳沙發上順手抄起一條毯子披著,站在陽臺吹風,希望能吹散夢裏那股鹹腥粘稠的氣息,他深吸氣,又重重地呼出來,平覆他紛亂不堪的心緒。

季蘇緬無聲無息地站在他身後,仲磊轉身被嚇一跳,但什麽都沒說,只把他包裹在毯子裏。季蘇緬的手從他的腰間撫過,冰得他一激靈,不由得抱緊。

“磊哥,你能陪我去澳洲麽?一個人去面對那些人和那些事,我有點害怕。”

“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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