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機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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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爸進去了他媽生死未蔔,那豈不是這小孩沒錢?”仲磊心裏想著,在晚上十點鐘的小酒館門口把季蘇緬放下,“給500吧。”

“啊?不是900麽?師傅我今天取了錢的,不會少給您。”

“900是一錘子買賣,如果你接下來還要用我的車就500。”

季蘇緬心裏高興了一瞬,友情價麽這是:“哦,好,那明天您還過來這兒接我好麽?”

“明天還要包車?”

“嗯!明天還有幾個地方要去。”

仲磊想了想:“如果去的地方不多,其實單獨打車更劃算一點。”

“我……”季蘇緬一時間想不到必須要包車的理由,支支吾吾了一陣子,低下頭,語氣軟下來,“師傅您是覺得我很麻煩麽?”

“倒也不是,唉算了,你想怎麽著就怎麽著吧。”

“那明天見。”季蘇緬幾乎是火速逃離出租車,一路跑進小酒館,生怕司機師傅有後悔的機會。

季蘇緬這天在律所待的時間有點長,仲磊在車上打了兩個小時游戲都還沒出來,他一直坐著腰有點酸,下車走了走,進到大廳借用衛生間。

他在馬桶上收到一條微信說快結束了,大概一刻鐘,嗯,還有時間抽根煙。仲磊倚著窗,剛剛點著,就看見季蘇緬走到了停車場。“不是一刻鐘麽,這五分鐘還不到。”他這樣想著,下意識地想滅掉手裏的煙,又有點舍不得,“讓他等一下吧。”

吸入一口煙,仲磊感覺整個胸腔都被撫平了一般,又呼出一團煙霧,他看到季蘇緬走到車旁邊,四下張望,好像在找自己,接著拿出手機,劃幾下,很猶豫地放下。仲磊拿起手機看了看,沒有消息,小孩也沒催促,就站在旁邊等。他回想起這兩天開車載季蘇緬到處跑,他堅持請自己吃午飯和晚飯,是個很乖,禮數周全的孩子,言談舉止都有教養,雖然年紀小,但處理家裏的事也沒見慌亂,還挺鎮定——正想著,看到季蘇緬靠著車門緩緩蹲下,雙手捂住臉,頭抵在膝蓋上。

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把自己折疊了起來,縮成一小棵灌木,在風雨裏瑟縮著,哦,沒有刮風下雨,他確實在顫抖,在無聲地哭。

仲磊按滅了煙準備出去,卻又停住了,重新回到窗子旁邊,沈默地觀察他。他有那麽一瞬間的不忍心,又有一瞬間的不想打擾,想著他們的下一站要去醫院,趕赴下午三點鐘的開放探視,之後,還不知道會有什麽樣的挫折和不幸尾隨而來,他看了看手機,又點了一根煙,按照剛才說好的“一刻鐘”,給季蘇緬留了片刻獨處,他在煙霧中一直盯著那叢灌木,等他自己慢慢地不再顫抖,緩緩起身,輕輕揉了幾下蹲麻了的腿,這才吐出最後一口煙,出了衛生間。

季蘇緬一路無話,仲磊帶他去了一個自己經常吃的小館子,點了一葷一素兩個菜,又單獨給他要了一盅湯,黨參黃芪烏雞湯,看起來很補的樣子。

季蘇緬皺著眉頭看了看那一碗灰黑色的液體,低頭聞了聞,藥味很重的雞湯,有點喝不下去:“師傅您不喝麽?”

仲磊又點了一支煙,斜靠在椅背上,顯得懶散又自在,朝他擡了擡下巴:“給你點的,馬上秋天了,補中益氣,這幾天奔波勞累,適合你。”

“謝謝。”季蘇緬心一橫,假裝一點都不勉強地嘗了一口,奇怪,藥味沒有聞起來那麽濃,草木香中和了雞湯的油膩,還挺好喝。他擡眼望著仲磊微笑,雙手捧起燉盅大口大口喝起來。

像是自己喝了熱湯一般,仲磊的心情暖了一些。

“別太擔心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你家有沒有人幫你辦這些事?”

季蘇緬搖了搖頭:“我爸爸是獨生子,爺爺奶奶過世比較早,我媽那邊的親戚也都不在這裏,我爸之前的秘書還有一個科長叔叔跟他比較熟,他們幫我聯系的律師,也會私底下告訴我一些進展——”說到這裏他突然停住,怯生生地看著仲磊,“我爸這事兒,我在這之前真的不知道的,您別覺得……呃……”

仲磊側過臉吐出一口煙,笑了:“覺得什麽?”

“覺得我是個貪官家的紈絝子弟。”

彈了彈煙灰,仲磊說:“沒這麽想。”

“我知道別人都是怎麽看我的,揮霍不屬於自己的錢,社會的蛀蟲黨和人民的罪人之類。”季蘇緬說著說著,語氣就冷了下來,“我之前不知道,是因為我爸真的沒有給我太多錢,只有學費和基本生活費,有一次,呃,有一次出了點事花多了錢,也不敢再要只能打工賺回來……”

“別說了,我知道。”

季蘇緬苦笑:“別安慰我了。”

“據我所知,稍微有點家底的中產都有足夠的財力能送孩子出國留學,更何況你爸爸是個政府官員,職位應該還不低吧。”仲磊滅了煙,拿起了筷子,夾了一塊排骨給他,“你下飛機,全身上下也沒什麽名牌潮牌,只有個箱子比較貴,也已經挺舊的了,你不是紈絝,我也沒在安慰你。”

“啊?……”季蘇緬楞在當下。

“吃飯,快兩點了,還得去醫院。”

季蘇緬發現,司機師傅其實不像他第一次見面那麽的不善言辭,說什麽“我開車時候不喜歡聊天”,純粹是因為不熟,吃完了飯,他假裝不經意地打開了副駕的門上了車,不再當自己是乘客坐在後排,仲磊看了他一眼,沒拒絕。

“你爸的事,律師怎麽說?”

“從其他途徑打聽來的消息,已經交代得差不多了,過幾天移交檢察院,正式立案了律師才能見到他。”

“這段時間都沒音信?”

“雙規嘛,也不可能允許他和外界聯系的,我只知道他應該住在清園。”

“清園?”

“就是郊區的一塊地,建得像公園一樣,警衛森嚴,裏面幾棟樓據說都是這個用途。”

仲磊突然沒忍住笑了一聲,“呵,你確定這個名字不是諷刺麽?清園?應該叫濁園才對吧!”說完他才意識到不對,這話普通人聽來也就一句玩笑,但對季蘇緬來說……他忙不疊地看了一眼,果然,小孩眼睛濕了,並且假裝沒事的“呵呵”一聲,轉向窗外不再說話。

“那個……醫院之後還去哪兒麽?”仲磊找到一個安全的話題。

“沒別的地方了,回小酒館。”

“那個小酒館,不是你家吧?”

“不是,我幹爹家,就是那天晚上下夜班的小護士,她家。我家被查封了,沒地方住。”

“哦。那行,你晚上不用車我就去機場了。”

季蘇緬這時才轉過頭看他:“去機場?有人約了車麽?”

“沒有,去機場接晚班飛機回城的乘客,如果接不到就在機場睡一夜,接早班機的。”

“啊?在機場過夜?睡在車上麽?”

“是啊。”仲磊看他一臉的驚訝,“對付一夜唄,那天要不是帶了你,我估計也要等到第二天早晨。”

季蘇緬品味著他輕描淡寫的語氣,好像他覺得很艱難的一件事,在司機師傅眼裏就是普通日常。“那您,好辛苦啊。”

“還行吧,習慣了。出租車司機都喜歡機場的活,走高速很好開,不用堵在市區,賺得也多。”

“師傅您這兩天帶我四處跑已經很辛苦了,今天別去了吧,休息休息。”

“哈!帶你已經是我幹過最輕松的活了,都不好意思收你錢的那種輕松!倒是你,好好睡一覺,明天再辦明天的事。”

他們在小酒館門口道別,仲磊說著“有需要再找我”,其實心裏已經默認這孩子八成是不會再找他了,就算每天都去律所和醫院,單獨打車也就一百多塊,完全沒有必要包車。

卻沒想到,只隔了三天,就接到了季蘇緬的電話——

“師傅,您明天有空麽?我想和律師一起去看守所一趟。”

他想也沒想就同意了,不是想賺這傻孩子的錢,而是他覺得,去看守所這個有些不堪的地名對一個陌生的出租車司機說,還不如找他。

把律師送回律所之後,仲磊問:“還是去醫院?”

“不,今天不去了。師傅,能找個地方停一下麽?我……不知道該去哪了?”

仲磊看了看周圍,掉了個頭,開進一個體育場的停車場。“怎麽了?見你爸了?事情很嚴重?”他拿出一瓶可樂遞給季蘇緬。

季蘇緬深吸了幾口氣,強忍著一些情緒的樣子,慢慢地說:“沒見到我爸,只能律師見,但他讓律師轉告我他為什麽會被調查,是小瑜姐的媽媽舉報的。”

“啊?就你住的小酒館……”

“對,小瑜姐的媽媽那年也遇到這種事,但是有人提前跟她通風報信,她跑到了國外,一直沒回來也沒音信,這次她想主動投案,就交代了一些事,我爸當年是她的下屬,就被交代出來了。”

仲磊沒說話,沒辦法表達什麽意見,只能聽他傾訴。季蘇緬沒喝水,兩只手緊緊地抓著瓶子,抱在胸口處,很緊張很慌。

“我現在不知道該做什麽,也不知道該去哪,師傅,我……我們家的銀行卡都被凍結了,這些是在美國租房子退的押金,交了我媽的住院費,也沒剩下多少了,還有我爸就快被公訴,律師費……”

他說不下去了,不到20歲,就遇到了人生中第一個窘迫得不能再窘迫的境地,季蘇緬用一種祈求的目光凝視著仲磊的眼:“您能幫我一下麽?讓我借宿幾天,等我找到工作找到房子就搬走可以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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