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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180(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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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180(番外)

這天晚上,巖勝問了優一個問題。

“你想為這座城郭取什麽名字?”巖勝用折扇指著地圖,上頭的山川河流僅是粗陋的墨線。在他的扇尖所落之處,便是他打算為自己的妻子所營建的城池。

“名字……”優一時犯起了愁,“現在也想不好呢。”

“那就慢慢想吧。”巖勝說,“現在才剛剛動工,一兩年後才能修築好。在那之前,你有很長時間去想這座城郭叫什麽。”

巖勝留給優的問題,讓她頗有些苦惱。她會調香與念經,但要她去思索一座城郭的名字,卻有些為難了。一怕拗口,二怕犯諱,三怕取的名字不好,令這座城池在後世多災多難,風雨不順。

“不如就叫‘六條’如何?”優的奶娘提議,“這可是夫人您出嫁的地方呢!以故鄉的城池為名,也能借借六條城的景氣。再者,殿下原本也是為了您對安藝的思念,才修建了這座城池,名叫‘六條’的話,您便如回到了故鄉一般。如此一來,豈不是一舉兩得?”

優思量片刻,說:“這個名字不錯。我現在就去告知於巖勝殿吧。”

她起了身,沿著走廊朝著前院行去。守衛著鳴廊的侍衛們瞧見她的身影,放下了原本阻攔的手臂,紛紛退至一旁行禮。

按道理說,國守大人在會客時,是不應該讓人上前打擾的。但是這位北之殿夫人卻是個意外,因為極為受寵的緣故,她有巖勝殿下的恩敕,可以自由地出入所有地方。哪怕是其他大名的來客在堂,她也能自如地來去。

擁有那般美貌之人,會得到這樣的恩準也並非意外。

夏季炎炎,這位北之殿夫人將琉璃紺色的打褂垂落為腰卷之姿,腰帶間斜插一枚綴紅流蘇的檜扇,形貌昳麗而端莊。她所經之處,便有幽香淡淡,令人不勝陶醉。

“殿下。”她在密格紙門外停下了身,向內詢問,“您在忙嗎?”

不等她問下一句,在門後服飾的側用人便已悄然為她移開了門,當做自家男主人的回答。繼國巖勝盤腿坐在明國芳緞所織就的軟墊上,對她說:“進來坐吧。”

在房間內分列而坐的家臣們,對此都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了。主公巖勝大人對妻子一向敬愛有加,哪怕是商議戰事時,也願意為她停下片刻,一起喝一盞茶。

不過,阿優夫人是個有分寸的人,只會在閑暇時到訪。若當真是戰前那等緊要的時刻,她是絕不會露臉打攪的。

絲綢摩挲的細細輕響在眾人耳畔落定,美麗的夫人在主君的身旁跪坐了下來。在盡是男子的廳堂之中,她的到來,便如在荊棘裏悄然綻開了一朵綿綿的山茶花一般。

繼國嚴勝問:“怎麽了?”

“巖勝殿,那座城池的名字,我已經想好了。”

夫人的話,叫諸位家臣有些驚詫。他們陡然想起來,自家的殿下似乎是要為夫人興建一座城池。沒想到這句話並非巖勝殿的口頭玩笑,他當真允諾了阿優夫人

一座城郭。

巖勝問:“叫什麽?”

“就叫做‘六條’,那是我出生的地方。”

巖勝想了片刻,覺得這個名字很好。如果在若州的南方就有六條城的話,優也不必遠道岧岧地去往安藝的六條城了。

“那就用這個名字吧。”

巖勝的欣然應允,讓優慢慢地笑了起來,容色如春朝之花。

下坐的家臣中,有個姓松田的男人。他向來愛投機取巧,此刻有意討好這位受寵的夫人,便主動提議道:“巖勝殿,近來若州新開張了天竺的螺鈿珠簪屋。若是北之殿夫人不嫌棄的話,在下便派人前去采買,以供夫人裝點。”

“天竺的螺鈿……”優將檜扇自細帶間抽出,徐徐展開,“是發簪這樣的首飾嗎?”

“正是。”

“我們武家的女子,可用不到發簪這種東西啊。”她以扇掩唇,笑著搖了搖頭。

武家大名的家眷之間,時興的乃是垂落的披發,耳旁、眉邊各留兩縷前發,此外俱以檀紙或發帶束在身後。這樣披散的長發,並不勝發簪這般的飾品;唯有下等婦人、商人之家,為了方便勞作,才會將長發梳為發髻,再插以發簪。

巖勝的眉頭一皺,語氣有些不快:“你太冒犯了,松田。”

松田楞了一下,頓時冷汗淋淋,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出生庶民,自己的妻子是個農婦,從前未發跡時,妻子在田間勞作時便會梳起發髻,再插一條發帶。但他忘記了,大名的妻子可完全不需要勞作,自然也不需要“發簪”這種多餘之物。自己這樣說,就仿佛在諷刺北之殿夫人也是出身平民的農婦了,難怪會惹來巖勝殿不快。

“是我失禮了,懇請巖勝大人恕罪。”松田連忙伏身行禮,略有些後怕。

巖勝殿下的脾氣並不好,在戰場上本就是絕不會手下留情的那類主將。而在碰到有關妻子的事情時,他會格外暴躁一些。先前有一位剛行元服之禮的十五歲少年,仰慕初初見面的北之殿夫人,情不自禁之下,連夜寫好一封情書,想要偷偷遞給夫人,卻被殿下發現了。之後,便是一番令人膽寒的波瀾。

這少年並不知道夫人之身份,才會貿然生出仰慕之心;這本非什麽大罪,畢竟北之殿夫人容色如此出眾。但那少年卻被巖勝殿勒令裁腹自盡了。這少年是家中嫡男,他的父親因此憎恨上了巖勝殿,又在領地內掀起了好一陣動亂。

此時此刻,說錯了話的家臣松田心底驚懼不已,有些不知所措。自己竟然在糊塗之下,失禮出言,冒犯了北之殿夫人,不知巖勝殿會如何處置自己?

一想到此處,松田就倍感不安。

果然,不出松田所料,繼國巖勝沈聲說:“如此不謹慎,可見你也不勝身上的職位,還是在農田中勞作更適合你。”

這似乎是有撤除其領地家職的意思了。松田微驚,正想懇請主君的原諒,卻聽到了一旁傳來了輕軟的聲音,細細如新雪初落,那是阿優夫人開口說話了:“巖勝殿,其實我還挺想看看天竺的

螺鈿發簪是什麽樣的呢。”

松田微詫,偷偷擡起了頭,卻見優淺淺地笑著,對繼國巖勝說:“不用為這種小事處罰您的得力之臣。更何況,我確實想要一支這樣的發簪。”她說著,慢慢地撫了撫自己的衣角。腰卷處層疊的吹牡丹紋,如倒映在海波之上,皺起一片挑金線所縫制的漣漪。

巖勝看了看自己的妻子,原本緊皺的眉松開了,語氣也緩和起來:“既然優這麽說的話,那就算了。”

一場災厄,便在阿優夫人的幾句話下消散了,松田抹了把冷汗,忙向這位美麗的夫人道謝:“謝過北之殿夫人。”

武家的貴夫人,怎麽會喜歡發簪這樣的下等之物?她必然是為了讓自己免於責罰,才會自降身份,和巖勝殿說“喜歡發簪”的。

松田一時百感交集,只覺得北之殿夫人的仁善是他從未想過的。

“好了,你所說的天竺螺鈿,是怎樣的東西?”她收起檜扇,一幅好奇的樣子,“可否依照喜好來訂做?我喜歡風雅的花朵與奪目的飾品。若是普通的發簪,我可是看不上的。”

松田連忙說:“當然可以訂做。不知您喜歡怎樣的花樣?”

優笑了起來:“喜歡的花樣啊……冬日的椿花,如何?再飾以椿之葉,一定很好看。”

松田說:“在下今日就命人去螺鈿屋下訂。”

繼國巖勝看著妻子的笑顏,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每次他想懲戒那些犯了錯的人,自己這個心軟又柔善的妻子就會出來打圓場,讓他不要處罰旁人。她的心太過善良,簡直像是正在融化的、幹凈的雪,這也是讓他無可奈何之處。

巖勝低聲說:“優,不要總是如此心軟。正因你的性格太過柔軟,每每才敢有人唐突於你。”

“殿下,我是真的想要一支發簪。”她卻執拗地這麽說著,盈盈笑了起來,“這位松田大人還要為我去跑腿呢,您可不能處罰了他,讓妾身的期待落空了。”

巖勝:……

既然優這麽說了,那就算了吧。

說實話,她不喜歡優這樣的心軟與寬容。她對所有人都是一視同仁的溫柔,這令繼國嚴勝有些不快。他希望她能對別人更吝嗇、更小心眼一些,再將那些溫柔和特殊都留給自己這個丈夫。

不過,這僅僅是他心底一個渺小又可恥的想法罷了。

優是個高潔而無瑕之人,她註定不會將溫柔都聚集在自己一人身上。就算他自私地這麽想著,也無法扭改妻子生來柔善的性格。

繼國嚴勝嘆了口氣,對松田說:“發簪打好以後,先拿來給我過目。這種東西到底有失身份;如果做的不好,不如毀掉。”

“是。”松田應下了。

被如此一打攪,巖勝也沒有了繼續商議事情的興趣。他站了起來,說:“今天就到這裏吧。”

在家臣們的低頭行禮之下,國守大人與妻子一同離開了。一高一矮的兩道身影,從背影來瞧似乎格外相襯。巖勝

殿下身著麻葉家紋的羽織、下著藏青之袴的高大身形,似松竹一般予人安心而剛勁的感覺;北之殿夫人在他身旁時,便如停於枝頭的翠鳥,恰好依偎於他的枝葉之下。無論是誰來看,都會覺得這二位匹配至極。

///

夏日的時光輕快而短暫,一眨眼,便到了冬季。

半年過去,巖勝為優所修築的、名為“小六條”的城郭,已經有了最初的雛形;坡原上的天守閣,已搭上了兩三層的瞭望臺。第一場大雪初融後,巖勝便攜著優前往了小六條城,親眼看一看城池最初的模樣。

對於優而言,六歲之後,她便一直留在若州;雖然生活無憂,風雅悠閑,但她的天地僅限於繼國家中,再無法往外探索了。日日夜夜,朝朝暮暮,每一天似乎都沒什麽不同的,相似的面孔與花,相似的衣裝和仆從,還有同樣臥榻而眠的夫君,繼國巖勝。

時間雖在一天天地過去,可一切都像是凝結在沙漏之中的霜霧,緩慢又模糊,讓人分不清春秋歲月。

離開若州,前往小六條城的旅途,就像是催動了緩慢凝駐的時光逐漸開始流動,因此,她也很向往小六條城真的築成的那一天。

“如果以後我們有了女兒,此處也可傳給她做為封地。”這是巖勝在小六條的山丘高處時所說的。

因為小六條城動工不過半年,現在的城池僅有一片輪廓;入冬又下了一場厚雪,將山野覆為一片茫茫的白。二人在山頂向下眺望時,只能瞧見稀稀疏疏的雪色,將搭建了一半的房屋殿宇都染為了銀霜之色。

優眺望著山城中的雪景,笑道:“冬天的時候,若能和家人在此地賞雪,一定是件極為風雅之事吧。”

他們在小六條城停留了兩日,便踏上了回若州的旅程。只可惜回程的時候,天又下起了大雪,厚雪積壓,將山路都封堵住了,繼國家的儀仗不得不停下了腳程,在山腰之處安營。

這座山裏有兩三座樵夫休息所用的木屋,此時恰好成了女眷們躲避風雪的庇護所。優攜著兩名女房與自幼養育她長大的奶娘在木屋中鋪開布綢,生起篝火,圍坐在一團取暖。

木屋之外,細雪在純黑友禪緞一般的夜幕裏無聲飄落,並無減緩的趨勢;偶爾打開窗,寒風便夾帶著白色的雪點呼嘯著灌入,吹的人直打哆嗦。想來半夜之後,這山路上的雪只會越來越厚,愈發難以行走。

木屋之內,篝火發出劈啪的輕響。女房們跪坐著,一副惆悵的樣子:“巖勝殿下也去探路了,不知這雪什麽時候會停呢?”

“這樣耽誤行程,料想回到若州時,一定已是半夜了。”

女房們議論紛紛,而她們的女主人則始終安靜嫻雅地坐著,未曾參與憂慮的談話之中。她儀態端莊,松梅紋的厚錦打褂順服地於腳邊鋪散而開,如一片拖曳的金魚之尾。

這樣的優,就像是悄然盛放的曇花似的,即使是落在這般狼狽的境地,也會舒展著高潔而純質的潔白花瓣,叫人不敢輕視了。每當

女房們望見優平靜柔和的神色時,便會倍感安心,忘記了風雪長夜的困擾了。

“算了,反正明天,雪一定會停吧。”

“我們遲早會回到若州的。連夫人都不曾著急呢!”

不知過了多久,木屋外忽然傳來一陣騷亂之聲。盔甲摩擦、刀劍出鞘的銳響,夾雜著武士們吚嗚作勢的咆哮,在雪夜之中格外刺耳。

奶娘露出疑惑的神色,詢問道:“外面是發生了什麽?莫非是有不長眼的野武士,竟敢對打著繼國一族旗幟的儀仗出手嗎?這未免也太奇怪了。”

女官們也倍感不可思議。畢竟有著繼國一族麻葉鷹羽家紋的旗幟,便如一把名刀一般,在四境有著強大的威懾力;一般的武士們,只敢對著這旗幟遙遙行禮,更無從談冒犯的進攻之舉。

過了許久,外頭的砍殺之聲還未停歇,優蹙眉,對奶娘說:“阿崎,去看一看外面發生了什麽。”

奶娘阿崎點點頭,站了起來。她打開了木屋的門,外頭的風雪倏然便撲了進來。下一刻,就有個全副武裝的男子匆匆攔在了阿崎的身前,鄭重道:“請北之殿夫人和各位一道留在這裏,不要出去。在下一定不辜負殿下所托,定會保護夫人與各位的安全。”

優聽出來了,這武將正是先前在巖勝面前唐突冒犯了自己、聲稱要送她發簪的家臣松田。她不由有些擔心地站了起來,問道:“外面發生了什麽?有敵對的大名趁機來襲嗎?”

隔著一扇門,她只能瞧見夜色無垠,漫天的細雪從樹梢上吹落;林間有星星點點的火把之光,就像是蛇的眼睛那樣發出赤紅的光。

松田盔甲下的臉色有些古怪,眼光頗為驚懼:“並非是大名的軍隊,而…而是,怪物。”

“……怪物?”優與女官們都露出了不解之色。

“什麽‘怪物’?”奶娘阿崎的臉色都嚇白了,“巖勝殿如何了?你說的怪物,到底是什麽呀?”

“就是個怪物!這怪物會啃噬士兵們的屍體,身上中了六發帶火的箭矢,卻依舊行動自如!就像一只猴子一般在樹枝上飛快地奔跑,根本就不像是人的腳……巖勝殿砍掉了它的手,可它很快就生出了新的手臂……”松田面色愈發古怪,聲音也染上了幾分驚恐。

他說罷了,顫抖著將手落到了腰間的佩刀上。

這柄佩刀乃是主君繼國巖勝所賜,陪著他從足輕成為如今的家臣。松田握著刀柄,似乎尋回了自己作戰的勇氣。他重重喘口氣,朝著優的方向單膝跪下,虔誠地說,“北之殿夫人,請您放心,在下勢必會在此守護著您,絕不讓那怪物傷到您分毫。”

——這位柔善高潔的夫人,在主公面前以自貶的方式免去了他的懲戒,他也當報之以性命,才算全了自己的道義。

“松田大人……”優蹙著眉,喃喃說罷,目光朝渺遠的夜色裏望去。山林之間,火把之光明明滅滅,嘶吼與怪叫之聲不時傳來,令人膽戰心驚。

忽而間,火把的光搖曳了起來,一道黑影自竹林間飛速地掠過,令竹葉

上積壓的厚雪頃刻間落了一地。下一瞬,那古怪的黑影便落在了木屋前的小徑上。

“是那個怪物!”松田驚叫起來,鏗得拔/出了腰間的佩刀,指向了面前的黑暗,“快,快保護北之殿!”

士兵們膽戰心驚地舉起了火把,火光映照之下,這令人驚懼的“怪物”,終於露出了他的身體——灰白如屍體一般的膚色,獠牙尖尖,雙眼猩紅,舌尖正翻動著兩根手指。牙齒咀嚼指骨時發出的“哢哢”輕響,在夜色裏格外刺耳。

這個怪物,正在心滿意足地啃噬著人的屍體。

一瞬間,女人們的尖叫便響了起來。

松田的腦子嗡嗡作響,大吼一聲,便舉刀向著怪物沖去。

“絕不容許你傷害北之殿!”他青筋條條綻出,狠狠地揮刀向怪物的前胸刺去。松田出入戰場已久,這一刀精準地刺中了怪物的心臟之位,他面色一喜,吼道,“得手了!”

下一瞬,松田卻只覺得自己的視線飛了起來,原本與怪物平視的雙眼,竟然瞧見了樹梢的頂層。這是他所見的最後一幕,旋即,眼前便徹底黑滅,再沒有了光彩。

松田的腦袋被怪物用手輕松地擰斷拋飛了,他那失去了頭顱的身體跌跪下來,碗口一般粗的脖頸處,正瘋狂地噴濺鮮紅的血水,澆淋了怪物的一身。

那怪物似乎很是欣喜於這樣的血腥之味,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松田…松田大人……”

“松田大人被殺了!”

這宛如人間煉獄一般的景象,叫所有的人都嚇得失去了言語——這根本不是人類,而是鬼怪,是他們完全無法匹敵的鬼怪!

鬼怪舔了舔唇角,擡起頭來,目光開始尋找下一個獵物。它喜歡吃鮮嫩的人肉,這個失去頭顱的男人並不是他想要的食物。目光一轉,它便瞧見了木屋門後的女人們。

低低的咆哮,從怪物的喉間傳出,如同野獸饑餓時的兇戾之音。一雙殘暴的猩紅雙目,死死盯住了繼國家的女主人。

“不妙,夫人,夫人她……”

“快保護夫人!”

武士們意識到這怪物的下一個狩獵目標恐怕正是優,他們顫抖著揮刀,想要去保護自己的女主人,可他們的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恐懼之下,雙腿只想要臨陣逃跑。其中有兩人,已忍不住丟盔棄甲,連跪帶爬地想要逃走。

“夫人,夫人也快跑吧!我們打不過這個東西!”

“這不是人,是鬼!是惡鬼!是先前殺死的大名前來覆仇的惡魂!”

沒有膽氣的士兵們狼狽地向後竄逃而去。

“你們在幹什麽!”

就在這時,繼國巖勝的怒吼從小徑的另一頭傳來。

他拖著笨重的身軀,以刀撐地,一步一拖行地出了竹林。他身上有傷,手臂用羽織撕下的布料粗粗包紮了起來,但鮮血已經浸透了整片袖口,將衣服都染做了暗色。

繼國嚴勝的劍術雖在戰場上所向披靡,可那也僅僅是當對手為人類時;當他與

這速度可怖、無法殺死的怪物為敵時,他的劍術卻完全派不上用場了。即使飛快地砍掉了它的雙臂,它也能生出新的手來,反而趁機將繼國嚴勝的手與肩膀近乎撕裂。

怪物將他重傷後,便向著優所棲住的木屋來了。它的速度太快,繼國嚴勝又身負重傷,一路上,巖勝幾乎是靠著部下攙扶拖行,才勉強趕來。

可當他趕到時,映入眼前的一幕,又令他的心跳近乎陡然凝止。

家臣松田的頭顱被徒手擰下,脖頸以下的身體猶自在噴濺著鮮血。所有的士兵目睹這一幕,都膽戰心驚,不敢上前,生怕送了性命。而那可怕的怪物,正在向著他摯愛的妻子一步步走去。

女人們僵立了片刻,忍不住尖叫著四處逃竄起來。慌了神的女房們,竟然忘記了自己守衛女主人的職責,一個勁地向著優的身後逃跑。

優的神色有片刻的凝滯,她提起打褂,反手將驚懼的女官護在了自己的身後,猶如母親在守護著自己的孩子。

“到我身後來,”她凝視著面前的惡鬼。屍體的腥臭與鮮血的鐵銹味撲面而來,令人的胃部開始不停翻湧。她面色微白,語氣卻依舊鎮靜,“如果這怪物要殺我,你們就伺機逃跑。明白了嗎?”

女人們哭泣驚叫著,囁嚅地說著“明白了”,泣不成聲。

遠處的繼國嚴勝目睹這一幕,心底焦急如焚,嘶啞著怒吼道:“保護於優!背主外逃者,全部處死!”

他嘶吼了一聲,想要趕赴妻子的身旁。但重傷失血之下,四肢已不聽使喚,甚至於連視野都已開始模糊了。

他出入戰場多載,從未有哪一次會被逼至如此絕境。這一瞬,他的心中有了濃烈的後悔:如果不曾帶優來小六條城就好了。

如果僅僅是自己身死,那根本無所謂。但是,優為何要在此地失去性命,喪於怪物之手?

他那生性善良的妻子啊,即使是在這等生死徘徊之間,也只想著以柔弱之軀,力所能及地保護身旁的女人,將自己徹底暴露於敵前。

繼國巖勝死咬牙關,一瘸一拐地向前費力地拖行而去。從肩臂與腹部淌下的血液,幾乎已在身下融為了一條時斷時流的溪,混雜著臟兮兮的積雪與泥土,顏色難辨。

然而,他註定是趕不上了——那怪物已經發出一聲尖銳的怪叫,朝著女人們揮爪沖去,沾著肉屑的鋒銳手爪,毫不猶豫地擰向了人類脆弱的頭顱。這是何等的奇速與力量!足叫人的頭骨在瞬時變為一灘爛泥。

“優!!”

繼國巖勝近乎是絕望地呼喊起來。

下一刻,他便聽到“嗤嗤”的輕響,那是銳器切入肢體,噴濺出血液的響聲。繼國嚴勝時常出入戰場,對於這樣的聲音並不陌生;每每將刀刃刺入敵人的身體、奪走士兵的性命時,他便會聽到這種熟悉的□□破壞之響。

優……

繼國嚴勝的身體一僵,重重地跪落在地。他目光震動,低低地凝視著膝蓋處骯臟的積雪。他甚至不敢擡頭,去註視前方慘不忍睹的景象——

他所摯愛的妻子,如今已經是何等模樣了?

方才那等銳器切開身體的輕響,絕無作假。現在的優…

他根本不敢想象。

想起妻子美麗而溫柔的面容,巖勝的身體輕輕地顫抖起來,胃部也因血腥味的刺激而抽/動起來。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厭煩與惡心;與此同時,一股憎恨之意,也從心底彌散了上來。

憎恨——

憎恨著這突然到來、肆意屠殺的惡鬼;憎恨自己的無能,憎恨著自己竟無法保護妻子,放任怪物奪走了她年輕的性命。

繼國嚴勝痛苦地將頭埋在了雪地之中,失血過多的虛弱,令他已無法再直起身體了。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士兵們驚嘆的聲音。

“這…這位是……”

“何等快的劍!”

“我們得救了!!這怪物死了!怪物死了!”

“夫人,您可有受傷?啊,這血跡……”

繼國嚴勝楞了楞,擡起頭來。目光所及之處,卻並非是他所想象的慘烈場面;他的妻子並未命喪於惡鬼之手,恰恰相反,此刻正在女官的環簇下好端端地站著。而那屠殺整夜的惡鬼,現在卻已身首分離,化為幾團肉塊。細細的煙飄起來,這些惡臭的肉塊,隱約像是融化在了空氣之中。

“這是……”繼國嚴勝幾乎不相信自己所見之事。是誰殺掉了這個怪物?

他的目光左右逡巡,忽而在一個男子身上凝住了。那是一名身披暗赤色羽織的年輕武士,正緩緩將刀收入鞘中。他的刀與普通武士的刀不同,像是凝了一片火光,隱隱約約,如有鮮血沸騰其上,這是繼國巖勝從未見過的刀刃。

到底是怎樣的刀匠,才能鑄造出這樣奇特、恍如鮮血所凝聚的赤紅之刀?

男子收落刀鞘,慢慢轉過了身,露出了自己的面容。滿月澄澈懸於天際,細雪自竹葉梢頭飄落於人的雙肩。他束著黑色的長發,神色平淡、無悲無喜,猶如寬厚無垠的水面。

繼國巖勝看著來人,瞳孔驟然縮緊。

他認出來了。

他認出這個手刃惡鬼的男子是誰了。

那額上的斑紋,雙耳所佩的日輪花劄,與他肖似的面貌,只會屬於一個人——那個多年之前離開繼國家,他本以為此生再也不會相見的弟弟,繼國緣一。

</>◎作者有話說:

停工多年的檸檬精生產線再度開始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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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寫刀劍亂舞,缺德本丸。

三日月,鶴丸,一期一振,長谷部,我的必搞刀,此外隨機。

刀亂寫完就回獵人,獵人結束後可能會有些番外。如果讀者筒子有哪些想看的特別內容,可以在評論告訴喵子,喵會在正文完結後挑有靈感的當做番外寫~(不用客氣的,當年有人點過宇智波斑在四戰戰場當場變成禿頂光頭,喵也缺德地寫了...)

這篇文已經80萬字了,女士的缺德程度太高,需要及時止步給女士積德,不然沒法正常轉生了。

完結之後寫千手沙羅那篇,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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