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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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的聚餐,來了許多好久不見的人。梁晏坐在其中,面帶微笑,看著大家歡笑、流淚,默默喝身前的啤酒。

她知道和這些人的緣分可能就到此為止了,不會再有任何交集。旁邊的座位空了,卻又坐過來一個人。

她沒有朝旁邊看,卻聽見鄰座的人開口。

“梁晏,我想有些話我應該和你說清楚。”

梁晏扶著額,向旁側瞥了一眼,嘴角有些僵硬,“是你啊。”

金雯繼續道:“我和江斜當時的確是做的不對,可我想你也很清楚,江斜為什麽這麽做。你當初和他在一起,應該也不是因為愛吧?”

梁晏看著她,從上到下,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她從前都沒有打量過金雯,直到那晚看見江斜聊天記錄才想起,原來她這一屆還有這麽個人。今天一看,中等身材,可是相貌甜美,也是個小美女。

“那就好好在一起吧,你們兩個都是一個地方的人,他是個好人,祝你們長長久久。”

“什麽?” 金雯看她,眼神詫異。

梁晏笑著看她說:“真心話,你說的對,我和他在一起不是因為愛,但是我也還算對得起他。愛情這種事情可遇不可求,你既然覺得你們是愛情,就好好在一起吧,我是真心的祝福。”

金雯不再多言,再坐下去也無趣,自己走了。

梁晏想起和江斜的事情,如果不是因為研究生入學她在團委看見他的檔案,或許他們兩個根本不會有交集。她心裏對江斜是存了幾分歉疚,所以她知道江斜喜歡別人後,只是默默恭喜。

她和江斜在一起的每一天,她都會想起自己過世的哥哥。想起江斜舅舅說起,那天出任務的時候,哥哥第一個沖出去,就為了救人質,而更令人窒息的是這個人質姓晉。

梁晏猛地端起面前的酒瓶,吹完了剩下的半瓶。這一晚白的啤的,喝了不少 ,她心裏明白不能再喝了。再喝下去,有些話就沒法說了。

起身,繞開眾人,她交了兩份錢給班長。班長在後面追著她說給多了,梁晏揮揮手,頭也不回走了。

夏夜的風,黏黏膩膩的,沒法把人吹清醒。她站在臺階上,頭昏腦脹,沒一會兒,有雙鞋出現在她眼前。

她順著往上看,晉卿的臉,還是那麽端正,好看。

男人伸出手攬著她肩膀,她就跟著他走。車上沒人,他是自己開車來的。

梁晏就被他牽著,坐進副駕,晉卿俯身給她把安全帶系好。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梁晏看著霓虹燈閃爍,終於把心裏的話吐了出來,“我有話要對你說。”

晉卿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先去個地方再說。”

梁晏像是反射般地回頭看他道:“我已經喝多了,不能再陪你去酒局了。”

晉卿看她,“我找你,就只是去參加酒局,當個陪襯嗎?這麽久了,你真的陪過我有超過五場嗎?”

梁晏被這話刺激的有點清醒,她想要數一數,卻又有個聲音告訴她不要數。

晉卿繼續道:“只是去個地方,終於做好了,想讓你看看,有什麽話,看完再說。”

梁晏安靜坐了一路,晉卿到晉家開的會所前停了車。

晉卿走在前面引著她,入了左側的一個偏門,穿過去,竟是一處庭院。他二人沿著湖石所搭的小路前進,繞過一處古樹,進入一條曲廊,由窄及寬,曲廊盡頭的墻上印著一枚漏窗,透過窗子,隱約可見內部得山池樓閣,整條入口曲徑通幽。

梁晏走的極慢,可她酒醒的愈來愈快。心裏怦怦跳,甚至不敢走出這道入口。出廊後,見中央是一處二層高的扇形樓閣,扇樓前臨池水,池中蓮葉田田;樓後背襯黃石假山,綠竹植在山上,竹影婆娑,同池畔蓮花相映成趣。假山周圍還構有兩處曲澗,可聽得潺潺流水、餘意不斷。

她停留在這處,晉卿在前也沒有催促,只是這回站在她的身後。

這院子他反反覆覆修了好久,從他沒定下回國就著人主持修建,到今天,正經完工才沒幾天。

梁晏一路都講不出話,這院子的格局她再熟悉不過。這就是她在香港交換那一年做的作業,一間曲荷別院。

“後面也有,去看看吧。”晉卿繞過梁晏,走在她前面。

梁晏眼裏有些星星點點的,也不答話,就往前走。

晏跟著晉卿從前面湖上搭的小橋,一路繞至扇樓後方的假山,前湖的水不光分成小澗繞在這假山上,在山後也圍了一汪湖水,竹子在湖前將圍廊包繞起來。

梁晏當時畫圖時候就想,旁邊都是竹子可太好了,清清靜靜,讓人老遠一翹,這竹子裏的人像張畫一樣。

這一處池水種的不是前湖的紅蓮,而是白色子午蓮。

這是梁晏對晉卿說的,晉卿看她畫圖就問她,為什麽不是一種蓮花,她說他沒情趣。

“都種一個種類的荷花,一看就讓人覺得你沒底蘊。你看過天龍八部嗎,段譽他家種了多少種茶花啊,要不怎麽能在王夫人面前顯擺?

你要是都種一種,這麽大個院子,就算外頭做的再精致,也還是在細節上敗了,得不償失啊!”

晉卿笑笑,“倒是今天讓你教了一遭。”

梁晏想起這事,餘光瞥了晉卿一道。晉卿沒說,卻見嘴角彎了。

他停在湖畔,坐在圍廊上,粱晏也順勢坐下,水波不興,夜風吹起蓮葉微微抖動。

上來一個服務生,送來一碗冰鎮楊梅,又把托盤裏的緙絲團扇遞給粱晏。

粱晏接過,向他點頭示意。借著廊上昏黃的燈光,細細端詳起來。

這是董邦達所繪的山水圖木柄團扇,扇面上的遠山近渚,岸石樵木,草堂屋舍掩映其間,與院內的景色相對而出,如此一看倒是極有趣味。

都是當時她隨口說的,這麽多年,沒想到他還記得。

她看著晉卿,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卻真的一句都說不出口。

晉卿先她一步開口:“怎麽樣,這院子和你當初畫的,應該不差分毫。”

梁晏點頭,“分毫不差。”

梁晏看他,好像從沒認識過他一般。

晉卿道:“不要這麽看我,我也不是機器,我們認識了幾年,總不能讓我一點想法都沒有。”

梁晏莫名笑了,“是,只是你不需要這麽做的。”

“為什麽不需要?”

梁晏躊躇,“你很清楚,不,你應該已經清楚,我為什麽會重新和你在一起,為什麽上周會發生那件事,你知道這不是偶然。”

晉卿打斷她,“有些話不要說得太白,我以前教過你的,話說得太白,很多事情就沒得轉圜了。”

“我知道,但我要說。” 梁晏越發堅定下來,“我們從香港開始,那的確是個偶然。我選擇和你在一起,是為了掙錢不錯,可是最後一天我也實實在在還了我能做的最多的。

後來我們再相遇,我承認是因為我知道了晉燁就是當年我哥哥救下的那個人質。再到晚姝……。”

梁晏深吸了一口氣,握著扇子的手緊了下,才繼續說下去:“再到她有晉燁的孩子,我實在不能接受,憑什麽我哥哥一個好人救這樣的人?就為了救他,就因為你們家有權有勢,他死了連原因都沒有,如果不是我遇見江斜,我連他為誰而死都不知道。憑心而論,這不公平,但我知道,這世上弱者不配講公平。”

她話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氣口越來越淡。

“晉卿,我沒辦法,我知道我的做法很卑鄙也很不堪。但比起這麽做,我更不想求你。我做了什麽我不說,以你的手段也能查的出來,我也不需要再說。事到如今,你想怎麽樣,我都隨你。”

晉卿靜靜聽完,伸手從碗裏拿了一顆楊梅放在嘴裏,“好吃,是你喜歡的酸甜口 。這是時令的東魁楊梅,今年下來後一直冰鮮存著的。”

梁晏只是看著他,不知為何,她根本不敢去嘗。

晉卿見她沒反應,又拿了一顆吃進去。

“既然你不想吃,那就以後明天再吃。”

“晉卿,你就算不回話,我們也不可能走下去 。”

晉卿咬的用力,“怎麽走不下去,我都答應了,還走不下去?”

“什麽?”

晉卿不看她,眼神飄向池中蓮花,“你真的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從你走、到你回來、再到李默找你,我都知道。我也沒什麽好瞞著你的,你既然想要打開天窗說亮話,那就索性說個痛快。

我知道你是因為什麽回來,也知道你不是僅僅因為陳晚姝而對晉燁不痛快,所以那晚你能看見碎掉的文件,也不是偶然。包括,為什麽那一天空調外機偏偏就漏了水。”

晉卿再度對上梁晏的瞳孔,一字一句道:“梁晏,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只是每個人表達情感的方式不同。有人直抒胸臆、有人彎彎繞繞,我大抵就不太會處理感情。所以我總是逃避,我以為時間會把這些事情抹掉,然後我們像什麽都沒發生過就能一直走下去。

可我錯了,從李默再次出現我就知道,這樣行不通。可我還是沒搞準時機,是我搞砸了。你沒有什麽錯,你為了你的親人去討個公道,人心所向,我不能責怪你。

但是我也想為我自己說一句,能不能給我們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梁晏接得好快,“怎麽給?”

“你想要的公道我替你去討,只是方式要換一下,我不是替晉燁開脫,而是你哥哥已經去了,逝者為大。再公開這件事,對你、你嫂子還有那個孩子都不是好事。這件事後,你考慮一下,我們可以從朋友做起,慢慢來,好嗎?”

晉卿的口氣還是平靜著,沒有討好、也沒有憐憫。這就是梁晏認識的晉卿,永遠是用最理智的頭腦去解決問題,當然也有一些會讓女人失望,好像他永遠不會說一句情話。

梁晏笑了,“我上輩子沒有救過你的命,這輩子也不太可能,你這樣說話,我會擺不正自己的位置。”

晉卿嘴角有些僵硬,“你不覺得從我們再開始在一起,就已經是男女朋友了嗎?約會、吃飯、接你下班、帶你見朋友,哪一樣不是男女朋友該做的?

有些話我沒說清楚,事已至此,我是有些後悔。可是後悔不能改變什麽,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可能還是不會做出正確的選擇。但我有我的考量,這個做法對於你而言,是我心裏覺得最好的。但我明白,我認為的好未必是你心裏的好。所以梁晏,你願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讓我們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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