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chapter73

關燈
赤司征十郎在鐮倉陪著她坐了一下午, 直到順子的心情慢慢平覆。看著太陽慢慢落下去,直到橘紅的晚霞布滿了天空。

積壓了許久的負面情緒一朝爆發並不是壞事,而且還是他在旁邊陪伴著, 讓順子有了極大的安全感。她平靜下來的時候, 心裏的積郁也少了許多。

雖然順子一直以來都不會反抗自己的安排,只是想起咖啡店裏女兒格外受傷的眼神, 西門千繪還是特意給哥哥打了一通電話。一直哭到沒力氣慢慢平靜下來的順子,想起手機才看到了好幾個來自舅舅的未接電話。聽到她沙啞的聲音, 藤原舅舅雖然心疼, 還是語重心長地勸她聽媽媽的話。這個在她的生命中扮演著實際意義上的“父親”角色的人, 說話的份量比母親還要重一點。

而順子,總是不願意讓他們失望的。

用了兩天調整好心情,順子把“不準備做模特”這個消息告訴了身邊的朋友。雖然感大家都到惋惜和不解, 但還是尊重了她的選擇。只有黃瀨涼太最失望,心心念念地想要和順子一起拍封面的願望泡了湯。但他還是尊重了她的決定,笑著說“時間那麽長,說不定以後有機會的。”

在那之後, 順子的生活仍然平靜無波,這樣也好,她安慰自己, 能夠有更多的時間和喜歡的人待在一起。然而讓人失望的是,去了德國醫治的手冢,並沒有什麽時間陪著她。她有時候會覺得迷茫,但更多時候是把這些情緒深深地埋在心底。

一切風平浪靜, 順子越來越多的時間待在老宅,黑子哲也時不時做電車來鐮倉拉著她出去購物,隔幾天忍足侑士也會約她一起去看電影。當然,也少不了和黃瀨涼太以及水樹美織的“約會”。雖然,大家都註意到了她的反常,但順子表現出了極大的抗拒,讓朋友們擔心不已的同時,也不敢多問幾句。

然而漫長的暑假裏,和智子大吵一架並且掀翻了對方的梳妝臺這件事,仍然是順子靜如死水的夏天裏濃墨重彩的一筆。

藤原智子喜歡對她冷嘲熱諷,尤其是不厭其煩地把她和沙也加做對比。雖然順子一向不怎麽理她,但是,對智子來說,這是她很喜歡的事情。雖然藤原舅舅偶爾聽見這些充滿惡意的話,一定會罰她,但順子向來不會告密,讓她在大多數情況之下有恃無恐。

順子對於這個和自己同歲的表姐,一向包容忍讓。即使她會因為喜歡母親送給自己的東西觍著臉要過去,之後轉頭就忘,但因為覺得搶走了舅舅更多的關註對智子來說不甚公平,她一直都是退讓。

直到那天,藤原智子看上了黃瀨涼太送給順子的發卡,討要未果之後怒上心頭摔了它。這是順子無法容忍的。她的朋友並不多,每一個朋友所贈予的滿含心意的禮物,對她而言,都是很重要的。

“道歉,現在。”順子眉眼冷肅地看著她,黑亮的眼眸像是結了一層冰,黑沈沈的讓人心顫。繃著臉的少女像極了心高氣傲的母親,智子禁不住瑟縮了一下。西門千繪對這個侄女沒什麽喜愛之情,見面的時候並不和她說笑。每次見到這個清冷高傲的姑姑,智子心裏都有些發怵。然而意識到自己害怕了,她惱羞成怒地蹬著順子,說出的話完全不經頭腦。

“你有什麽資格讓我道歉,連爸爸都沒有,死乞白賴借住在我家裏的流浪……”

腦子裏的一根一直繃緊的弦,“啪”的一聲斷掉了。沒等智子說完,順子隨手抄起桌子上的書扔過去,砸中了她的手臂。心上還未愈合的傷口被硬生生撕開,血流不止,她的話,一毫不差的戳中了順子的痛點。

越是裝作不在意,把這個傷疤捂的嚴嚴實實,被毫不留情的指出來的時候,順子就越覺得不堪和憤恨。性格溫軟,不代表沒脾氣。她直直地盯著藤原智子,好像隨時可能撲上來掐她的脖子。

“你竟然敢打我——”她又驚又恐地尖叫起來,懾於順子的眼神,情不自禁地想要後退,“你憑什麽打我!”

被保護的太好的藤原智子,也不過是個色厲內荏的小姑娘。看到這樣可怕的藤原順子,她本能的感到恐懼。

“就憑,”順子越過她走到智子的房間,面無表情地把梳妝臺上的東西全部掃下來,“這上面的一切,都是我的。”

聽到變了調的尖叫和之後東西劈裏啪啦的落地聲,剛下班的舅舅連鞋子也來不及換,脖子上掛著松了一半的領帶急匆匆上樓。看到一片狼藉的臥室,想也不想地斥責自己的女兒,“你又朝著順子發什麽脾氣?”

“不是我!”智子的眼淚馬上湧出來了,又急又氣地為自己辯解。

“是我幹的,”順子看著舅舅,神態平靜地在智子看來承認的過於理直氣壯了,“我還想把梳妝臺也掀翻的。”

只是實木太重,不一定能成功。

“怎麽回事?”舅舅楞了幾秒來消化這個看起來絕不可能的事實,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冷著臉轉過身,“跟我去書房。”

在他問智子的時候,順子一言不發,本來以為爸爸來了可以好好教訓順子的智子,在他提問過後卻消了氣焰,不敢回答,支支吾吾左推右擋。

“你有什麽資格讓我道歉,連爸爸都沒有,死乞白賴借住在我家裏的流浪兒。”順子和母親別無二致的黑亮眼眸看向舅舅,聲線平穩、一字一句地覆述了那句話,一字不差,像是在心底咀嚼了無數次。

“我能出去一下嗎?”她仰著頭,好像沒任何不愉快,甚至笑了一下,“這裏太悶了。”

舅舅在一瞬間變了臉色,然而看著眉目清冷的順子,欲言又止地嘆了一口氣,揮揮手同意她離開。

漫無目的地在街邊游蕩,不知不覺走到了帝光中學。她慢吞吞地上樓,躲到了小小的書記辦公室裏發呆。

不知道過了多久,媽媽的電話打過來了。順子不想接,然而一直不停地響。她神情麻木地扣下了電池隨手一拋,電池掉在地板上,小小的沈悶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裏聽得很清楚。接電話也沒有意義,今天的話,也一定和往常沒有什麽區別。

“好累啊,”順子喃喃自語,嘴角的眼淚鹹鹹的,她把頭埋在膝蓋上,“怎麽會那麽累呢……”

她在那裏待到了晚上九點,躲在角落裏發呆,直到赤司征十郎找到她。白熾燈亮起來,躲在黑暗的她不適地瞇起眼睛,看向門邊站立的少年。

“真是愛哭,”赤金雙眸的少年走近,半跪下來幫她擦眼淚,“眼睛都腫了。”

順子嗯了一聲,帶著濃濃的鼻音。沈默了很久,他突然開口,“但是哭,並不能解決問題。”

他金色的眼眸,帶給人極大的壓迫感。順子有一種被看穿的狼狽,扭過頭不去看他。

赤司也不在意,站起來拉開深色窗簾。藏藍色的夜空中,今晚的月亮灑下銀色的光,星星不甚明顯。

“抱怨母親的偏心,抱怨父親的冷酷,抱怨他人的尖酸刻薄,但是,”他雙手扶著窗臺,低下頭看她,“抱怨再多有什麽用呢?”

“我做錯了嗎?”順子胡亂抹了一把臉,對他的話一時間無法接受。

“你的錯誤之處就在於,”赤司把視線投向夜空,嘴角僅有的一點笑意也消失不見,“你對他人抱有過高的期待。沒有期待,就不會失望。”

他的眼神異常深邃,像是對著順子說的,又像是告誡自己。

“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順子擡起頭,就看見他微微揚起的唇角,“人沒必要相互體諒。”

溫和卻又冷漠的聲音,更像是當頭一棒,她猛然醒悟過來。別人憑什麽體諒你呢?奢求他人替自己主持公道,在難過的時候依賴著別人的安慰和鼓勵,覺得難過失望的時候除了哭什麽也不會,這樣讓人討厭的人,即使是自己,也會覺得討厭吧。

抱怨母親不關心自己的同時,她也沒有關心過母親,不是嗎?在異國打拼的艱辛,努力贏得西門財閥的認可的艱難,照顧有自閉傾向的沙也加所付出數不出的心力……即使是天才,能力也是有限的。

人沒必要相互體諒,因為人類最看重的,不都是自己嗎?各人的喜怒哀樂,自有個人體會。順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像是剛從深深的海底浮上來。她扶著墻壁,慢慢地站起來,另一只手用力擦掉臉上的淚痕。

赤司看著她泛紅的眼眶,走到門邊關上燈,房間裏只剩下了窗口銀白的冷光。順子學著他剛才的樣子,扶著窗臺看外面的風景。

夏夜的晚風輕柔拂面,白雲絲絲縷縷地飄在天邊,偶爾遮住月亮的一角。校園裏的樹被夜風撩動,樹葉摩擦之間發出刷啦刷啦的響聲。暑假的夜晚,諾大的校園沒有亮路燈,銀色月光像輕紗一樣披在石子路上。一切都很安靜,靜謐的夜,偶爾的幾聲鳥鳴也讓人覺得舒心。順子伸出手,看清輝灑在自己的掌心,然後慢慢地收起來。

“這世界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好,並不是每一次付出都有回報。”赤司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她不厭其煩地把手張開又合上。

兩個人都不說話,沈默籠罩了狹小的空間,卻並不讓人感到壓抑。赤司半倚著墻,註視著不遠處半籠罩在黑暗中的花叢,不知道在想什麽。月光還是很美,靜謐的星空有安撫心靈的神奇魔力,順子怔怔地看著掌心的紋路。她突然想到了很多東西,很多儲存在記憶中差點被遺忘了的事情——

夏天的晚上外婆淺酌一杯梅子酒,摟著她躺在外廊上看星星,天女座獵戶座大熊星座小熊星座,她總是聽完就忘。唯一能找得到的,大概也只有北鬥七星了。順子在外婆那裏,得到了很多很多的愛,多到無法數算這些愛,是能夠陪伴終生的,溫暖她一輩子的。

黑子哲也用來交換順子秘密的水果糖,十幾年來都是同一種。她挑嘴,只喜歡吃那個品牌的草莓硬糖。即使在便利店裏買不到,阿哲那裏,總是會有存貨的。

那個牽著她的手一起散步的男孩子,即使不善言辭,也會努力表達“我喜歡你”。他站在球場上認真打球的樣子,比任何她見過的男孩子都要帥氣。

長相不怎麽良善,幹什麽都惡聲惡氣的灰崎祥吾,卻總是對她小心翼翼,不管順子做什麽,都支持她。在別人想要欺負她的時候,總是第一個站出來。

總是嘻嘻哈哈的黃瀨涼太,幫她一步步在雜志社站穩腳跟,在失落的時候安慰她,哭泣的時候借肩膀給她,即使順子突然退出也尊重她的所有選擇……

一直一直陪著她,即使不清楚內情也一定會站在她這邊的水樹美織,對她包容又嚴厲的赤司征十郎,不動聲色地拉著她散心的忍足侑士,都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啊。

“但是,”不知過了多久,她慢慢收回手,輕輕勾起嘴角,眼裏也有了不明顯卻真實的笑意,“也沒有那麽糟,是不是?”

“嗯,”少年的側臉在月光下清雅俊美,語速不疾不徐,“也沒有,那麽差。”

成長,也許要經歷很長很長的時間,也可能,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雖然過程可能會辛苦,順子擦幹凈臉上的淚痕,跟在赤司後面一步一步下樓,心情放松了下來,但不一定是壞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