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chapter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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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裏越苦, 就越發嗜甜。順子機械的吞下一塊塊蛋糕,嘴裏甜得發膩,心裏卻還是一片苦澀。她吃了太多甜品, 到最後自己也受不了在衛生間大吐一場。

扶著洗手臺, 鏡子裏異常狼狽的少女眨眼不眨地看著她。想要努力揚起嘴角,臉色卻比之前更難看。為什麽還會難過呢?明明從小就習慣了。

在隔壁好心的少年建議的時候, 順子一瞬間甚至有些茫然,她並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這幅狼狽不堪的樣子。最想念的手冢國光, 在為明天的比賽訓練。雖然知道他現在可能會很忙, 但是她還是打了他的電話。只是, 沒有人接。

順子撥通了麻生友希的手機號碼,然而長長的忙音過後,仍然沒有人接。就在那一瞬間, 她突然有一種被人拋棄的絕望感。絕望到,甚至沒有了再打一個電話的想法。阿哲和父母回了老家,還可以打給誰呢?

赤司征十郎走進來,就看到背對著自己的順子, 呆呆地坐在那裏。走近一看,臉色蒼白,眼圈和鼻子都紅紅的, 格外可憐。他伸出手探向她的額頭,果然發燒了。

“赤司君……”順子擡起頭,看到少年溫潤清雋的側臉,聲音有些嘶啞。

“沒事了,”赤司扶著她站起來,溫和地安慰她,“我送你回家。”

謝過為人善良的鳳長太郎之後,他和順子出了咖啡廳。坐在車上,她仍然沈默不言,赤司征十郎知道她的性格,沒有再揭開她的傷疤,“不舒服嗎?要去醫院還是回家?”

家……昏昏沈沈的順子默默咀嚼著這個字,僵硬地扯起嘴角自嘲,我的家在哪裏呢?

在鐮倉,那個有外婆,有青梅樹的古樸宅院裏。而不是,冷冰冰的東京。她怔怔地低下頭,一想到外婆,心裏的委屈就再也遮不住。

“麻煩你……能送我去鐮倉嗎?”順子吸吸鼻子,祈求地看向赤司,“我不想,回舅舅家。”

家是什麽?有人說過,牽掛你的人在哪裏,家就在哪裏。外婆已經去世,她已經……沒有家了。

身旁的順子像一只沈默的蚌,想要努力藏住自己的悲傷,然而並不怎麽成功。赤司輕輕拍拍她的頭頂,並不過問到底是什麽讓她這麽難過。

位於鐮倉的藤原家,位置並不算近。車一路開過來,還算平穩。順子透過車窗看見籬笆上纏的爬山虎,眼淚一下子就落下來了。說了兩句感謝的話,她匆匆忙忙打開車門下車。

房子有沒有人住,其實很簡單就分辨的出來。沒有人氣的房屋,衰老的速度比有人住的房子快的多。籬笆內的繡球花瓣落了一地,一層鋪一層,也沒有打掃的痕跡。看上去,就有一種荒涼之感。

赤司沈默地走在她身後,給予順子最大的尊重。他知道她的倔強,順子從來都不願意對別人造成哪怕一點困擾,她在朋友面前,從來都是溫柔純良,善解人意的。

“我總是在麻煩你,”她側過臉看他,抿著嘴唇,努力揚起和往日一樣的微笑,“對不起。”

“沒關系嗎?”他微微皺著眉頭問到:“你一個人在這裏。”

“沒關系,”她輕輕搖頭,含著淚看著老宅的眼神說不清是惆悵還是低落,“有人定期打掃,可以住人的。”

“身體吃得消嗎,”赤司伸出右手覆上她的額頭,“還在發燒。”

“已經好很多了,”順子眨眨眼睛,別過臉擦掉眼淚,“昨天今天都有吃藥,應該晚上就好了。”

“快回去吧,”她眉眼帶著淺淡的憂愁,小聲催促他,“因為我耽誤了太長時間了。”

赤司征十郎點點頭,在門口看著她打開門進了院子裏。順子走到半路停下,轉過身沖著他揮揮手告別。盛夏的陽光異常熱烈,他看不見院子裏的小姑娘臉上的表情。

聽著汽車發動遠去的聲音,順子慢慢走到外廊那裏坐下,雙臂環抱著小腿,下巴抵在膝頭靜靜地聽著夏蟬肆無忌憚的鳴叫聲。

雜草長的很快,快要遮住落得差不多的繡球花,已經落盡的藍色鳶尾更是找不到位置了。院子裏種的幾株月季,因為疏於管理,枝幹長得歪歪斜斜,花也開的不多。青梅樹墨綠的葉子郁郁蔥蔥,在地上投下一片濃陰。偶爾有幾只麻雀不知從哪飛下來,在地上啄幾下又飛走。天空很藍,天氣很熱,蟬鳴一直沒有停歇,叫的人心煩。但是順子並沒有這種感覺,她反倒有些高興,因為這些聲音,給空蕩的老宅帶來了些許生氣。

她一動不動的坐在外廊上,沒有笑卻也沒有哭。心裏空落落的,看著莫名顯得荒涼的院子,順子想著:等太陽快下山的時候可以給院子除一下草。反正暑假也沒有別的事情,在這裏住幾天,收拾收拾房子也好。櫃子裏的衣服要拿出來洗洗,被褥也該曬了。等過幾天,花火大會也該開始了。可是,明天是關東大會,要去加油才是……

順子考慮著接下來要做的事情,盡力忽視之前的不愉快。木門被推開的“吱呀”一聲,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她擡起頭,就看見赤司征十郎的身影。

“順子,”站在門邊的赤司向她頷首示意,“我可以進來嗎?”

“當然可以,進來吧,外面太熱了。”短暫的疑惑過後,她站起來去迎接他。

兩個人並肩坐在外廊上,赤司從塑料袋裏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她,“這裏很久沒有人住了,我想常用藥肯定也沒有,所以去便利店買了一些。”

順子接過礦泉水瓶,舉著它放到太陽底下,瞇著眼睛它在木制地板上投射出的澄澈的光,一大顆眼淚猝不及防地落在地上。原本因為其他的事情強壓下來的委屈和不甘,一瞬間爆發。

她以為自己已經能夠平靜地接受母親的安排,因為某種程度上,她的話並沒有錯。已經失望了那麽多次,為什麽還要怨恨母親今天的安排呢?但是,被人關心的感覺很好,好到,她的委屈和失望在一瞬間決堤,混在大滴大滴的眼淚裏從臉頰上滑下來。

順子把臉埋在膝蓋上無聲無息地哭著,只有一抽一抽的肩膀,顯示著她的心情。赤司坐在她的身邊,一下一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無聲的安慰她。

“對不起……”她嗚咽著小聲開口,“我,沒辦法……登上封面了……”

不等他問,順子抽噎著接著說:“母親不讓我做模特了。”

“不管是畫畫,鋼琴還是模特,我從來沒有讓她滿意過。”她轉過臉看向赤司,纖長的睫毛被眼淚染的濕透,“我很無能,對不對?”

少女眼裏氤氳的水汽不斷凝結滴落,臉頰上淚痕縱橫,斂下眼睛看人的時候,格外的楚楚可憐。

“你很優秀,”赤司掏出手帕幫她擦點臉頰上的淚痕,“是我的卓越的助手,也是重要的好朋友。”

“我也想成為最好的一個,我也努力了,”順子一只手揪著他的衣角,越發委屈,“可是,最重要的是結果……”

人心都是偏的,沒有人能做到公正。在自己眼前長大的女兒,和由母親帶大的女兒,孰輕孰重根本不需要想。這些道理,她不是不知道。但是,順子怎麽可能不比較?畢竟,都是媽媽的女兒,為什麽對自己這麽不在意?人的矛盾之處,就在於此了。

“喝口水吧,”她的嗓音沙沙的,不知道還因為哭的太厲害還是怎樣,赤司把礦泉水遞給她,“哭壞了嗓子就不好了。”

順子轉過臉呆呆地看著他,把手裏的衣角攥的更緊,已經漸漸停歇的眼淚,又開始往下落。赤司攬著她的肩膀,順子倚在他的肩頭,哭的更厲害。

“她什麽都不知道……”她說的語無倫次,斷斷續續,“我生病了也不知道,難過了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赤司輕輕地拍著她的背,什麽也不說。這種時候本就不需要說什麽,只需要聽著就好。因為外婆和舅舅的影響,順子從小就敬慕自己身為名畫家的母親,拼盡全力想要讓她滿意,然而結果卻總是不如人意。雖然順子乖巧聽話,有些感情卻還是無法控制的。雙親缺位的童年,有太多無法避免的問題產生。

“父親也是……”她哭的更厲害,如果說對母親更多的是怨的話,對從未謀面的父親所產生的感情中絕對帶著恨了,雖然這種被深埋在心底的恨,她自己也從未意識到。

既然不夠愛,何必結婚?既然因為愛結婚,為什麽不過一年就移情別戀?父母離婚,受傷最大的難道不是孩子嗎?雖然外婆對作為攝影師的父親的厭惡已經影響到了她對攝影這一行業的判斷,但是……只要有心,總該來看一看自己的親生女兒吧。

作為母親的西門千繪尚且會因為偏心而感到內疚,從其他方面盡全力補償順子,而未曾蒙面的父親,連一次問候都沒有過。

“憑什麽,要對我這麽冷酷……”雖然赤司在無聲的安慰,但順子越說越憤怒,然而,在憤怒過後,是更深的悲涼,“明明……我已經很聽話了啊……”

藤原順子,從來不想讓他們失望,但她自己默默吞下去的失望和難過,有多少人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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