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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七景-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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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七景-28

季蘇緬去見了陳家斕,把自己的計劃和他溝通,股份不會賣,但自己不會直接接管公司,公司經營由現任董事會成員負責,他需要在澳洲把大學讀完。陳家斕表示理解,會配合他辦理相應文書。

繼續讀書,是仲磊和他商議的,同赴澳洲的條件。

仲磊執著於讓他念完大學這件事,執著得近乎魔怔,季蘇緬有些不理解,只是後來聽他透露了一點,說總是感覺遺憾,可人生不都是由一樁接一樁的憾事組成的麽,哪有一條平坦寬敞的高速公路能一直走下去的。但後來他慢慢懂了一些,他在平日裏或多或少都會談起學校生活,談起學校的時候或多或少都會有些留戀,更何況主動離開已經算是難以割舍了,被迫中斷就會顯得更加委屈。仲磊引以為憾,如鯁在喉。

“磊哥你是什麽時候跟我爸形成戰略同盟的?”季蘇緬在回家的車上問。

“他怎麽跟你說的?”

“他沒說太多,只說見過你,而且不止一次。”

“你媽媽後事辦完沒幾天,我有一次送乘客去那附近,也不知道怎麽想的,就想去見見他,提了申請,說是他孩子的愛人。”

“啊?這樣也可以麽?”

“原本是不行的,我找老方幫忙,他聯系了以前帶過的徒弟,你爸爸在那兒表現很好,我也沒什麽問題就審批通過了。”

“他見到你,什麽反應?”

“看起來很和善,沒說話,從上到下審視了我一遍,笑了笑。也不知道在笑什麽。”

“我知道他在笑什麽。”

“什麽?”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媽媽說愛人首先要人品好,其次要對我好,再其次……”

“嗯?”

“活好。”

仲磊心裏一驚,差點沒反應過來,一腳急剎,險些追尾。

“我操你爸媽也太開放了,為什麽跟你聊這個?!”

“我青少年時期的性教育,是他們兩個人輪流開課的,有時候還一起討論,會聊具體的感受——”

“好了行了我沒想了解這些。”仲磊打斷了他。

“哥你臉紅了。”季蘇緬湊近了他小聲說,忍住笑,又把話題拽回來,“然後你經常去?”

“嗯,經常去。”

“聊我的事?”

“對,把你的近況跟他說,有時候時間多了,他也會問問我,和我家。”

“他……有說過什麽讓你覺得不開心的麽?”

“沒有啊,或者有我也看不出來,你爸爸以前在官場上,習慣了喜怒不形於色。”

“哦,沒有就好。”

“但他說到了自己,他知道總會有這麽一天,只是希望這一天來得盡量晚一些,如果你畢業了能照顧媽媽就好了。”

季蘇緬笑得勉強:“這種事怎麽可能按照他自己的預期呢,還規劃出時間表了?”

“就是心存僥幸吧。他還談到小瑜的媽媽,說她當年出逃,其實也是無奈之舉,收到消息的時候,情況已經很嚴重了,如果她不走,他們好幾個人都會一起進去,孩子們都還小……”

“嗯,我其實也沒有恨她,畢竟我爸是真的犯了罪,不冤。呵,他倒是跟你聊很多,這些事都沒跟我說過。”

“每次只有半小時,其實也說不了多少話。”

“磊哥,謝謝你。”

“其實他很愛你,他沒有提出想跟你見面,但我每次說起你的時候,他都聽得特別專註,嘴角揚起來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他是發自內心地惦念你,聽說你為了媽媽早出晚歸打兩份工,他臉上的心疼是掩蓋不住的,覺得愧對你。”

“我知道。以後我們走了,會繼續跟他通電話的。”

季蘇緬對父親的感情很覆雜,一個敬愛的人,突然被發現觸犯了法律,直接或者間接造成家破人亡的慘劇,心裏多少都有些怨氣,這次見面,他也表達了這個意思。季一峰看起來很難過,他說第一次收別人的財物,是腦科醫院副院長的兒子想要進醫療系統,當時蘇婉怡恰好住在精神科,他辦妥了這件事,卻開啟了被播弄操縱的一扇門。“爸爸錯了,”他說,“你要記得,一旦拋棄了正直,就很難再回來。”

終於到了要走的時候。

後來的季蘇緬已經忘了當時的心情,畢竟不是出國旅游,這次離開東海,可能很久都不會再回來,他腦子裏像燃了一團熱鬧的篝火,嗶嗶啵啵地一直冒出新的想法,他帶仲磊去看他讀的小學和中學,說很多他記得不太清聽父母轉述來的童年趣事。而這段時間還有很多準備工作要做,申請學校和簽證、離職交接、房子要退租、親人朋友要道別,他忙碌著,也雀躍著。

後來的仲磊卻深刻地記得當時的心情,他鼓起勇氣回了一趟家,給父母做了一桌菜,開誠布公地談他的成長歷程。說初中的時候發現自己只對男生有感覺,覺得自己是怪物,很恐懼,恐懼自己的身心感受,但不敢跟任何人講;說高中時的化學老師對他很好,單獨給他補課,時不時地明示暗示,有意無意地觸碰和暧昧,但在某一天突然帶著女朋友出現,他痛苦地幾乎開始自殘;還有後來遇到的許辰。這些年他沒有朋友,沒遇到同類,都是他自己一個人熬過來的,他對父母始終有愧疚但已經不奢望能被接納了,只是自己即將開啟人生另一段旅程,總想和父母認真道個別,不要不歡而散就好。

“那爸爸說什麽了麽?”季蘇緬問。

“他吃了我做的菜,說還不錯,有這手藝出了國也不會餓死。”

“啊?不是這個,咱們倆在一起的事呢?”

“他是個固執的人,不理解就是不理解,不接受就是不接受,不是所有兒女出櫃都是大團圓結局,實際生活也不是溫情電影,求同存異吧,至少他現在會跟我喝幾杯,聊幾句別的話題。”

七景巷11號樓的最後一晚,季蘇緬拉著仲磊坐在樓梯上,起初仲磊是不願意的,一直躲,說“你別,我怕了它了”,季蘇緬只笑,還是堅持。

沈默地坐在臺階中間,他們無可避免地想起這裏發生過的事和說過的話,緩緩靠近,像第一次親吻一般鄭重其事。樓梯上的夜燈也是感應式的,忽明忽暗,他們看得到對方眼裏的光,甚至愛慕著彼此的影子。

順路在香港停了兩天,探望了季蘇緬的小姨,然後再飛悉尼。這趟航班飛行時間預計會超過九小時,起飛之前有一陣子克制的熱鬧,放行李、找座位、和空乘溝通,每個人都在一個極小的空間內忙碌著。季蘇緬早早坐下,他可以從魚貫而入的隊伍中判斷出哪些人是出差、哪些人是旅行,而臨近開學,又有很多留學生,從他們的臉上看到自己當年的心情,對未知前路的擔憂和天之驕子的傲慢交織在一起,顯得稚氣又不知所措。

這趟旅程對仲磊來說,和他之前無數次的登機都不一樣,像是一個提前到來的來世,他之前的日子或光鮮或平凡,都已經按下了暫停鍵,而即將要面對的事才是人生的下一章節,他握著身邊人的手,感覺冥冥中早就有了預兆,他們將攜手步入新的居所,從此再也不用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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