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機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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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你爸被人舉報了?那他現在在哪,進……去了?”趙芯瑜驚訝地扔下了手裏的烤串。

“不算進去吧,被帶走了,說是在調查階段,估計是關在某個神秘的地方交代問題。房子查封了,我所有的卡都不能用了,現在手裏只有一筆美金。”季蘇緬敘述的時候,語氣淡然,好像在說別人家發生的事,“小瑜姐,我能在你家借宿一陣子麽?等我找到住處再搬走。”

“這有啥不可以的,你幹爹可惦記你了,時不時就問我最近有沒有,哎——”趙芯瑜突然想起了最近一段時間的異狀,“怪不得他老問我有沒有跟你聯系,敢情他知道你家出事了沒告訴我?!哎那你媽呢,你媽沒事麽?”

季蘇緬苦笑:“她……住在你們醫院神經外科。”

“啊?!”

“她這次沒吃藥,直接從樓上跳下去了。”

季蘇緬的母親蘇婉怡患有家族遺傳性的精神疾病,她的哥哥和姐姐因為疾病英年早逝,她是家裏唯一一個結婚生子的,但這種遺傳病顯然並不適合結婚生子,季蘇緬有記憶以來,就時不時的經歷母親自殺未遂,住院治療,康覆出院,舊病覆發的循環過程,父子二人一直生活在擔驚受怕中,漸漸的,擔憂成了習慣,像走在一條莫比烏斯環上,始終到不了終點,但這次,可能快要走到盡頭了。

蘇婉怡在丈夫被帶走之後給季蘇緬打了個電話,叮囑他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要回國,季蘇緬沒答應也沒拒絕,他在自己的小房間裏待了三天沒有出門,一直在設想,也一直在否定自己,他無端的覺得累,不知道要去哪裏也不知道該怎麽辦,直到聽到母親入院的消息,他打包了行李,能賣的賣掉,賣不掉的送出去或扔掉,剩下的只有一個行李箱和一個小包,甚至不如他出國那年的行李多。

再次站在趙芯瑜家的小院門口時,他心裏才有些踏實,這幾乎是他第二個家,從上小學開始幾乎每天放學在這兒吃晚飯寫作業等著父母來接。趙芯瑜的母親林麗瑩是他父親的上司,工作都很忙,季蘇緬也就時不時地住在樓上,他管趙元叫幹爹,這麽多年,幹爹憑一己之力,帶大了他們兩個孩子。

初中畢業那年,趙家橫生變故,林麗瑩失蹤了,據說是觸犯了底線,倉皇出逃,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兒,包括趙元和趙芯瑜,也是在那一年,季蘇緬被送出了國,但他依舊和趙家保持著密切的聯系,給幹爹送酒,給小瑜姐送化妝品,甚至比對自己父母還親密。

趙元端了兩碗老火湯給兩個孩子:“小瑜先上樓吧,我和蘇緬聊聊。”

季蘇緬看著憂心忡忡的趙元,心下不忍:“幹爹,不早了,你先去休息吧,有事明天說也行啊,我又不著急走。”

趙元按著他的腦袋推了一把:“你小子,糊塗啊,不是說了不要回國麽,你爸爸的事,八成是確定了的,你這時候回來可能就再也出不去了,不上學了?”

季蘇緬點頭:“我知道,但我媽……我不能不管她。”

“你媽這樣,說句不好聽的,可能撐不了多久,你放棄了大好的學業,回來能幹嘛呢?”

“幹爹,總能有出路的,您還不知道麽,我可能是我們家心智最成熟遇事最冷靜的人了,大不了跟你混,在酒吧打工。”

“我不要你!你能幹什麽,啥都不會,長成這樣人家都以為我雇傭童工!”趙元邊說邊推他上樓,“行了,滾去睡覺吧,明天一起去醫院。”

趙家的小酒館白天不營業,他們和上早班的趙芯瑜一起到了醫院,蘇婉怡經過搶救病情已經平穩,深度昏迷,從ICU出來一直住在普通病房,趙芯瑜和神經外科的管床醫生聊了一陣,回來就說:“蘇緬,情況不太樂觀,能醒過來的可能性不大,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季蘇緬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趙芯瑜拉住他:“回去睡一覺吧,別想太多。”

季蘇緬朝她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姐,我真的沒事,我媽她這些年自己也很辛苦,對她來說,我爸如果不在身邊,那就更痛苦了,這樣……挺好。”

趙元聽不得這樣的論調:“別瞎說,醫生說盡量維持,說不定有轉機。”

“知道了幹爹,您先回家吧,我出去辦點事,中午不回去吃飯了。”

季蘇緬在醫院的長椅上坐著,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師傅您好,我是季蘇緬,就您昨天夜裏在機場接到的。”

“哦,你啊,要用車?”這個聲音顯然還沒醒。

“不好意思啊師傅,您是被我吵醒了麽?”

“沒事,該起了。今天就用車麽?600一個班,去哪接你?”

“什麽叫,一個班?”

“出租車每天有白班和晚班兩個班,我是自己的車,看你時間,如果只有白天算600,如果晚上沒到下半夜就加300,停車費過路費過橋費你付,油錢我付,能接受麽?”

“能,沒問題,我在六附院住院樓,但是您得先帶我去趟銀行換人民幣才能付錢給您,行麽?”

“不用現在付,用完結算。我大概40分鐘到。”

“好。”

季蘇緬雀躍地等在住院樓樓下,一點兒都不像是母親還躺在樓上的狀態。一大早的醫院門口,人流穿行而過,他身後的自動門忙得都沒有了關閉的時刻,每過一個人就發出輕微的“叮”一聲響,他在這樣的清脆的聲音裏聽到了甜蜜的征兆。

對於出租車司機來說,包車比正常運營要輕松很多,他剛才報了個很高的價格,實際上每天的營業額遠不到那個數,原本是等著小雇主給他還個價,沒想到缺少了這麽個環節,爽快得他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想著這小孩不缺錢也就算了,他在路上經過便利店,買了七八種不一樣的飲料放在車上,價格提上去了,服務也得跟得上。

仲磊接到他去了銀行,然後返回醫院,醫院的車位向來都是一位難求,果不其然,季蘇緬已經辦好事情回來了,他還沒開進停車場,也恰好不用再排隊了。

“你家有人住院了?”仲磊問。

季蘇緬還記得他昨晚上說過自己開車不喜歡聊天,一直坐在後座不敢說話,把自己憋成了一件正在被運輸的貨物,此時司機師傅突然主動發問,他按捺住欣喜,反而先紅了眼。

“我媽媽,跳樓自殺,救回來了但現在是植物人,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希望醒過來……”他沒往下說,低下了頭。

仲磊從後視鏡裏看他,很不忍,但也實在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只能問:“然後去哪?”

從後座伸過來一支手機,“這裏,恒信律師事務所,在濱海新區。”

“好。”仲磊在自己手機上開了導航,猶豫片刻說道,“吉人自有天相。”

——這可能是他費盡心思才想出來的一句安慰。季蘇緬心裏有點想笑,卻不能,“謝謝您。我會盡量堅強一點的。”

仲磊在事務所的停車場睡了一覺,醒來看見那個小孩站在外面,盯著他,很詭異,看得他渾身發毛,他蹭的起身,按下車窗:“你怎麽不上車啊?站那兒幹嘛?”

“我怕吵醒您睡覺。”

“……唉,上車。”仲磊對這孩子客氣到近乎虛假的勁兒有點不適應,“咱倆是雇傭關系,你不需要考慮我,我是為你服務的,明白麽?”

“明白了。那師傅您餓不餓,要不要去吃個飯?中午了已經,我有點餓了,我請您吃飯吧。”

“嘖,剛說過不需要考慮我,包車不需要管飯。”

這位司機師傅的不耐煩已經清晰的寫在了臉上,後又覺得對待雇主不應該如此不禮貌,只能軟下音調:“理論上是不跟你一起吃的,但你如果要求的話——”

“我要求,請您陪我吃頓飯吧,我時差還沒倒過來,現在又困又餓的。”

他們在附近商場的停車場下了車,找了一家潮州菜館,吃生滾粥配小海鮮。

“師傅您有什麽忌口麽?”

“點你想吃的我什麽都行。”

“好,那兩人份的花蟹粥,鹵水拼盤,清蒸黃魚,普寧豆腐,哎師傅您吃生腌麽?”

“我是能吃,但我怕你剛回國的腸胃,下午會一直找廁所。”

“哈哈,那不要了,炒個花螺吧。”

“點這麽多吃的完麽?”

“我怕您吃不飽,開車很辛苦的。哎糟了只有粥,要不要來個河粉之類的?”

“不用了,吃太多一直坐那兒很不舒服,我平時飯量不大。”

“嗯,也是,一包泡面一個雞蛋一根烤腸的量,確實不多。”

等著上菜的過程很安靜,季蘇緬一直看著窗外,樹上一群麻雀,在無人經過的時候飛下來覓食,一有動靜就飛回去,只有偶爾一兩只膽大的,或者說蠢一點的不走,依舊低頭猛吃。仲磊看了他兩眼,小孩神情落寞,呆呆的,顯得很可憐,他想著最好不提他母親的病情,問了一句:“我看你都自己辦這些事,你爸爸呢?”

季蘇緬楞了一下,又一次紅了眼:“被雙規了。”

仲磊心想,早知道不提這茬。

——也是人間慘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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